覃瀚跟随臧破谣的信号来到安防区的校场,爬上塔楼,路上半个人也没有遇到,安静得离奇,塔楼地面上已经打开了一个出口,里面有最原始的升降梯。
熬过了逼仄的竖井,越向下空间越大,头顶的入口从下看才知道是三元三方宝盖式的藻井,井心宽大平阔,绘有七衡六间图案,由细密的圆形斗拱承托,楞状结构重重封锁,显得压抑逼人。入口以下全然不知深浅,覃瀚扔了一支冷焰火,竟然还没到底就熄灭了,只能隐约看见无边无缘的空洞。
年久失修的升降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桶状的空间里分外刺耳,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跌进无底深渊,覃瀚小心翼翼地操纵着转把,被灰尘呛得异常难受,他捂住口鼻观察四周,墙壁上是一些密密麻麻书本一般的黑色片状物,但由于离得实在太远根本看不真切,越向下就越暗,藻井从井盖大小变成一个发光的盘子,最后只有一个瓶盖大小。
周围的温度在急剧下降,在愈发渺小的手电光里,覃瀚的嘴唇冻成了紫色,口鼻和睫毛都已经结了一层霜,但他心里却惊人的镇静。
不知道又往下沉了多久,覃瀚的手几乎和绳索冻结在一起,升降梯触底磕了一下,把他震醒了。
他在黑暗里给手电换了电池,光线重新明亮起来,头顶的瓶盖已经缩成一颗珍珠。
“井底”的最下层异常空旷,空气当中弥散着灰尘,在呼吸的带动下像海洋生物一样安逸而缓慢地游开,这里宛如一处遗迹,一个古老文明的遗迹。而且周围又是那么安静了,安静得让人绝望。一个个巴掌大的黑色磁盘叠在一起,并没有所谓的书架支撑它们,而是相互之间好像存在某种斥力,自然地分隔开头发丝般细微的距离,就这么层层叠加地垒上去,形成一个优美的左旋,直到视线的尽头,展现在覃瀚眼前还只是一层,在这一层磁盘后还影影绰绰的有无数层。
覃瀚向上发了一枚冷光弹,蓝色的光芒如星星般逐渐上升,越来越亮,然后骤然熄灭。
从这里向上百米都是这种黑色的磁盘,再向上可能更多,密密麻麻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鳞甲。
覃瀚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片磁盘,非常薄,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不重,上面有像浮雕一样不规则的纹路,兜兜转转没有规律,正背面差不多,其中一面在边缘上刻着细不可查的编号,和覃瀚背后的编号形制类似。
“这看起来像是磁盘。”
“磁光盘。”
团团的身影宛如一条透明的白雾从镜子里慢慢滑出来,显现成型,只不过看起来非常模糊,他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了官鑫,现在只剩下没有实体的影像。
磁光盘的使用可以称得上简单甚至原始,主要是利用了居里点原理,即铁磁材料存在特定的临界温度。写入时在基片上制备一层磁性介质,并预先被磁化为固定的磁化强度A向上,就形成了一张空白磁光盘。以要记录的信息控制聚焦激光束的通断,照射垂直磁化的介质,被照射的点温度达到居里点,这一区域的铁磁材料变为顺磁性,外磁场使顺磁的区域A方向发生翻转,激光束移开后该点温度下降,A的取向就被固定下来,介质中磁化强度A取向的上、下对应信息“0”和“1”,这样就在磁光盘上建立了与记录信息相对应的“1”和“0”状态序列,即一个二进制码。“磁光盘技术不是早就被淘汰了吗?”
“以磁星中砹327为介质的磁光盘没有。”团团的半透明形体抖动了一下,“磁光盘是云鹤骗人的名头,或者说磁光盘只是作为载体发挥功能,重要的是磁场内的斯格明子。磁场包含了大量的斯格明子,它是一种相互环绕的磁场线组成的致密的结,属于准粒子。斯格明子可以相互填充,呈现出一种全新的形态,这些‘斯格明子袋’与幽灵准粒子和固体物质一样具有反粒子,反斯格明子是所有参数都颠倒的斯格明子,如果斯格明子的磁场线指向北,反斯格明子的磁场线就指向南,反斯格明子和斯格明子强烈互斥,如果拿一个斯格明子,然后把它拉伸一点,再把很多个反斯格明子放在斯格明子袋的中心,它们就不会相互湮灭,形成一个稳定的结构。”
传统的赛道存储是以纳米线为赛道,数据储存在赛道上的磁畴壁中,这些畴壁是非易失的,可以实现信息的复写,有别于传统的硬盘存储,它没有运动的大部件,而是携带二进制数据的磁畴壁在赛道上来回运动,从而实现信息的读写存储。相比于磁畴壁,驱动斯格明子的电流密度小了5到6个数量级,不仅能耗更低,并且以斯格明子为基础的赛道存储可以突破磁畴壁赛道存储的密度极限,存储密度大增,只要非常小的电流就可以导致磁表面上的斯格明子快速移动。如果用拿一条长而薄的磁性材料赛道,并且在上面装上多个斯格明子,就可以将数据编码到这些准粒子之间的磁性材料间隙中。如果将斯格明子之间的长间隙解释为二进制的1,而将短间隙解释为二进制的0,就产生了一组读数。而且斯格明子袋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者在穿过杂散磁场的时候丢失反斯格明子,就不存在打乱数据的可能。把一堆斯格明子袋放在一个赛道设备上,一台电脑就可以利用磁阅读器,根据每个袋里的反斯格明子粒子的数量进行编码和读取数据。传统的计算机存储只依赖于1和0,而斯格明子袋系统可以使用0、1、2、3以致全部的数字,与传统的二进制方法相比,斯格明子的编码方式可以在既定的空间中存储更多的信息。
“你和谢玉霄都可以自由操纵斯格明子?”
“秦密可以,他能够精确控制长程偶极相互作用,Dzyaloshinskii-Moriya相互作用,阻挫交换相互作用,四自旋相互作用,在磁有序系统中形成稳定的可以利用斯格明子,而且他也正是据此以极简的、可复述的数据形式创造并记录下了生命方程。谢玉霄从他那里学了一部分,我又学了谢玉霄的皮毛。”
覃瀚没说话,比了一个继续说的手势,自己慢慢靠近了其中一个架子。
黑影动得非常快,但是覃瀚更快,匕首抵在了脖颈,那人大吼:“停停停自己人自己人。”对方把腰带上卡着的一个小东西扔在了空旷处——联络器。
“你就是那个接到臧破谣委托的人?”覃瀚松手。
“没错,大家都是找东西的,就不用互相残杀了吧。”
对方好脾气地站起来,依旧笑嘻嘻没什么脾气的样子:“初次见面,介绍一下,我是周醒。”
“覃瀚。”覃瀚分给对方一些冷烟火。
“你怎么到这里的?”
周醒笑笑,把自己手上拿着的东西给覃瀚看,胸口的倒计时在飞快流逝:“我可是一路算着过来的,但是臧破谣没说这儿这么难出去。”
是一个类似风水罗盘的东西,只有巴掌大,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臧破谣现在怎么样?”
周醒挠挠头:“还行,他和纵云在一起,就是真的元戎。”
覃瀚已经从张扬处知道了事实,因此丝毫不惊讶,倒是让周醒刮目相看了。覃瀚找到一块磁盘,让团团尽量读取上面的数据,虚空中开始有了画面。
一个小男孩在桌边吹蜡烛,头戴金红色的塑料王冠,他的父母在旁边唱着生日快乐歌,一只白色龙猫在取水器旁边喝水,水滴溅到了自己长长的胡须上。
“可爱。”周醒捧着胖脸。
“换一个。”覃瀚取出另一张磁盘,“读读这个。”
士兵们坐在挤挤挨挨的吞舟里等待抵达外太空,舷窗外一片漆黑,连星光也不见。
“差不多了,再从这个方向找些。”
周醒操纵升降梯去找更高层的磁盘,团团在飞快地读取着。
网瘾少年抱着新买的脑枢快乐地尖叫。
国民经济高速发展,股票暴涨,股民们笑得见牙不见眼,在证券大厅里激动地互相拥,大把大把的小额纸钞从游行彩车上扔下来,伴随着鲜花、糖果和甜香果酒,空中绽放着明丽的礼花。
快了,快了。
700万秒南天深场发现了一个持续约7小时的独特X射线辐射信号,这个信号来自约33亿光年外。各种关键观测数据均表明,该信号极有可能源于双中子星并合之后产生的磁星,已经有多地遭受重大损失。虽然最后完成了磁星干扰计划,但包括元戎和云鹤在内的大批士兵经此受伤退役,返回地球,远征计划搁浅,牧国迎来了寒冬。
在冰冷的雨雪下还隐藏着另一种火热,此时地内经济正迎来空前繁荣,圆线点公司异军突起,以“梦想成真”为口号刺激煽动着疲软的国民经济,越来越多在现实生活中求而不得的人投入游戏,秦密的研究成果享誉世界。
在一冷一热的焦灼之下,赫城市苟延残喘多年的森林矿业局老板的家中迎来不速之客,要求他完全出让工厂的所有权,这样荒唐的书信他平日看都不屑一看,但是信件结尾的墨蓝色落款让他暗自惊心:高效能力办公室,云鹤,外加一串等级高到骇人的数字签章。
连天加夜的运作之后他隐隐起了疑心,工厂内所有的采掘设备几乎再没被启用过,他们似乎在地下藏匿着什么。
森林事件发生后,一夜之间,所有使用脑枢的人群陷入沉睡,或沦为怪物,或浑浑噩噩,多利拍卖行指认秦密为核心技术开发和负责人,一时跌落祭坛沦为千夫所指。与他的陨落相得益彰的是另一个人物走到了公众面前,云鹤,他就像是一个天神般的惊才绝艳的人物,能够对一切变数进行无比精确的判断和预测,因而得到牧国政府的信赖和倚重。征伐,镇压,竞选,甚至生死,云鹤让一切变数都尘埃落定。
可规则一旦被打破就像玻璃上的蜘蛛网纹路一样蔓延开来,圆线点还是失控了,全都失控了,以“圆线点”为媒介所有接入过游戏的人群走向了分裂,越来越多的人在通勤的班车上一头栽倒,前一秒还在聊天说笑的人突然合上眼睛,与现实世界的凋敝相对应的是,圆线点的在线人数越来越多,有增无减,死去的人以各种各样的形态接入了游戏,浑然不觉地在游戏世界里生存。
真实世界的未来一片漆黑,在高效能力办公室重启后的第一次会议,也是最后一次地内表决上,各国领导政要列席,云鹤为首的利益集团提出余下的人迁出地球,并将圆线点目前收集的一切数据以实体形式储存在地下建筑“井底”,而带走和取用更为安全的网络数据“天体”,从此开启了人类的太空生存时代……
好像有东西被打碎的声音,记忆的主人摸索着关上了电视,无比熟练地呵斥一声,画面上噔噔噔跑过去两个小孩。
没有了,再往后就没有了。
覃瀚看着手里的磁盘,觉得双手发烫发热,他这才发现,这枚磁盘和其它磁盘相比简直称得上粗陋,甚至没有标号,只是混在一堆磁盘的最下层,但是他隐约意识到,这是当年零躲进井底后遗失的秦密的记忆。
其它所有的磁盘记忆到此戛然而止,再无后续。
地球失序根本不是源于圆线点,而是从赫城开始扩散的,人类根本没有和牧国一起撤离,他们还在井底,而且将永远留在这里。
一个个分裂的世界冲散了人群的力量,每个人都陷入自行编织的欲望之梦,从最简单的一点不甘心,一点不适应到最骇人听闻的一颗人头、一城生命之间的距离太短,人们肆意宣泄着性格和情感,手持利刃的暴徒倒下了,洋洋得意的胜者拿起了沾血的凶器,成为下一个将被击败的人,但是不论胜负,时代都成了牺牲品。国家、社会、群团,需要磨合与容忍的集体逐渐衰弱,在这场远行里没有找到尽头,却也已没有回头路了。<!--PAGE 4-->一个答案在两人心里呼之欲出。
记忆沉重地压在两个人肩头,为了防止平行宇宙扩大,云鹤把这些人的思维全部抽取出来,存储在了磁光盘中,更讽刺的是,所使用的大量磁性物质都是他从‘远征’当中以人类进步为名义搜罗的。
这是一个真正的墓地,全人类的墓地,见证了一个文明的覆灭。
而衔尾蛇从墓穴的泥土中悠悠转醒。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也许这里叫做井底也不是毫无道理。世世代代的人类寂然沉睡在此,借助后人的眼睛追索天空中的未来。
覃瀚头痛欲裂,他瘫倒在地上,秦密的、自己的、千千万万磁盘里存储的记忆纷至沓来,他仿佛站在了旋涡的边缘,头痛欲裂,放纵自己掉进了旋涡当中。
周醒连忙把他扶起来。
“把他空旷的地方,这里的斯格明子磁场对他非常危险。”
团团抬起头观察了一会儿:“重度紧急模式打开了,上面的战争开始了。”
头顶那一轮皎洁的明月,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消失了。
周醒轻声附和:“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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