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非常暖和的上午,很久都没有这么好的天气了。但是阳光时有时无,仿佛隔着很多很多厚重的云彩,疲惫得到达地面时已经有气无力。
秦密从家里溜出来时身边带着仿生人孩子。
零虎头虎脑地跟着秦密走路,他诞生的时间不长,年纪又小,四肢都还短胖短胖的,裹着初春的小棉袄像一个小毛球。
小毛球走得歪歪扭扭,看起来一副智商不高的亚子,又傻又可爱。
把秦密自己都逗乐了:“我怎么造出来你这么傻一小孩?”
零宛如晴天霹雳一样抬起头,圆圆眼睛里写满了被背叛的不可思议:“你才傻呢!”
“好好好我傻我傻我是世界第一大傻瓜。”
秦密坐在梅花树下面,让零舒舒服服地躺下来枕在自己腿上:“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敢说我傻的人可不多。”
零乖巧地趴下了,又不太好意思地揉揉鼻子小声嘟囔:“对不起,我和你道歉,我不应该当面说你坏话。”
“私下里说也不行。”
俩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晒了一会儿太阳。
太阳暖融融的,零趴着直犯困。
可是这么安逸也只持续了一会儿会儿,太阳藏起来了,阴暗笼罩了大地,空气逐渐变得冷了起来。
“太阳没有了,要回家了。”
零推推秦密的腿。秦密却没回答,只是摇摇头示意再坐一会儿。
“你知道吗,在我生活的那个时候,有很多这样的太阳天,太阳下面有很多你这么大的小孩子疯玩,跑来跑去的。”
“那我们把谢玉霄也叫出来玩吧!”零兴冲冲地晃着肥屁股就要跑。
秦密一把把他捞回来:“怨我吗。”
“啥?”零想了一会儿,“不怨你。”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不叫谢玉霄出来玩?”
秦密叹了一口气,用久经病痛折磨已经不怎么灵活的胳膊抱了抱怀里的小肉团。
“从前有一个人,他从有记忆以来就在学习,疯狂的学习,但是他好高骛远,觉得自己知道得永远都不够多,永远都过得不幸福,他逃避现实,想要在现实之外创造真实,真实的情节、真实的场景、真实的人、真实的情感,在这条路上他走得又快又远,获得了无数的鲜花和掌声,所有人都称赞他,说他是创世的神,是人类发展的希望,但是他慢慢意识到自己把历史引向了错误的方向,一个虚伪的、冰冷的、四下无人的方向。”
零认真的听着,眼睛烁烁放光,他的年纪还太小,没有人教他分心和怀疑,只有接受和信任:“我会长大的,等我长大了就会变得很厉害,然后帮你纠正这个错误。”
“可是一个普通小机器人最厉害也厉害不到哪去啊。”
零的表情看起来更想哭了。
秦密慈爱地摸摸他的脸,感觉手里的脸蛋肉都有点僵僵的了,心里大喊着好萌好可爱使劲捏了一把。“也不是啦,毕竟是我创造的人,也不能太普通。”
“那就是一般普通,比普通还要普通。”
“不是的,你也会有自己不得不完成的事情,当你知道是什么事值得付出一切的时候,你会变得比整个世界更强大。”
秦密又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话
零有点垂头丧气,一甩头把自己的肉肉脸从对方手里解救出来。他摸摸肚皮,惆怅地叹一口气:“突然觉得人生很沉重。需要来一袋薯片缓缓。我也想要厉害的能力,有谢玉霄一半厉害就成。”
“那不是因为你自己学习的时候总开小差?”
零撇撇嘴不说话了。
秦密摸摸他的脑袋:“还记不记得《暗室之王》。”
“我知道,真国王藏起来,王后为了一个漂亮的假国王受到羞辱跟别人打仗,后来照着照着镜子就明白了,她明白什么了?”
秦密很久不说话,零无聊地翻找草丛,在干枯的、簇新的草垛之下摸出几片花瓣:“这是什么?”
秦密笑了:“梅花,可以跟着风走很远。在我家乡梅花会带来好运,实现愿望,不过如果愿望实现了,别忘记再见到她时说谢谢。”
零赶紧闭上眼睛,生怕错过了机会梅花之神就错漏了他的愿望。
很多年以后,覃瀚看着这段熟悉的话,哪怕隔着数十年的光阴一切都被美化了,还是觉得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伤心。
“王后知道了沉溺在感官和肉体之美中,便无法让心灵宁静,当然也就不能找到真实的自己。不论是在虚拟还是在现实,**太多,质疑太多,强烈的**与虚弱内心之间的反差和对立会时刻驱使去做更违背人性的决定,圆线点的起点就是错误,是我走错了路。”
“也许你会经历无数的追捕和陷阱,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有人爱你,有一天你难过的时候可以把我这个失败透顶的记忆拿出来看一看,除了这份关于真实记忆,我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以给你了,你是我最大的私心,以后记得不要把自己的决定和别人的期望联系起来,人的命运从不系于任何神秘的看不见的手。为了自己想要达成之事,拼一拼总是必要的。”
自从那次谈话以后秦密的精神就一直不太好,总是咳嗽,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那是一个没什么太阳的清晨,家里涌进了很多人,姬荧把秦密推进实验室后锁上了门,不一会儿递出一张漆黑的磁盘。
不远处,“井底”在一点点完工,用最骄傲辉煌的磁星之行得到的战利品磁性物质,来承载人类祖祖辈辈的记忆再合适不过。
这些有关地球的记忆曾经是人类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认知,欢声笑语,砥砺前行,但是现在都变成了分裂的传染源,没有用了,没用的东西要被抛弃。
财政幻觉幻不了多久,时间贴现又来得太快,在经历了文明重塑的激动与辗转后,在空间站住了几个月的云鹤几乎事事不顺,离开了元戎,他不可能在段时间内重新整理出人马开发新的资源,失去了秦密,圆线点也再无转圜的可能,在失去关键原料和技术的双重打击下,云鹤的力量一落千丈,不仅圆线点的吸金能力骤降,暗室出现故障,而且在千年公约的庇护下反对和清算他的声音渐起,成为他销毁井底的最后一根稻草更不提他在暗室最后一次成功预测的尽头看到的背影……
云鹤心里想着事,漫不经心地指向场外。
“这是什么。”
侍弄花草的人惊得汗水如瀑:“大人,这是康乃馨,祝福健康长寿的花。”
“谁让你种的。”
“因为今天是节日,所以早上联合中学的孩子们亲自带来……”
“谁?”
窗外的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花里有行政机关商从弈大人的名片。”
云鹤笑笑:“健康长寿,他估计想把枪管塞我嘴里。”
他已经不再年轻,人类的基因技术和他自身的权术斗争形成了微妙的平衡,他总是光鲜亮丽得像抬腿就能在国务会议上发言,风流潇洒,侃侃而谈,少年人的皮囊下却是一颗萎缩干枯,缺乏感情的心脏。
屋内的门开了。
元戎红着眼眶打翻了整个亲卫队才进到办公室,长久得不到休息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眼中火光灼人,几乎烧干了他的躯体。
“这次你想打井底什么主意?”
“空间站已经有天体了,我们没有那么大的精力继续维持井底的运转,也不需要有这么一个复制品。”
“司法部的茶叶不怎么样吧,你这个月第几次被叫去问话了?”
“注意你的言辞,元将军。”云鹤的脸色垮了下来。
“回去开的是‘九鼎’,带了不少好东西吧。而且回得这么着急,又是先斩后奏?就因为井底里面那一点见不得光的秘密。”他的声音因为极端愤怒而颤抖。
“随便你怎么想。”
“你之前在千年公约生效的时候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不……”
“你说,只要吞舟还在,总有一天所有人都能到空间站上,这就是新家,病人会得到安置,逝者会得到安宁,这是不是你说的?”元戎的声音逐渐低下去,他这时候还不知道云鹤半年前就给全地球来了次大停电,那些他挂念的人十成十已经死透了,“天体还不完善,井底里有我们过去所有的历史,有我们的国家和人民,还有那么多远征里一起出生入死的人的记忆,现在他们人没都没了,也威胁不到你什么,我求你给他们留个墓地,给我留个念想行不行……”
云鹤抿抿嘴:“不行,我会死。”
元戎的脸埋在自己掌心里笑出来:“怎么?不杀人你心里刺挠?”
“元戎,你该回养疗舱了,这是为了剩下的人着想。”
“剩下的人!”元戎一拳挥开了辖制他的人,眼睛被愤怒和悲伤烧得通红,警卫重新押住他。
“什么剩不剩,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吗?如果不是你,怎么会有这些被剩下的人!我们还有剩下的人吗!我们的人全没了!远征失败了,地内全毁了,牧国没了,整个世界都没了!剩下的人不会说的是你吧。”最后他自己没撑住,捂着胸口倒下,磁星带给他的伤病从没痊愈过,他的心脏起搏器已经超负荷运转了很久。
云鹤烦躁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叫医护人员看住元戎,自己带人回到地球。
他来得太突然,小屋已经很久没来客了,大家都手忙脚乱,当然不是沏茶烤饼干。姬荧倒在了实验室的废墟里,身上被砹327污染得一塌糊涂,把秦密的记忆磁盘透过门缝推给了零,谢玉霄告诉他井底是安全的让他独个滚得越远越好自己去了前厅,零犹豫着从天窗向内观察,迎春花如一道绚烂的流苏垂直地面,软凉的枝叶盖在他眼皮上散发出草木的清香,像是不愿让他看见什么。几颗带着军人标志的头颅从眼前闪过,他被发现了。
至于怎么从房顶上滚下来狂奔逃命,然后掉进井底已经快忘得差不多,但他并不是唯一一个难以接受的人,预料当中应当爆破的“井底”并没有如期消失,元戎从空间站逃了出来,靠一架几乎达到报废极限的吞舟返回地球。而作为秦密心腹被困在成吨爆炸物旁的仿生人谢玉霄利用一条数据救了井底,也救了她自己。生命方程,人类上千年无法破解的秘辛在秦密的测算和斯格明子的介质下迎刃而解,几乎在爆炸前的最后一刻谢玉霄完成了数据和规则的进化,她的数据结构不再是创造者所赋予的0和1,而是更加神秘和诡谲的组合,云鹤难以攻破的防线,来自斯格明子的馈赠,并以此为凭据铸造了永恒时间之城衔尾蛇基地,她创生出新的世界规律,不断从窗口唤醒人类意识,修复平行时空,但这条婴儿规律的力量显然还太弱,也被卡在了分裂的边缘,进退维谷。这都是后话,起码谢玉霄那天站出来的时候其实没想着能活。
?<!--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