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醒咬咬牙,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喉咙里的血腥味直冲脑袋,他借着这股劲彻底脱离了冰水。
他湿淋淋地躺在衔尾蛇安防区的地板上,冰冷的水滴滴落在地板上,映照着基地应急灯特有的冷色,证明这不是一场梦,他的身旁是缓缓关闭的井底入口。
他仍然身处衔尾蛇当中,周醒曾经无数次推演过出逃的路线,但无一次成功,因为衔尾蛇本就是一个死循环。他们本质上只是一段段破碎的记忆数据,不知来路,不明去处,也许这就是无从逃脱的命运。
实验区得了覃瀚的消息封锁得好好的。错过了精彩的混战,披着元戎面庞的虚拟人头颅被轰得粉碎,臧破谣脸朝下地趴在地上,他的右半边脸几乎被烧化,纵云的情况比他好些,两人刚从战斗中脱身出来。
上一次基地防护罩破裂后谢玉霄已经察觉到基地内部混入了云鹤的人,但当时她已经极度虚弱,所以一面让张扬取代自己,另一面元戎借机失踪,再以纵云的身份潜伏在安防区底层。
不知道云鹤是否太心急,几乎立刻安排齐权协助假元戎进入了基地,成为将一切连根拔起的握柄。
这几年窗口不断对安防区施压,纵容虚假的元戎肆意施为,末位淘汰,就是为了在云鹤焦灼着走出这一步时输的彻底,但终归报应在了刑冰雪这些人身上,谁的手上都不干净。
“动作真快,从此以后不需要这个计分的东西了吧。”
周醒从防水袋里取出牛皮纸笔记本递向臧破谣,不懂为什么偏还要他机关算尽去64号窗口一个女孩家里找这个东西,也许因为他的多此一举64又会陷入一片无法消解的混乱,但是这也已经不在他关心之内了。
“说两句?”纵云好心地伸手把笔记本接过来,臧破谣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把本子塞回怀里,看了看仍是完整的,满意地用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蹭了蹭封皮。
纵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瞎讲究:“你那手好像还没我的干净。”
过了一会儿又说:“老大?没个上任词吗?我当年背叛云鹤回井底的时候还叭叭了一堆呢。”
“你当初到底怎么和云鹤搅和到一起的?”
纵云愣了愣,沉默半晌冒出三个字:“看走眼。”
纵云,或者说年轻时的元戎费力地把头枕在身后倒塌的墙壁残骸上,看了一眼臂章。
暴民攻击当地政府,二十岁的云鹤站在高高的楼梯上,板着脸说不让进,明明身后所要庇护的官员和首长一小时前就顺着小门跑光了,他还在门口守着,讲得撕心裂肺井井有条,从宪法讲到社会的构成,阶下的人群哄堂大笑,云鹤被人推推搡搡的气红了脸,最后国有四维礼义廉耻都出来了。
小元将军先是看了十分钟热闹,等到暴民快要冲进大门了才着人疏散人群,拎小鸡似的把人拎走了。云鹤傻乐,说自己是家庭大学毕业进不了军队,刚才说的全是听亲爹胡咧咧来的。
元戎说行没问题,爽快地给人放到部队历练了三年。
这是第一次。
臂章的指针走得飞快,《千年公约》修正会议还有最后十分钟,云鹤所提出的扩大窗口试验规模的提案被商从弈批得体无完肤,尤其是又牵扯到森林事件里对云鹤不利的证据,形式大为严峻,正紧锣密鼓地想对策。商从弈建议加固公约中关于窗口使用的细则,如果真的敲定以后,圆线点使用窗口进行大规模军事试验和娱乐商用的老路就被彻底堵死了。轮到云鹤发言,他慢条斯理地分析利弊,声音一如往常温和沉着,坐席上一片安静。
二十三岁的云鹤讲话还是和风细雨的,但已经有了军队该有的果敢和决断,元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派遣去护送商旅科学家回国。一行人在牧国南方蛇虫鼠蚁俱全的密林里走了七天七夜,战士们的口粮大多分给了保护的人,其中有个人尤其难缠,看着云鹤皮白肉嫩说话不温不火,上来就给他一巴掌让他看清楚自己是谁。后面的人嚷嚷着说要见他领导,接下来几天仍是不依不饶,百般刁难。
好歹把人弄回来了,云鹤归队受到了表彰,捂着脸说是他家人教的唾面自干,但是脸上的笑模样渐渐有了点变化,话少了,升了副将。
这是第二次。
会议最后七分钟时,云鹤陈述完毕,主席台整理材料做出裁定,坐席传出低语。
训练途中突降大雪,在野树林里被打得上窜下跳,战士们手里拿的是训练枪弹、临时口粮,根本撑不过三天,直升机在大雪里找了几周,次次是没油返程的。二十七岁的云鹤在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从雪地里走出来倒在了村庄边缘。人生地不熟的,村民见他身上有血,没人敢把他拾回家,在雪地里趴了两个小时后,巡防战士才把人从积雪里挖出来,他是那场训练唯一的幸存者,但对自己的经过只字不提。但也不难猜测,他身上穿着五六件尺码不同的训练服,来年春天顺着河流送回来的几具尸骨上都有不浅的咬痕,人的咬痕。
这是第三次。
会议还剩五分钟,唱读本次会议的重要决策,所有人起身等待,商从弈从自己所在的席位站起身,看见云鹤阖着双目如同一尊古佛,他心脏猛地一跳。
宗教极端分子占领了当地的图书馆,拉着几个上班时间路过的男女老幼要钱要人要谈判,肯定都没有的,二十八岁的云鹤私自救人质,被不要命的人肉炸弹飞出去十多米,人没救出来,但是云鹤伤着了右胳膊,落下了手抖的毛病。
晚上俩人就着元戎从老家带来的炒货重归于好,吃得口干舌燥。
说到性急的地方元戎气急败坏地戳着人的脑门骂他,敌人阵营找几个哭哭啼啼的就给你糊弄了,就这么好赖不分?心怎么那么软?这也是你爸教的?当时云鹤一声没吭,收拾屋子回家转眼就搞了个大事。
刚好赶上远征计划开头,军队大换血,老弱病残踢出军旅,在军队待不下去了,云鹤脑子也灵,手脚也勤快,积攒下了不少人脉,转业后从商从政都一帆风顺,不声不响地跟多利偷运极矿回了地球。
后来才知道,云鹤拼死要救的那群人里,小元将军亲自突突的那群人里,有云鹤的亲爹。
这是最后一次。
人所组成的团体只具有均质,注定了多数人无法完成更加理智、长远的决定,活着的人只能用普通人具有的平庸才智来生活和工作,人永远生活在枷锁中,人类的历史和群居累加在一起的只有愚蠢而不是智慧。
我对人已经失望了。
正式办完离职时候云鹤是这么说的,那时候元戎刚从地外回来,器官手术后他掉了五十斤,轻易达到牧国女孩艳羡的最佳体重,虚得睁眼都费劲。元戎还是拍了拍他的肩,告诉他别瞎想,好好管理赫城,大好前途等着他呢。
会议的结果大跌眼镜,云鹤在最后一刻把递交审议的文件换成了改动圆线点税制的预算提案,而预算修正权掌握在云鹤的政治部门手里,商从弈所在的行政机构鞭长莫及。全场哗然,最高裁定者面对骤然转向的提案内容哑口无言,只能硬着头皮从整体通过和整体否决的两个极端里做选择,而其中夹杂的提高税率条款哪怕放在牧国最强盛的时候也十分诱人,大势倾颓,难以捉摸,政务官洋洋得意,事务官垂头丧气,会议厅里的风瞬间就变了,恭维和道贺渐渐响起,哪怕有大法官带票,云鹤还是赢了,他的钱又当了替死鬼。
而圆线点能不能交得起这些税钱,税负转嫁到了哪些人身上是另一码事。
纵云垂头看了看臂章,指针在飞快运动着,而那些最最热血美好的时间也是这么一点点消磨干净的。最后一分钟时,会议人员默唱国歌,依次离场,空间站永远风调雨顺,门外一片光明。
臧破谣又说:“照你这么说,云鹤真能被扳倒的话是再也支棱不起来了,那肯定有不少想要活撕了他的人吧,不也挺那个的吗?”
臧破谣那个了半天没把可怜俩字说出口,纵云已经意会了。
“七分错误吧。”纵云盯着自己的臂章,“司马懿和曹爽争权,曹爽败了自己全家要死,曹爽赢了司马懿全家要死,这么一想曹爽还可怜吗?”
臧破谣哼哼了一声:“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把好好的一个国家都打没了,不过我觉得我自己现在怪可怜的,江木韧再不来我就能自己飘着去见他了。”
“等会儿吧。”
纵云还没接到消息,心理忐忑之余默默期盼,他手上打着拍子,嘴里哼着小调的最后一句:“当钟声一响,生命复临,我将立即披甲返程。”“新年快乐。”
“那就为了牧国,为了井底,为了从平行世界清醒的人类意识,为了重建地球。”
“任重道远啊小同志。”
臧破谣翻了个身,累得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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