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

华盛顿DC，雷斯顿区杜勒大街177号。

沃顿开着车沿着首都大道一路前行，导航带着他绕了好几个圈子，才找到杜勒大街177号。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凯恩介绍的温斯顿先生应该是一个科学家，但沃顿却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字。而且当沃顿停好车以后，更是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177号是一栋非常老旧的公寓楼，门口的台阶旁边还躺着一个流浪汉和一条狗。街的对面是一家干洗店和一个便利店，三三两两的行人脚步匆匆地从门口经过，公寓旁边的小巷子里还丢弃着几个用完的针管。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毫不在意地**着自己满是纹身的胳膊在远处游**，他们有些好奇地望着沃顿的汽车。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沃顿难以想象华盛顿还存在这种地方。沃顿在车上坐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给凯恩打了一个电话，他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

“凯恩先生，我现在正在你说的地址，你确定那位温斯顿先生是住在这里？这里看起来像一个贫民窟。”

“地址没错，”凯恩确定地说，“沃顿先生，这个国家可不是到处都是别墅和泳池，那位温斯顿先生的地址我是好不容易才搞到的，他总是不停地搬家。”

“他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这么看重，恕我直言，凯恩先生，我们不需要民间科学家。”

“他有斯坦福和哈佛的12个博士学位，曾是美国科学学会的副会长，并且出版过至少四本物理学和历史专著，他是一个天才，也是一个疯子，他曾经三次获得诺贝尔搞笑奖提名，但相信我，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更重要的是……”凯恩停顿了一下，却停止了继续说下去，“你一定要把他带回来。”

沃顿挂了电话，走下车，抬腿向公寓门口走去，门口坐着一个穿着脏兮兮皮大衣的看门人，正昏昏欲睡。他大概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蓬乱，像一团杂草，脚边还放着一个所剩无几的酒瓶。守门人听到了沃顿的声音，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毫无兴趣地又闭上眼睛睡了。

沃顿走进公寓，一股阴冷陈旧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一股发霉和腐烂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孔。沃顿皱着眉头走向电梯，电梯正好停在0楼，沃顿拉开铁栅栏，很久没有上润滑油打理的铁栅栏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咯吱声，沃顿走进电梯，电梯里也好不到哪里去，木质的电梯墙上画满了各自涂鸦，一个头上长着犄角的恶魔小丑正咧着嘴朝沃顿大笑，它的旁边是一行用鲜红的涂料写的大字：下地狱吧！

沃顿难以想象一个拥有12个博士学位的科学家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轿厢开始上行，发出不祥的咯吱声，仿佛随时都可能坠入电梯井，就像现在的人类社会，表面上还在继续前行，但是有人正在抽掉科技文明的基础，人类社会随时都可能滑入不可知的深渊。沃顿暗自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电梯停了，沃顿拉开铁栅栏，走出电梯，他很快就找到了177号，在左手边的尽头。沃顿按响了门铃，等待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开门，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他侧耳倾听，房间里似乎没有任何动静。看起来温斯顿先生不在家，沃顿苦恼地站了一会儿，该死的，这位温斯顿先生似乎本身就是反技术的，他居然连个电话都不装。

沃顿只能敲开邻居家的门，一个刚睡醒的女人穿着睡袍打开门，隔着铁栅栏，沃顿赶紧问道，“你好，请问您见过177号住的温斯顿先生吗？他好像不在家。”

“哦，那个怪人，他是个酒鬼，你可能已经见过他了，他每天都会坐在楼下晒太阳。”女人不耐烦地说，然后彭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沃顿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女人说的是楼下那个守门人，天哪，难道那就是温斯顿先生？尽管沃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很难将温斯顿和楼下那个看门人联系起来。

沃顿立刻乘电梯下了楼，那个守门人还在，不，他根本不是看门的，他是在晒太阳而已。

沃顿走到温斯顿面前，这次温斯顿没有睁开眼睛，他轻声叫道，“请问您是温斯顿博士吗？”

温斯顿打了个呼噜，嘴巴偶尔动一下，仿佛在咀嚼什么东西。

沃顿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温斯顿的肩膀，这次，温斯顿睁开了眼睛，并且为被打断了美梦感到恼火，“你找谁？”他不耐烦地说，同时他伸出右手去抓向脚边的酒瓶。

“我找温斯顿博士。”沃顿强忍着转身离去的欲望，他几乎肯定自己找错人了，眼前这个粗鲁的酒鬼老头怎么也和凯恩嘴里的那位博士沾不上边。

老头儿咕哝道，“我就是……”与此同时他抓起了酒瓶，仰头往嘴里灌，但是酒瓶是空的，他晃了晃酒瓶，丧气的把酒瓶丢了出去，然后这时才正眼瞧了瞧沃顿，喷出一股酒气，“你带酒了吗？”

“不，对不起，我没有。”沃顿说。

“能不能帮我买点，最便宜的那种就行，”温斯顿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麦芽威士忌最好，伏特加也可以，实在不行来点朗姆酒也能凑合。”

沃顿再次见到温斯顿的时候，手里已经提了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两瓶麦芽威士忌。温斯顿急切地打开纸袋子，眼睛一亮，“你真是个好人，先生，怎么称呼您？”

“我是克里斯·沃顿，特别调查局科学部负责人，是凯恩局长让我来找您的，温斯顿博士。”总算有机会做自我介绍了，沃顿心想。

温斯顿摆摆手，“我哪儿都不去。”这更引起了沃顿的好奇心，这位温斯顿博士既没有表示出对特别调查局的好奇，也对凯恩的名字无动于衷。

“至少给我一个机会和您谈谈，好吗？”沃顿耐着性子问道。“当然，看在这两瓶好酒的份上，说吧。”温斯顿打了一个酒嗝。

沃顿环顾四周，他感觉这不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这也是他第一次主动要去主人家里做客，“温斯顿博士，你看，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

“哦，当然，当然，”温斯顿费力地站起身，“去我住的地方吧，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温斯顿费力地打开房门，不出沃顿所料，屋子里乱糟糟的，一股酒气飘来，沃顿皱着眉头跟着温斯顿走进屋子。客厅兼会客室里有一张长条沙发，桌子上摆着一些书和酒瓶，地上也有。恐怕这位温斯顿博士很少有接待客人的习惯，沃顿看着温斯顿把沙发上的东西一扫而空——统统扔到了地上，总算整理出一个能坐人的地方。

“请坐，沃顿先生，我给你找个杯子。”温斯顿忙活着找来一个印着百事可乐商标的塑料杯子，“抱歉，我只有这个，你想喝点什么？水还是威士忌？”

“谢谢，我什么都不想喝，”沃顿看着脏兮兮的杯子赶忙推脱道。

“好，”温斯顿倒是毫不在意地打开威士忌倒满了一杯子，然后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说吧，沃顿先生，你有什么事儿？”

“我对你更有兴趣，温斯顿博士，你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你的家人呢？”沃顿好奇地问。

“我没结婚，”温斯顿打了个嗝，“麻烦的女人，唠唠叨叨的女人，要不是为了性，男人更愿意和男人在一起，不是吗？而这个社会，性是很容易得到的东西，我不需要和其它雄性打个你死我活，也不需要漂亮的石头装饰我的窝，只要有金钱，你很轻易就能得到性，”他打了一个酒嗝，“而通过婚姻获取性是最愚蠢的选择。”

沃顿在心里暗自摇了摇头，当然，他见过很多怪异的人，他年轻之时甚至和地平论者彻夜争执，相比而言，这位温斯顿博士也许更好打交道，他决定尽快谈谈自己来的目的，“是凯恩先生让我来找你的，他说你可以帮助我们。”

“凯恩？那个该死的混蛋，”温斯顿咕哝着，“我还以为他早就已经死了。”

“你认识他？”

“当然，”温斯顿从地板上捡起一本书丢了过来，“我曾经在特别调查局工作……”他抬起头想了想，“你说你是科学部的负责人？”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沃顿，沃顿被他怪异的眼神盯得直发毛。

“……是的。”

“一个毫无用处的地方，”温斯顿断然说道，“我曾经是科学部的第一任负责人，是我一手组建起了科学部，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浪费了十年的大好时光。”

沃顿怔住了，他结结巴巴地问，“您为什么离开科学部？”

“理念不合，”温斯顿的醉意仿佛消失了，他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沃顿，“你来干什么？”“是凯恩局长让我来请您的，我想你已经听说了在瑞典和卡兰迪发生的事情。”

温斯顿点点头，然后又挥挥手，“你走吧，我不会回去那个该死的地方的，在那个该死的地方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在这里，你能做什么？”沃顿环顾四周，到处都堆满了杂物和破旧的书籍，他的目光被一本书的封面吸引了，沃顿走过去，从一堆杂物中拿出那本书，书上还沾着一些陈年番茄酱，书名是《上帝之手》。他打开书，大概翻阅了一下，书中充满了对历史上重要事件的考证和推理，他直接打开结尾部分，看到了此书的结论，“上帝无疑是存在的，但绝不是圣经中的那个心胸狭窄的上帝，换句话说，有人设计了这种机制，但不是宗教学上的那位全知全能的上帝，上帝在人类的文明进程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在影响人类历史的重大事件中都有上帝老人家的影子，没有他的点拨，我们现在大概还住在山洞里。”沃顿又翻了翻目录，目录里充斥着各种惊人的地摊级别的言论，他甚至看到书中确定地认为，耶稣基督，佛陀，老子，牛顿和爱因斯坦等天才一定是上帝派到人间教化愚昧的人类的。

“定价五美元，再加五美元，我可以帮你签个名，写什么都行。”温斯顿无所谓地说。

沃顿看了看作者名，他并不感到意外，作者就是眼前的这位温斯顿先生。

“因为这本书，他们开除了我，”温斯顿毫不在意地说，“凯恩说我作为科学部的负责人不应该宣扬这种异端学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们想要的不是帮助守护者打败恶魔，而是想从守护者那里得到不该属于他们的力量。”

“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沃顿说，“看看瑞典发生的事情，还有卡兰迪的事情，说实话，我不知道为什么凯恩先生要你回去，但他必定有自己的理由。”

“我有电视，我也在读报纸，”温斯顿指指电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好像并不感到意外，温斯顿先生。”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能发生，沃顿先生，”温斯顿打了一个酒嗝，“你对恶魔了解多少？”

“恶魔要毁灭这个世界，”沃顿耸耸肩，“我以为是无稽之谈，但现在看来……”

“这就是他们没开除你的原因，你也根本不相信守护者的话，对吗？”温斯顿笑了笑，“所以，你现在开始相信了？”

“我不知道，”沃顿有些气馁地说，“不管怎么样，温斯顿先生，我们需要你。”

“只有一个条件，”温斯顿竖起一根手指。

“什么？”

“要有免费的酒。”

“当然，”沃顿愕然，“一切都好说。”

在返回纽约的路上，沃顿一直在想，凯恩局长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一个科学家是怎么当上特别调查局局长的。也许正因为凯恩自己对灵魂的研究让他最终爬到了这个位置，真有趣，沃顿突然觉得以前一直把凯恩局长当作一介武夫的确有失偏颇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