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走到了阎魔面前,他看到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老农,随处可见,脸上是刀削般的皱纹,一看就是经历生活的风霜和人生的磨难,但尚未被生活所击倒。他的头发灰白,身穿一件藏青色外套,外面还有一件军黄色的马甲,一条黑布裤子和一双手工制作的棉鞋。即使在街头遇到他,他也是那种最容易被忽视的老头儿,其貌不扬,打扮平庸,但海拉却知道这具躯壳下面是一个叫做阎魔的灵魂,一个古老的难以想象的神灵。因为海拉看到阎魔的身上散发出黑色的光芒,和普通人的淡黄色不同,和守护者的蓝色也不同。
老农朝他笑了笑,“欢迎你来到中国,海拉,到我家去吧,此地非待客之道。”老农说,他说的是带有浓重强调的汉语,但海拉依然听懂了。
海拉点点头,然后跟着老农沿着山岭的小径走去,刚下过一场雨,山路很泥泞,海拉的皮鞋很快就沾满了泥块,走的步履维艰。
他们又走了大约十分钟,一路无话,只有风吹动着路边的草木刷刷作响,偶尔有几只金丝雀从林中飞起,发出几声尖锐的鸟鸣,掠向远方。
“马上就到了,”老农停下身子,指着一个半隐在山腰的中国式凉亭对海拉说。
海拉点点头,跟着老农继续往前走,他们沿着山脊两侧水流冲刷出来的痕迹攀援而上,老农的步伐矫健,完全不输于一个年轻人,而且海拉注意到,一路走来,他甚至没有听到老农的呼吸声。
终于,他们来到了凉亭,凉亭建在一块凸出的巨石上,凉亭的四角高高翘起,顶上铺着琉璃瓦,四根红色的柱子撑起了亭子,亭子中央是一个石质的圆桌,桌面上刻着一个复杂的棋盘,旁边摆着一个植物纤维编制的罐子。桌子旁边是两个古朴的石凳,还有一只火炉,火炉上放着一只金属水壶。
“请坐吧,海拉大人。”老农向海拉行了一个礼。
海拉走到老者示意的石凳上坐下。老农拿出一个漆盒,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整套瓷制茶具。老农取出两只茶碗,摆放在自己和海拉面前,茶碗看上去很古朴,表面是黑釉色,令人惊叹的是,茶碗内壁呈现出青蓝色,点缀着一个个白色的光斑,就像夜空里的星云,但是茶碗的外表做工实在称不上精细,反而有一种来自远古的气息。然后他又取出一只茶壶放在桌子上,茶壶也是古朴的黑釉色。
“茶很好,谢谢,”海拉放下茶碗,茶碗里已经空了,老农又给他重新添上了水。
“海拉,我想你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必须阻止莫特。”老人终于说道。
海拉点点头,“告诉我,他都做了些什么?”
“维克多和泰坦效忠于他,他杀死了不肯效忠的安德鲁,他打开了地狱之门,妄图召唤远古死去的神灵,他想取代你成为新的众神之王。”“我对那些名号不是很感兴趣,”海拉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我也从未以众神之王自居,我好奇的是,在巴比伦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被莫特杀死,那段记忆似乎不存在于我的脑海。”
“以下是我的推断:莫特利用了沈晓琪来解开封印,他窃取了沈晓琪的力量,并且设下了一个圈套引来了大量守护者,然后杀死了你和沈晓琪。”
“沈晓琪?”海拉惊奇地扬起眉毛,“你说的那位沈晓琪……”
“没错,就是你认识的那个沈晓琪,如果我没有记错,她是七始祖之一。”
“可是我记得第七始祖很久之前就消失了……”
“是的,在众神之战很久很久之前就失踪的那位女神,我们都以为她回到了父神的怀抱,当那场战争发生时,她重新出现了,但是莫特找到了她,欺骗了她,利用了她,然后杀死了她。”
“沈晓琪……”海拉默念着这个名字,原来高塔上的那个女人就是沈晓琪,现在海拉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面对沈晓琪时会有那种奇异的感觉了,她的行为举止的确不像是一个守护者,“她是否知道此事?”
“她已知晓,”阎魔说,“当我失去了肉身,经历了上百次转世之后,我的记忆和力量才开始慢慢恢复,当我苏醒以后,你和沈晓琪都已经陷入了沉睡,我四处打探,从其他幸存的神灵口中得知了发生的一切。”
“你是被谁唤醒的?”
“没有人唤醒我,”阎魔说,“我的记忆和力量是自己慢慢恢复的,所以我一直以为你和沈晓琪也会自己醒来。”
“所以这就是莫特一直在折磨我的原因,他一直在压制我的自我觉醒,不仅仅是因为仇恨而对我进行折磨。”海拉明白了,“他害怕我醒来”。
“没错,沈晓琪要比你幸运,我很早之前就找到了她,我一直保护着她免于莫特的威胁,所以她的记忆和力量的确在慢慢恢复,她知道自己不是守护者,但我从未揭穿她。”
“而你到这一世才终于找到了我,51号公路上的事情是你安排的。”
“是的,我一直效忠于你,很抱歉这么晚才找到你,莫特曾经要求我臣服,但被我拒绝了,我相信你是对的。不止是莫特仇恨你,所有被你封印的众神都仇恨你,当他们是神的时候,他们的肉体可以免受寒冷,炎热,饥饿和衰老之苦,但是当他们成为凡人的时候,他们已经无法忍受这种苦痛,而且他们也无法忍受五感变得与凡人一样。”
“那么,莫特究竟要做什么?”
“他想要的很简单,消灭所有的守护者和不忠于他的神灵,摧毁人类文明,重建众神时代,”阎魔重新给海拉添满茶水,他的脸在热气氤氲中朦胧不定,“他想取回被你剥夺的一切。”尽管肖恩的记忆已经褪去,但是那一瞬间,海拉还是感受到了肖恩曾经感受到的恐惧和愤怒,他的嘴唇因为愤怒紧紧地泯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当他的怒火消退,海拉说道,“能否告诉我,这些年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一直在捍卫你的意志,莫特和他的爪牙忌惮守护者的存在,他们不敢公然奴役和屠杀人类,但是他们利用人类的野心和欲望挑起了无数次战争,他们利用蛮族毁灭了无数文明的城邦,古希腊,古印度,古巴比伦,罗马,中国宋朝和明朝,文明在倒退,莫特不希望人类获得理性和文明。人类的文明越强大,莫特就越难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更不必说还有守护者在守护着人类。”
“我曾经在德国的山谷教会了人类使用轮子,这个技术很快就传遍了亚欧大陆,我也曾经教会了中国人发明火药和印刷术,我曾会面伽利略,暗示他透镜的原理,我也曾阻止希特勒获得原子弹的秘密。”阎魔说,缓慢而又坚定地揭示了一个惊天秘密,“海拉,你曾经给我们讲述过神国中的知识,我们牢记在心,并且向人类进行了传播,是我们引导了人类文明。”
“可是我不记得向你们讲述过什么知识,我在幻境中看到的神国景象是一些破碎的,转瞬即逝的画面……”
“那些信息已经足够了,你曾讲述过有轮子的汽车,讲述过能看到远方的神奇长管,讲述过能摧毁一座城市的爆炸,讲述过能在海底和空中航行的铁鱼和铁鸟——当你讲述这些景象的时候,恐怕你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其中包含的信息。不管这些景象是来自于神明的启示还是你的预言,从这些景象中,包含了一些对文明的进程有着关键作用的信息,比如轮子。”
“轮子?”
“当我复生之后,我一直在思索你讲述过的那些景象和事物,我徘徊许久,但我从未发现人类发明轮子,所以我渐渐意识到,也许你是对的,我们的使命是引导人类文明,而不是奴役人类,所以我在大约7000年前向德国谷地的人们传授了轮子的技术,而在后来的几千年里,这项技术就传遍了亚欧大陆,根据现在的科学研究,轮子很可能只被发明过一次。因为大海阻隔,美洲大陆上的玛雅文明,印加文明,阿兹台克文明……都从未发明过轮子。”
“还有什么?”
“透镜,你曾经描述过那种坚硬透明拥有光滑球形表面的物体,就像凝固的冰,但不怕光和热,我在漫长的时光里造出了透镜,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一个年轻人。”
“伽利略。”
阎魔点点头,“还有印刷术,火药,金属冶炼等等知识,这些知识都对人类文明的进程起了关键性作用,但是人类的创造力让我感到惊讶,我似乎只是在几个关键点上推动了一下,文明就开始自己前进,人类靠自己的力量进入了科技时代。”“我明白了,”海拉点点头,“你成功了。”
“不,还远未成功,莫特正在威胁这个世界,如果不除去莫特,他会摧毁整个文明。当我恢复了神力之后,我开始四处联系未曾听命于莫特的神灵,我建立了我自己的组织——烈火,遵从你的教诲,我和忠于我的神灵们走遍了大地,向人类散播文明的种子,我希望你的意志能够如同烈火般生生不息,同时我也听说了巴比伦发生的事情,所以我一直在寻找你和沈晓琪。”
“那么你为什么亲手把我送到了守护者的老巢?据我所知,守护者们对我的评价可不算太高。”
“只有那里才有可能唤醒你,不要小看人类的科学,事实上我们成功了,不是吗?”
“那位议长……”
“那就是我,我也是暗影议会的议长,”阎魔说,“我们以前对守护者的了解甚少,但如果你了解他们之后,你就会发现想伪装成一名守护者并不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既然你已经拥有了控制守护者的力量,你就不需要担心莫特,为什么不摧毁他?”海拉并不感到特别意外,他早就想到,阎魔和议长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但他确实没想到议长就是阎魔。
“守护者的力量在衰退,他们早就不像众神之战时那么强大了,”阎魔摇摇头,“我们必须靠自己来阻止莫特,”他直视着海拉的眼睛,“准确来说,是你和沈晓琪,只有你们才能阻止莫特。”
“我如何能阻止他,这几千年里,莫特可没闲着,我不可能战胜他的。”海拉的确没有这个自信,他不觉得刚刚苏醒的自己能够战胜莫特,即使加上沈晓琪也不能。
“当朝圣者重新踏上旅途……”阎魔轻轻念道,“通向神国的道路已经打开,真正的王将重新踏上朝圣之路,得到父神的宠爱和荣光。”
“通向神国的道路?”
“我相信莫特打开的地狱之门,就是通向神国的道路。”
“可是你如何知晓此事?”
“因为神国的道路并非第一次打开,”阎魔认真地说,“在巴比伦那场战争中,神国的道路曾经打开,沈晓琪就是从神国的道路回到这个世界的。”
“也许那是一条通向另外一个宇宙的通道,就像平行世界,我们的故乡……”海拉慢慢说,“也许我们根本不是什么神灵,而是一种纯能量体生命,当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只是借用了人类的躯壳作为载体……”
“一个监狱,”阎魔突然说道,一丝火焰在他眼睛里一闪而过,但海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
“你说什么?”海拉有些意外地看着阎魔的失态。
“没什么,”阎魔摆摆手,“所以我们不能忽视那句古老的预言,你和沈晓琪要前往神国,揭开这个世界的真相,正如那句预言所说。”<!--PAGE 4-->“当群星熄灭,亡者归来……”海拉说,“这两句已经应验了,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亡者归来的意思,但现在看起来是莫特做到了,他召唤了远古的亡灵,但你是否知晓群星为何熄灭?”
“是莫特搞的鬼,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我们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当朝圣者重新踏上征途,毁灭的尽头就是重生,海拉,真相就在那扇门的后面。”
“你想让我进入地狱之门?”海拉问道。
“还有沈晓琪,她是你的引路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你是我们的王,你是最古老的一个,只有你才能洞悉这个世界的真相,这不是巧合,你在幻境中看到的一切都是父神的启示,那扇门不仅仅能够召唤过去的神灵,还是通向真相的入口。”
一直到茶水冷却,海拉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他一直在思索着阎魔所说的一切。
“只凭借我的力量,已经无法阻止莫特了,自从他打开了地狱之门之后,我就彻底失去了击败他的希望,我不知道他已经召唤了多少死去的神灵,但看看耶梦加得和洛坦,如果再等下去,这个世界就要被它们摧毁了。忠于我的神灵在他们面前节节败退,尤弥尔和芬里尔都已经阵亡,七位始祖中,维克多一直追随他,泰坦也倒向了他,安德鲁拒绝做出选择,已经被杀。你和沈晓琪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三比三,如果沈晓琪站在我们这边的话。”海拉说。
“但是你和沈晓琪都没有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力量,已经没有时间了。”阎魔阴郁地说,“做出你的选择吧,海拉,父神的国已经降临时间,你的意志已经经由烈火之手行于大地,不要让莫特毁了这一切。”
海拉正在犹豫不决,这时石桌上的茶杯开始微微震动,本来平静的茶水卷起了细小的波浪,震动越来越大,滚烫的茶水溢出了茶杯。他们都听到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阎魔和海拉对视了一眼,这不是错觉,也并非地震,这是……
“来了,是泰坦。”阎魔说。
“也许你应该多准备一副茶具,我们这位朋友一定赶了很久的路。”海拉说。
“他大概没心情和我叙旧,”阎魔看着海拉,“他是来找你的。”
“他为何会知晓我在这里。”
“也许有人一直在盯着你,”阎魔说,但海拉知道他的意思,“泰坦是来杀你的,趁你还未完全恢复你的力量。”
“那么我该如何应对?”
“他恨你,海拉,在巴比伦战争中,泰坦拒绝了你的召唤,尽管他未参战帮助莫特,但他已经选择了自己的立场。泰坦是这个世界上所有巨人传说的来源,他与这片土地也有很深的渊源。”
“你知道泰坦会来中国?这里是你选择的战场?”海拉眼神锐利地看着阎魔。<!--PAGE 5-->“这是我们的命运,只有在这里,你才能杀死泰坦,这里是泰坦的葬身之地。”
“为什么?”
“你是否听说过夸父追日的故事?”
“没有。”海拉摇头。震动越来越剧烈了,惊叫声从远处传来,泰坦越来越接近了,但海拉还未曾看到他的身影。
“夸父是中国上古神话中的一个巨人族的首领,脾气异常暴躁,有一天他被太阳激怒了,于是就开始逐日。他口渴的时候喝干了黄河、渭水,准备往北边的大湖去喝水,奔于大泽路途中被渴死。他的手杖化作桃林,成为桃花园;而他的身躯化作了高山,”阎魔望着亭子外边,遍山的桃花已经凋谢,“就在这里。”
“可是你也说了,这只是一个神话传说,”海拉说,“你不会以为……”他指指外面的桃树林,“还未曾发生的事情已经被古中国人写进了神话传说。”
阎魔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什么,“夸父正冲向太阳,海拉,撰写你的神话吧。”
震动声已经让石桌上的茶杯滚落在地上,摔成碎片,泰坦的到来几乎引发了一连串小型地震。事实上,泰坦一路沿着直线从耶路撒冷奔跑而来,几乎横穿了整个亚洲大陆,遇山翻山,遇水跨水,几乎一直保持着直线前进,他的眼睛里只有那团微弱的火焰,在东方。
快跑!
那是初生的太阳,那是光芒万丈的神灵!
那是背叛众神的叛逆者,那是回归的魔鬼!
趁他还不够强大,杀死他!
快!
一路上,仿佛一直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随着他的奔跑,泰坦的身形变得更加高大,当他到达良渚时,泰坦终于显露出了身形,只见一个身高达两百米的巨人矗立于天地之间,手持一把巨斧,仿佛开天辟地的巨人。按照地球上的物理规则,如此高大的巨人会被自己的体重压垮,现实中不可能出现这么高大的巨人,但似乎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场噩梦之中。
“他现在已经忘记了自己名叫泰坦,”阎魔站起身,面向泰坦负手而立,“他现在的名字是夸父,他将与烈日对决。”
海拉也站起身,他面色严肃地看着夸父,那个已经失去神智的巨人,他的眼睛里只有复仇的烈火,“莫特到底对他干了什么?”
“诅咒,**,混乱,总之,肯定不是好事,”阎魔说,“泰坦一直是一个不爱思考的家伙,总被人牵着鼻子走。”
“但只有莫特牵动了他的鼻子,”海拉冷冷地说,“我从未亲手杀死过任何一个始祖。”
“可惜莫特不这么想,”阎魔说,“夸父也不这么想。”
这时夸父已经看到了站在亭中的二人,他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吼,仿佛一只野兽般朝半山腰的亭子扑了过来。即使夸父站在山脚下,他也足以平视这个小亭子,所以夸父只是挥动斧头朝亭子砍了过来。<!--PAGE 6-->巨大的尺寸让他的行动变得迟缓,在斧子还没砍中亭子之前,海拉发送了一段信息,“住手,泰坦,我是海拉。”
但泰坦置若罔闻,阎魔说的没错,他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巨斧带着犀利的风声继续砍来,海拉没有躲闪,他对这个场景总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他似乎知道下一刻将发生什么。
亭子消失了,不仅仅是亭子,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农田,森林,山岭,鸟鸣都从海拉的眼前隐去了,眼前的巨人和斧头也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一片虚无,但不是完全的黑暗,虚空中弥漫着白色的雾气。
紧接着实体出现了,雾气幻化成一个手持长戈的武士,更多的武士出现了,每一个都穿着皮甲,手持长戈,杀气腾腾。天空出现了,万里无云,烈日当空,大地也出现了,一片黑色的原野,杀戮的战场。
海拉看了看自己,他现在是一个身穿金甲的将军,骑在一匹现实中从未出现过的巨兽身上。这只巨兽足有三米多高,似乎是骏马和蜥蜴的杂交体,既有犀牛般厚实的铠甲,又有四只粗壮的腿和利爪。
海拉轻易就挡住了眼前武士的攻击,但更多的长戈朝他涌了过来,在潮水般军队的正中竖立着一支黑色的大旗,旗子上有一个奇怪的符号,尽管海拉从来都不认识汉字,但他依然读懂了那个奇异的符号:商。
海拉顿时明白了,这是中国的封神之战,远处那座巍峨的雄城是商王国的中心朝歌,而海拉率领的军队来自西岐,他转头向后看去,如林的军队中同样矗立着一杆大旗,上书:周。
“海拉!”一声怒吼把他从沉思中惊醒,他放眼望去,越过如林的长戈和甲士,海拉看到一个身穿黑色皮甲的巨人正分开人群朝他奔来,但这个巨人的尺寸至少没有夸父那么夸张,他大约只有3米高,但是在普通士兵中已经非常惊人了,就像海水中的一块礁石。
“泰坦!”海拉喝到,他知道眼前的一切并非实相,这就是海拉真正的能力,没有人能逃脱他的领域,即使是始祖也无法逃脱他制造的幻象,这让他不禁想起了作为肖恩与皮埃尔链接的时候,在那个虚拟世界里的一切。
我思故我在,海拉就是这个世界主宰一切的神。
一旦陷入海拉的领域,就无人可以脱逃了,从陷入海拉领域的那一刻起,胜负已分。但是陷入领域的对手却浑然不知,他会对这个领域所在世界的一切都深信不疑,陷入领域的那一刹那,所有关于这个世界和生于这个世界的人生记忆都凭空生成,灌入他的脑海。而此时,巨人泰坦是商国最勇猛的将军,他麾下是这个已经延续了八百年的王国最后的军队。
战争已经持续了八个年头,海拉的父亲在一次朝贡中被商王公然羞辱,但这不算什么,周国只是位于西方的一个小小的诸侯国,世世代代为商国看守西境,防备狄人的入侵。而东境守护者则没那么称职了,来自东夷的威胁让商王寝食难安,最终他决定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夯土宫殿里发出了一道道命令,这些命令或者说神的旨意印刻在一块块燮龙花纹装饰的青铜板上被信使送到每一个属国,要求属国提供更多的军队,奴隶和物资。<!--PAGE 7-->但是时运不济,周国遭受了连续三年的旱灾和冰灾,人民大量饿死,矮小的宫殿里甚至连一桌像样的宴会都凑不齐。如若执行来自商国的命令,周国将再次遭受严重的灾难。父王的迟疑不决给他远在朝歌的大儿子带来了灭顶之灾,借口执行不力,商王将周国的王子当众炮烙处死——那是一种极为残酷的刑罚,来惩戒其他同样拖延的王国。诸侯们明白,这正是那位商王想要的结果,他已经厌倦了这些诸侯,自从他即位以来,一直做着削弱诸侯的努力,他快得逞了,此次借口远征东夷将流尽诸侯们的最后一滴血。
于是战争爆发了,生死存亡之际,诸侯们终于有了足够的勇气敢于对抗这个横垣在他们和他们祖先头顶的庞然大物。周国切断了与朝歌来往的道路,派出信使四处联络其他已有反叛之心的诸侯,在一个春季竖起了反抗的大旗。
……
海拉的父亲早已在旷日持久的战争中离世,海拉已经登基为新的王,这片土地已经浸满了鲜血,联军和商军都已筋疲力尽,但他们终于推进到了朝歌郊外,这座位于大地中心的神城,而眼前正是最后一役。但海拉知晓眼前的一切不是真的,这不是真实的历史,只是历史的一种可能走向,但这位西周的王子知晓,结局是肯定的。
“叛贼,”巨人的声音从雕刻成狰狞野兽的青铜面具下传来,那下面仿佛空洞无物,只有黑色的深渊和脓血,“马奴也想加冕为王?”
海拉无趣地摆摆手,士兵们举起他们手中的剑,“泰坦,你为何要背叛我?”他突然问道。
巨人被这个问题问的莫名其妙,眼前这个家伙一定是疯了,“我只效忠于大商!”
的确如此,海拉笑了笑,让这一切快一些结束吧。
下一刻,他已经站在了玉石铺就的地面上,巨大的石柱撑起了高大的穹顶,周围到处都是惊慌的呼喊和乱糟糟的人群。火光四起,朝歌城已经被联军攻破,但是商王已经在高台上自焚而死。
“终于到了这一天,”海拉在将军们的环绕下进入这座大殿,这个统治大地长达八百年的王国的中心,他拾阶而上,安坐于黄金王座上,海拉终于征服了这个王国,他将成为新的王,但在此之前,他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泰坦在哪里?”海拉问道。
“我的王,泰坦被您击败以后,一直关在天牢里等待发落。”一个侍者恭敬地回答。
“把他带来。”海拉挥挥手。
“这……”另外一个侍者小心翼翼地说,“大王,恐怕不妥,他污秽的言语会冒犯您,他一直没有停止对您和先王的诅咒。”
“那就割掉他的舌头,”海拉命令道,“不用把他带来了,砍掉他的四肢,用快马把他的四肢送到四境,砍掉他的头颅,扔进最湍急的河流,把他的身体烧了,化成灰。”<!--PAGE 8-->“遵命,大人。”侍者告退了。
新王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商国最后的守卫者泰坦,这个令人胆寒的巨人被残忍地分尸,他的尸块被运至王国最遥远的四境,埋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他的头颅被扔进黑水翻涌的深渊,剩余的残躯被焚烧成灰,洒在原野。
当一切都结束之后,海拉端坐于黄金王座之上,伏案沉思,他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未做,但却想不起来,心中颇为烦闷。见他心情不佳,一个侍者轻轻唤道,“陛下,如今四境承平,东夷人也派来了使者向您称臣,这是前朝从未做到的事情,您是这片大地的主人,目光所及之处无不臣服于你,你是父神在人间的化身……”
仿佛一记重锤锤在了海拉的脑袋上,他愣愣地看着侍者,“父神在人间的化身……我叫什么名字?”
“陛下……”侍者惊恐地俯下身,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惹怒了这位新的大地统治者。
“回答我。”侍者发现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
“您是姬昌。”他战战兢兢地说。
“不,我不是姬昌,”新王说,侍者大胆地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看不到暴虐和阴冷,代以一片柔和,“我是海拉。”
尘世的景象褪去,海拉睁开眼睛,他依然站在亭子里,身边的阎魔正微笑着看着他。
眼前的巨人已经不见了,而空中的轰鸣声尚未远去,那是中国空军的战机,当巨人现身的那一刻,中国空军的J-20战机就从机场起飞了,一个编队的战机在几分钟内就赶到了现场,出现在飞行员们眼前的是只有神话中或者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情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正手持巨斧劈向山腰的一个古亭,但奇怪的是他似乎化成了一个雕像,一动不动,巨人脸上的微微颤抖的肌肉表明了他是一个活物。
战机干净利落地轮流向巨人发射了空对地导弹,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巨人四分五裂,并没有出现好莱坞电影中怪兽或者巨人毫不畏惧人类的现代武器的那种场景,XXX空对地导弹轻易地摧毁了巨人,把他的身体撕裂开来。
“你赢了,海拉。”阎魔夸赞道。
海拉没有说话,只有他才知道这次对战的凶险,他自己差点迷失在了自己制造的领域和幻象之中,至少阎魔有一点说对了,他的力量还远未恢复。
正如海拉在幻境中做的那样,泰坦的身躯四分五裂,一时间,海拉竟有些分不清虚幻和现实的界限。也许他在幻境中的所作所为影响到了现实中的结果,他突然有些好奇,如果他下令将泰坦用火烧死,那么中国的战机飞行员们会不会投下燃烧弹。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吧,阎魔,”不知道为何,海拉有些悲伤,但他似乎别无选择,“我杀死了一个始祖。”<!--PAGE 9-->“他没有死,只是陷入沉睡而已,和以前的我们一样,”阎魔安慰道。
“那么,现在能否告诉我,夸父追日的神话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笃定这里是泰坦的葬身之地。”
“这个世界的时间不是线性的,每一件事情的发生都会对这个世界的历史产生震**,正如一条奔涌的河流,下游的地震也会影响上游的河水,过去和未来的事件都纠缠在一起,互为因果,”阎魔说,“远古的许多神话传说都是还未发生的事件造成的,而现在发生的很多重要事件,也是远古神话传说的起源,只是我们身处其中,难以察觉罢了。”
听了阎魔的话,海拉心中一动,他不禁想起了与皮埃尔关于时间的对话,所有已经发生和还未发生的一切都像一个书架上排列的书,当你翻开其中一本……“任何一本书的改变,产生的扰动都会向所有的书传递。”皮埃尔如是说。
海拉把这个念头抛出脑海,“夸父已经倒下了,下一个又会是谁?”
“去卡兰迪吧,我的王,去完成你的使命,去告诉我们神国真正的景象,答案就在我们的故乡,我们来的地方,沈晓琪会指引你,她是你的贝阿特丽切。”
“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所有的跨洋航班都已经停了,我该怎么回美国?”海拉说。
“如果有必要,你可以坐船,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阎魔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所以,我给你找了一个老朋友。”
话音刚落,一片阴影掠过了他们,海拉抬头望去,他看到一只巨鸟从天空掠过。那是一只浑身泛着金色的巨鸟,翅展足有十公尺,它昂首飞翔在云层之间,仿佛天空的王者,巨鸟盘旋了两周,发出一声清脆的啸声,然后收拢翅膀俯冲下来,轻巧地降落在亭子之外。
阎魔张开双臂,“这是迦楼罗,有人叫它大鹏金翅鸟,它将是您忠诚的坐骑,您将骑着它跨越高山和大海,海拉大人。”
海拉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生灵,此时迦楼罗也歪着脑袋望着海拉,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戒备。
海拉走上前,伸出手抚摸着大鸟的脖子,迦楼罗犹豫了一下,它感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所以没有躲开。
“来自南方的朋友,我认识你的主人毗湿奴,他是一个伟大的战士。”
听到主人的名字,迦楼罗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它低下头,顺从地让海拉梳理着它的毛发。
眼前的情景不禁让海拉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更多远古的记忆在复苏。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湿热的夏天。万神城仿佛被一块铺天盖地的湿热抹布盖住了,连空气都仿佛能拧出水,装着葡萄酒的陶罐上挂满了水滴,甚至众神也不愿意走在雪花石铺就的石板大路上,他们宁愿待在巨石建造的神殿中,躲在石柱的阴影下。大河的子孙对海拉的召集令置若罔闻,只有荷鲁斯一人前来,当荷鲁斯明白了这一切不是海拉的玩笑之后,他发出了自己的召集令,甚至亲自写了信笺让信使带回去,但最后也没人理他。直到战争结束之后,海拉才知道这事儿不能怪荷鲁斯,大河的神灵子孙们早就被魔鬼屠戮殆尽。值得欣慰的是,虽然姗姗来迟,但来自南方大陆的神灵总归到达了——而且几乎是倾巢而出。由湿婆,毗湿奴和梵天三位大神亲自领军,浩浩****的神军在城外扎营,三大神昂首阔步通过巨大的拱门走进万神城,侍从们身穿金色铠甲——装饰意义更大于实用意义,轻敌的种子在那一刻就已种下,如一条涌动的金色河流般穿城而入。海拉甚至在人群中瞥见了伽梨的身影——那位著名的女凶神。美中不足的是,湿婆的坐骑,那只巨大的蜥蜴——现在的海拉认为那可能是一只巨大的科莫拉多龙——庞大的身躯太过沉重,爪子也太尖利了一点,以至于所到之处雪花石铺就的石板纷纷破碎。<!--PAGE 10-->一片阴影笼罩了破碎的石板和威武的队伍,海拉抬起头,第一次看到了迦楼罗展着巨翅从他们上空飞过,当然,还有骑在它背上的主人,威风凛凛宛若另外一个太阳的毗湿奴。
海拉轻抚着迦楼罗,它金色羽毛每一根都像尖刀般锋利,“这些年,你都藏在哪里?”他喃喃地说,但他知道迦楼罗听不懂他的话,不管在多少传说中,迦楼罗都被誉为一只神鸟,但它终究是一只鸟。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迹罕至之处,”阎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偶尔的目击很容易被解释为编造的故事或者幻觉,人类是一个善于欺骗自己的种族。”
海拉转身看着阎魔,“还有多少神灵存在世间?”
“很多,比你想象得还要多,”阎魔微笑着说,“但不是所有的神灵都效忠于我——我们。”
海拉无声地点点头,他有一种预感,在他们阻止莫特之前,众神的战争可能已经摧毁了大半个世界了。
“我们都在等待着你,去吧,海拉,沈晓琪正在等待着你,祝你好运。”阎魔最后说道。
海拉纵身跃上迦楼罗宽阔的背,迦楼罗鸣叫一声,扇动翅膀冲天而起。它几乎是垂直着地面起飞,每扇动一次翅膀,他们就上升几十米,很快,大地就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湮没在云层之下。
海拉离开以后,阎魔重新回到石桌前坐下,石桌安然无恙,但茶碗和茶壶都已跌落在地。一个年轻人顺着台阶跑了上来,他从手里的盒子里取出新的茶碗摆放在阎魔面前。紧接着他熟练地重新烧上水,垂立着双手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水开了以后,年轻人很快帮阎魔重新沏好了茶。
等阎魔喝了一口茶之后,年轻人才打破沉默,“大人,恐怕我要给你带来几个坏消息。”
“说吧。”阎魔冷静地说。
“耶梦加得逃走了,雷电之神托尔和它的大战几乎毁灭了整个挪威沿岸,神话没有重演,托尔没有能够杀死耶梦加得,但却受了重伤,恐怕命不久矣,而耶梦加得逃回了深海,潜藏在北极的深渊里,除非它自己回来,否则我们几乎不可能找到它。”
“请继续。”年轻人的话似乎没有在阎魔心里掀起任何波澜,他轻轻地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
“加百列死了,凶手是拉斐尔,但是有伽梨在帮助他,米伽勒失踪了,我怀疑他也遭了毒手,伊斯坦布尔几乎被他们的战斗摧毁,”年轻人平静地讲述着,“至于芬里尔的事情,我想你已经听说了。”
阎魔点点头。
“另外,洛坦已经离开了地中海,顺便摧毁了直布罗陀和丹吉尔,它现在应该在大西洋的某处,人类的监测手段在洛坦面前失灵了,甚至没有人真正目击到洛坦,地中海大灾难中的目击已经被证实是错觉。”<!--PAGE 11-->“这不奇怪,洛坦没有实在的躯体,”阎魔说,“用人类的科学化语言来描述的话,洛坦只是一团能量场,它能聚集海水塑造自己的躯体,在人类的眼里,它也许只是一条普通的海流,一个庞大的漩涡。如果洛坦离开海洋,它会聚集空气塑造自己的躯体,但是在人类眼里,它也许只是一个足以摧毁纽约的超级飓风。”
“你是说,洛坦的下一个目标是纽约?”年轻人紧张地问。
“它可能出现在任何一座城市,以我们想不到的方式。”阎魔不置可否,但他看上去并没有特别的焦虑。
“那么,谁能阻止它?”
“我们做不到,守护者也做不到,而且我们为什么要阻止它?”阎魔放下茶碗,年轻人被他的这句话惊呆了,甚至忘了给他续添茶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我们只要杀死莫特就够了,我们杀不死洛坦,杀不死耶梦加得,更杀不死其他的那些来自远古的神灵。如果我们杀死莫特,那么它们就不得不臣服于海拉。而海拉会制止它们继续破坏这个世界。”
“可是……”
“一个人类和众神并存的时代,”阎魔笑了笑,“至少可以让人类不再那么自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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