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入地狱之门?我们已经等了一个星期了,天知道莫特还在计划着什么,”海拉已经不止一次问到这个问题了,而他每一次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我们不能再等了。”
“耐心,”沈晓琪说,她盘腿坐在一块巨石上,她的身后是一片沉默矗立的巨石阵,“为了这一刻,我们已经等待了几千年,再等几天,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和阎魔谈过了,他并不知道巴比伦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撒谎,我亲眼见到他死在良渚,”海拉说,“那是在众神之战前。”
“所以,阎魔不仅没有参加众神之战,也没有参加巴比伦之战,对吗?”沈晓琪说。
“但他提到了你,晓琪,你来自于地狱之门,莫特欺骗了你……”
沈晓琪举起手打断海拉,“你想说什么?”
“你当然不是莫特的帮凶,”海拉严肃地说,“我感兴趣的是,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身为万神殿七始祖之一,你很早就离开了万神殿,销声匿迹。我一直以为你厌倦了众神的游戏,所以隐居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但是你去了上层世界,晓琪,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会不会是因为莫特欺骗了你,窃取了你的力量。”
“这不是你的话,这是阎魔的话,”沈晓琪打断他,“听着,肖恩……不,海拉,我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在指责你,”海拉温和地说,“也许你是唯一一个曾经重返上层世界的神灵,你获得了这个世界不曾有过的力量,也许莫特正是从你身上获得的改变时间的能力。”
沈晓琪轻轻叹息一声,“海拉,这一切都是猜测,毫无意义的猜测,无法证实的猜测。”她加重了语气。
“那么,让我们看看眼前吧,”海拉抬起头望着星空,“我从不知道,在这个地方还能看见群星,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也许是另外一个宇宙,也许是一个游戏副本空间,”沈晓琪说,“你可能忘记了,每一个神系都有能力打开属于自己的冥界空间,现在看来,神灵们都具有穿越平行宇宙的能力。我早就应该察觉到的,根本不存在什么守护者的暗影议会空间,这里是死神阎魔一个人的冥界。”
“那么,那些所谓的冥界生物——夜叉、阿修罗,其实是来自于另外一些宇宙的外星生物?”海拉若有所思地说,他转而问道,“阎魔在哪里?”
“他去召集忠于你的神灵,”沈晓琪把双臂在胸前交叉,“万幸的是,这一次,守护者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也许我们应该去帮忙。”海拉说。
“我知道你不信任阎魔,”沈晓琪苦笑,“所有的神灵都忠于阎魔和莫特,所有的神灵都知道海拉已经死在了巴比伦。”“你错了,晓琪,”海拉叹了口气,“我对什么黑暗君主和万神之王之类的称号根本不感兴趣,你还不明白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亲手摧毁了万神殿。”
沈晓琪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化了一些,“对不起,我一直把你当做肖恩。”
“我是肖恩,”海拉把目光从沈晓琪脸上移开,“我也是海拉,就像你既是沈晓琪,又是万神殿的始祖之一。这不是我们的错,我们不知道是谁造就了我们,但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我们在各自的生命历程里,不管走过多少岁月,我们的命运都纠缠在一起。”
“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纠缠在一起,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走在正义的道路上,从某种角度上讲,你和莫特没有区别,你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能不择手段的前进,”沈晓琪说,“如你所说,你亲手摧毁了万神殿,你背叛了那些忠于你的神灵,而莫特一直在努力恢复万神殿的荣光,即使他真的得逞了,你依然是万神殿之主,莫特追寻的并不是万神殿的那个王座。”
“但他错了,晓琪,”海拉站起身,来回走动着,“莫特希望自己仍然是高高在上的神灵,但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
“我无意为莫特辩解,”沈晓琪说,“但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身处正义还是邪恶的一边。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充满了罪恶和无可救药,就让它毁灭好了。”
“你真这么想?”海拉站住了。
“我们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如果这个世界都是虚假的,我们所有的一切,人类历史上所有的悲观离合,所有的苦难和荣耀,都是为了什么?是谁创造了这个虚假的世界又放手不管,”沈晓琪望向天空,夜色已经降临,和地球上截然不同的群星散落在靛青色的夜幕上,就像造物主随手洒下的宝石躺在天鹅绒上,“即使我们真的回到了巴比伦阻止了莫特出现,又怎么样,这个世界还会继续充满苦难和绝望。也许现在正有一双眼睛正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自以为高尚和正义的举动在它们看起来只是两只蚂蚁在触碰触角一般可笑。我已经受够这一切了,我不知道我们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如果真的有个造物主创造了这个世界,他到底要做什么。”
沉思了一会儿,海拉问,“晓琪,我听说你十六年前从中国来到美国,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沈晓琪漠然地看着海拉,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你的父母家人还在中国吧?你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我不知道,”沈晓琪淡淡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怎么会呢?我听说你们中国人有全世界最重的故土情节,”海拉有些困惑,“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回去过?”
“我是孤儿,”沈晓琪说,“我还是婴儿的时候,有人把我放在了武汉第一福利院的门口,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对不起……”
“但这不是唯一的记忆,”沈晓琪惨然一笑,“我分明记得我有父母,我出生在杭州,我记得从小到大的一切,我记得七岁那年他们带我去西安看兵马俑,但是后来我的记忆开始出现变化,一开始,只是一些微小的记忆变化,西安之行变成了海南之旅,直到我上大学后,我给家里打电话,突然显示是空号。”
海拉惊恐地看着她。
“是的,你没有猜错,我突然没有父母了,变成了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儿,”沈晓琪说,“所有关于我父母的记忆都得不到证实,没有人记得他们,我到处调查走访,我的身世很清晰,孤儿院长大,得益于九年义务教育,免费读书,因为成绩出色,得到了教育基金的资助,一路考上武汉的大学,后来就遇到了议长,来到了美国。”
“对不起,”海拉说,“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种经历……”
“我有时候在想,为什么是我?”沈晓琪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幻想狂,一个精神病,甚至有时候我以为自己有人格分裂,我以为在孤儿院的经历让我极度渴望有真正的父母,所以我才幻想出那些鲜明真实的记忆。直到遇到议长之后,我知道我变了,随着远古记忆开始慢慢复苏,我开始学会了遗忘。”
每一次恢复守护者的记忆,沈晓琪都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也许每个守护者都是如此。被唤醒之后,守护者将迅速完成身份转变,从普通人的人生中脱离出来,并且迅速适应自己的新角色。守护者会变得感情淡薄,失去对名利以及**的欲望,从普通人生活的参与者变成旁观者。面对曾经相依为命的父母,兄弟姐妹和亲戚朋友们,守护者会冷静地看着他们老去,死亡,化为尘土,但是她知道自己将永远活下去。
有时候,沈晓琪在想,她最早的记忆错乱时间点就是那一次的西安之行。如果她是一个正常的女孩儿,是不是会有正常的人生。她不会失去父母,不会担心每天的记忆会和其他人对不上,不用担心会不会被人当成一个疯子。
偶尔从深夜中醒来,那趟不存在的西安之旅在她的记忆中却愈发鲜明。妈妈穿着一件真丝衬衫和一条白色的牛仔中裤,爸爸穿着一双蓝色运动鞋,戴着一副宽边墨镜。他们在骊山下参观了华清池,沈晓琪往许愿池里丢了几枚硬币,看着它们在水中缓缓地飘落,最终落在一片青苔上。然后,爸爸妈妈带着她顺着台阶爬上骊山,在山腰的一个平台上,爸爸给她和妈妈买了冰镇酸梅汤。穿着粉色连衣裙的沈晓琪坐在一个小小的红亭子里喝完清爽冰凉的酸梅汤,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贩卖纪念币的自动售货机。
如果生活一直那样继续下去就好了,她会上学,陪伴在爸爸妈妈身边,逐渐长大,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还会上大学,毕业以后找个好工作,然后结婚生子,让父母享受天伦之乐。那是她失去的人生啊。
她不想成为什么守护者,不想背负什么拯救世界的使命,她只想有一个正常的人生。可是,她没有选择的机会。
“我也有这种感觉,”海拉默然,“当我的妻子珍妮和女儿安葬身火海的时候,我几乎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继续活下去。她们对我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如果不是为她们复仇的信念支撑着我,我根本活不到遇到你们的那时候。但是当我苏醒之后,我想起了每一段生命历程中都曾有过的父母、妻子和儿女,珍妮和安不再是特殊的……但不管怎么样,珍妮依然曾经是我的妻子,还有安,我们经历的所有的欢笑和悲伤都是真实的。晓琪,即使这个世界真的是虚假的,但是我相信,我们曾经拥有的爱都是真实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沈晓琪把视线从海拉身上移开,“让我们卡兰迪发生了什么吧。”
她抬手召唤了一个黑洞,两人先后走了出去,回到了尘世。
黑洞开启的地方正是SIB大楼的智能实验室,沈晓琪和海拉走出黑洞的时候正是黑夜,所有的灯光都关闭了,窗外没有星光,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地板上。沈晓琪打开了灯,白色的灯光照亮了实验室里的一切。海拉看见了挂在墙壁上的液晶显示屏,一直以来,那个屏幕都是皮埃尔与这个世界的窗口,但现在只剩下一片漆黑。所有的服务器都关闭了。海拉望着黑漆漆的显示屏,思绪却到了他从未去过的放置服务器的地下室,可以料想,现在地下室里是一片漆黑和安静。
沈晓琪注意到了海拉的目光,她显然知道海拉在想什么,“如果我们现在还能重启服务器,对于皮埃尔来说,什么都没有变。如果我们删除日志记录,他不会意识到服务器曾经被关闭过。”
“但是现在,那个世界并不存在,”海拉若有所思地说,“时间不存在,空间也不存在。如果我们的世界被关闭了,会不会我们根本意识不到,就像皮埃尔一样。”
沈晓琪没有说话,她打开手机,一条通过SIB特殊加密通道发来信息显示在屏幕上。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交给海拉,“卡兰迪和埃及都开战了,但是卡兰迪的怪物们在美军面前似乎毫无反抗之力,其他地方也差不多。”
“它们不是真正的地狱军团,”海拉摇头,“它们只是一些人类的梦魇凝聚成的幻象。真正的地狱军团可不是这么好对付的,我们必须警告凯恩和其他人。”
“真正的地狱军团?”沈晓琪皱起眉头。
“每一次震**,都在撕裂这个世界,真正的地狱军团是来自其他碎片世界的真实生物,”海拉严肃地说,他指点着手机屏幕上的图片,“看看这些,都是人类的书籍和电影记载或出现过的怪物,但真正的地狱军团绝不是这样。”<!--PAGE 4-->“我听说在众神之战中,守护者召唤了黑龙尼德霍格,如果这个传言是真的,”沈晓琪惊奇地看着海拉,“守护者也具有打破世界屏障的能力?”
“黑龙尼德霍格,”海拉望向虚空,仿佛回到了那场四万年前的战争,“后人给它起了这个名字,但它根本不是一条龙,而是一种我们完全未知的生物。以前的我们以为它是守护者从地狱里召唤的恶龙,但是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它很可能是一种不属于这个宇宙的生物,这也证实我的想法,我们的世界只是一个普通的四维世界分裂出来的碎片,在特定的条件下,我们这个世界和其他的碎片世界的通道能够被打开。”
“莫特打开的地狱之门就是其中一个?”
“不,地狱之门非常特殊,它是通向主世界的一个通道,”海拉说,“也意味着这个碎片世界即将终结。如果我们无法在巴比伦阻止莫特,这条时间线的尽头就是彻底毁灭。”
“这些事情,他们都知道吗?”海拉的描述让沈晓琪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我们还是祈祷斯诺能阻止莫特唤醒九柱神吧,如果他们失败了,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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