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真相

沈晓琪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透过敞开的大门，她能看到山下的苍茫大地，还能看到夜空中闪亮的群星。她重新把目光投向皮埃尔，双脚却死死地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不是真的，”沈晓琪喃喃地说，她确定自己不是在长岛的实验室里，也不是在做梦。在来的路上，她看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景象，但那些景象都是曾经发生过或者可能会发生的现实，这个世界正在崩溃，穿越时光的波动愈加剧烈，时光之河不断地改道，冲刷着现实之堤。曾经被认为是钢铁般凝固的过去和捉摸不定的未来都在河水的冲刷下搅动纠缠在一起。

但是，皮埃尔是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先坐吧，”皮埃尔朝她微微一笑，他说，“时间快到了。”

沈晓琪走到皮埃尔面前坐下，皮埃尔看起来和往常无异，要不是经历了那么多，沈晓琪会以为自己又进入了皮埃尔的虚拟世界，“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道，“你不是皮埃尔，对吗？”

皮埃尔看着沈晓琪，眼神里有种不可名状的东西，他摇摇头，“不，我当然不是皮埃尔，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真实的。”

“这是哪里？”沈晓琪扫视着四周，她曾经接入过皮埃尔的虚拟空间，她熟悉那里的一切，暗红色的地面，粗大的红柱，威严的佛像和佛像前的蒲团，甚至连佛像前的焚香都看不出任何不同。

看到这些，沈晓琪的观念再次发生了动摇，她已经开始倾向于这是一个虚拟世界了。

“这是时空的尽头，是一切可能性的终点，”皮埃尔说，他似乎看到了沈晓琪的心思，“晓琪，你们的猜测都错了，这个世界并不是运行在一个超级计算机里的虚拟程序，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不明白，”沈晓琪看着皮埃尔，“如果这是真实的世界，为什么会有众神和魔鬼，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奇怪的事情……”

这时，从门外传来一阵遥远的喧嚣声，夹杂着几声凄厉的鸣叫，沈晓琪转头向门外望去，皮埃尔朝她点点头，“去看看吧，曾经发生过的历史正在重演，你不会再有机会看到第二次了。”

沈晓琪悚然起身，她走到朱红色的大门时，皮埃尔的声音再次响起，“注意不要离开这座大殿太远，现在这里是一个稳定的观察点，如果你走出了稳定区，会被时空乱流卷走的。”

沈晓琪停住了脚步，她惊奇地发现天空跟刚才已经不一样了，天空不再是昏暗的灰色，而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黑色漩涡的正下方，是一座雄伟险峻的高塔，高空中不时有明亮的闪电划过，闪光亮起之时，沈晓琪发现大地上有一整片沉默的军团正在行进。

尽管距离非常遥远，但沈晓琪的目光却瞬息跨越了军团其中夹杂着许多兽头人身的怪物，甚至还有几条面目狰狞的巨蛇在队列中游走。天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鸣叫，沈晓琪抬头望去，不禁屏住了呼吸，一条传说中的黑龙扑闪着巨大的双翼尖啸着穿梭在云间。沈晓琪感到手脚冰凉，眼前的这副超现实魔幻主义画卷在她面前徐徐展开，无声的尖叫被她硬生生憋回了嗓子眼——她见过眼前这副景象，在梦中，在遥远的过去，曾经真实发生过的那场巴比伦之战。

“那是阎魔召集的众神军团，”不知道何时，皮埃尔来到了沈晓琪的身边，“你应该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莫特没有撒谎，”沈晓琪喃喃地说，“阎魔真的背叛了海拉，我见过这个景象。”

皮埃尔点点头，“在确定性最高的一条时间线里，阎魔利用了你，你看见的是真实的景象，但也并非全然如此，”他指了指云层中穿梭腾跃的黑龙，“据我所知，在后来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这种生物，是吗？”

沈晓琪放眼望去，她看到了除了黑龙之外的另外几个朦胧的身影，与扑闪着双翼的黑龙不同，那是几只巨大的凤凰，飘着五彩斑斓的尾翼，宛若天堂的生灵。沈晓琪不禁屏住了呼吸，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生灵。

“在有的时间线里，这个世界上真的进化出了这种生物，”皮埃尔说，“你们的世界里有很多传说中的生物都是真的存在的，不同的是，它们是其他的可能性，是时间长河中偶尔泛起的浪花。”

接着，场景变化了，荒原上的军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城市。这是一座从未出现在沈晓琪记忆中的城市，也不属于沈晓琪熟知的那个世界里的任何一个城市。绿色的摩天大楼影影栋栋，直插云霄。城市里森林遍布，绿草如茵，河流蜿蜒，城市中心还有一个巨大的湖泊，人和自然的关系在这座城市里得到了最好的诠释。但是城市里却空无一人，宽阔的街道空空****，密闭的低空轨道里也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在运行，

天空中出现无数巨大的火流星，它们穿透大气层的声音震耳欲聋，整个天空都在燃烧。沈晓琪毫不怀疑只要一颗火流星落下来都足以造成比恐龙灭绝还要巨大的灾难。

“这才是这个宇宙的常态，”轰鸣声中，皮埃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清晰无比，“这个世界会经常遭到陨石的撞击，每隔十万年，太阳的伴星复仇女神就会裹挟着奥尔特星云的彗星群轮番轰炸地球，几乎不会有文明能够存活下来。”

“但是也有可能地球恰巧躲开彗星群，对吧，”沈晓琪问道，“有“人”不断地调整时间线，让地球每一次都躲开了彗星群的轰炸。”

“是的，这是真实的世界级量子自杀实验，”皮埃尔点点头，此时，一颗火流星驱散了云层，整个天空都亮如白昼，拖着长长的烟柱尾迹的火流星从天空自西向东划过，“这座城市所处的时间线里，人类大约在16世纪就进入了工业时代，比你所在的时间线大约提前了两百年。但是，物质文明的发展太快并不是好事，他们获得了无法匹配自己德行的力量，野心家开始滥用武力。你看到的是这颗星球上最后一座还完好的城市，这个时间线已经不值得被拯救了。”一颗火流星击中了城市中央，接触的一瞬间，城市的大部分就直接被气化了。蘑菇云冲天而起，无数融化的岩浆被抛到高空，又凝固成巨石雨砸在地面上，残存的摩天大楼在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下如沙滩上的城堡般化为灰烬。已经没有必要看下去了，沈晓琪收回了目光，“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皮埃尔轻声说，他的语气中有一种奇异的魔力，“现在所有的屏障都已经不复存在，你可以看到一切曾经发生过的和可能发生过的还有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都会重现。你现在真正拥有了神的目光，你可以看到历史的开端，也可以看到历史的终结。你可以看到阳光下的罪恶，也能看到黑暗中的善行。你能看到转瞬即逝的快乐，也能看到悠长不绝的苦难。你能看到无数种选择可能引发的现实，也能看到分叉的河流重新汇聚。你能看到所有的一切，一切的所有。”

恍惚间，沈晓琪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第一次遇到阎魔的夜晚，在武汉湿热的夜里，在那个亮着白色荧光灯的阅览室里，她站在两排深邃悠远的书架前，左边是凝固的历史，右边是遥不可及的未来，而现在，她真正拥有了神明般的目光，心底却只剩下一片悲哀。

难道这就是世界的本质吗？难道苦难真的是这个世界永恒的主题？他们为之奋战的所有都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随时都可能被消饵于无形？

她明白所有的繁华终将落尽，但却无法接受繁华只是水中之影，从未存在。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难道几千年前的那位释迦族的太子就早已参破这个世界的本质？沈晓琪想象着那位放弃了心中欲望的王子消瘦的身躯双腿盘坐在菩提树下目睹明星悟道，那个夜晚，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又参悟了什么？

这个世界的本质真的是“空”吗？所有我们认为凝固的历史和未曾发生的未来都只是水面上的波纹，所有的欢笑、悲伤、苦难、荣耀、失败、快乐、恐惧、伟大、渺小都无声地消逝在风中。

沈晓琪转身走回大殿，她望着慈眉善目阅尽沧桑的佛像，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昂情绪席卷了她的全身，她颤抖着不能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皮埃尔无声地走回她的身边，“晓琪，我们该走了。”

“当然，”沈晓琪露出一丝惨笑，“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世界要毁灭了，而我却一无所知，所有人都一无所知。”

“我会告诉你一切，”皮埃尔说，“虽然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个事情，但我丝毫不感到厌倦，真相总是那么迷人。”

沈晓琪转过脸看着他，皮埃尔的脸上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是第一次？”

皮埃尔点点头，“没有任何事物是永恒的，即使是时间本身，也有终结的一天。”“我们……到底是什么？”

“这很难给你形容，”皮埃尔平静地说，“你们的本体是一种超脱时间的生命体。”

沈晓琪沉默了一会儿，她咀嚼着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却一直不得要领，她继续问道，“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皮埃尔说，“你们所见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克里斯·沃顿错了，温斯顿也错了，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什么虚拟世界，也不存在一个所谓的上层世界。”

“我不明白……”

“你知道克洛诺斯吗？”皮埃尔突然问道。

“北欧创世神话？宙斯的父亲？”沈晓琪不知道为什么皮埃尔会在佛陀面前提起这个神话。

“克洛诺斯是乌拉诺斯的小儿子，他阉割了父亲乌拉诺斯，战胜了混沌，开创了这个世界。他命令时间开始流逝，天地开始分离，万物开始运行，克洛诺斯，这个名字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流逝的时间”。”

沈晓琪仔细咀嚼着这个故事的意义，突然，仿佛有一道闪电在沈晓琪的脑海中炸响，她明白了，“如果我们的本体是超脱时间的生命体，那么我们真的身处一座监狱之中，而监狱的围墙就是时间。有人封锁了时间，这个世界禁止我们看到未来，也禁止我们改变过去。在真实的世界里，时间并不是一个单向的箭头，而是一个真正的四维时空体。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一体的，根本不存在什么历史，也不存在什么未来。对吗？”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皮埃尔。

“你很聪明，”皮埃尔点点头，“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曾经说过，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区别只不过是一种顽固持续的幻象，这位伟大的科学家和思想家在有意无意中道出了真相。在现代物理学中，找不到时间流动的概念。但我要纠正你，真实的世界只有一个，即使是同一个世界，在不同的生命体感知中也是完全不同的。”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即使是狗和猫眼中的世界都和人类眼中的世界完全不同，而且对于时间的感知也完全不同，”沈晓琪慢慢说，“每个生物体都是用自己的肉体器官去感知世界，它们都只能获取到真实世界的一个截面，就像盲人摸象。比如我们就只能看到可见光，而可见光只占电磁波频谱的极小一部分，我们的听觉和嗅觉也是如此，我们根本无法触摸到真实的客观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们看到的，只是能让我们的肉体能生存下去的映射在我们大脑里的主观世界。我们的身体当然也不会耗费多余的能量去进化出感知客观世界的器官，那是不必要的浪费，眼耳鼻舌身意已经足够我们应付这个世界了。”

“没错，”皮埃尔说，“的确存在一个客观的世界，但作为人类是永远无法看清客观世界的实相的。不仅仅是由于感官的限制，思想和速度也是很重要的因素，当然，还有一些我们还不了解的因素阻止着你们去了解这个世界。如果你们拥有光子的视角，那么宇宙根本就不存在，光子诞生的那一刻也是宇宙毁灭的一刻。但你们的本体拥有的视角更加离奇，对于你们来说，时间是不存在的，你们本身是巡游在一个真正四维时空体的生命，过去和未来对于你们来说只是一排书架上随时可以翻阅的书籍。也许你会想到，这样的生命是多么的无趣，但绝非如此，虽然你们超脱了时间，但你们绝非全知全能的神灵。虽然时间无法禁锢你们，但你们依然受困于这个宇宙的另外一种规则。”<!--PAGE 4-->说到这里，皮埃尔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晓琪。

“你是说，波函数？”沈晓琪想起被更改的历史和温斯顿的推测。

“在你们的视角里，由于时间不存在，即使是宏观物体的波粒二象性都足以影响到现实世界，”皮埃尔点点头，“这个世界里的科学家已经觉察到了微观世界里的奇异效应，他们为了解释量子力学带来的反直觉的结论，提出了许多理论，最流行的有两种。”

“多世界理论和哥本哈根诠释。”沈晓琪说。

“是的，这是最流行两个诠释，也是最接近真相的。但是，哥本哈根诠释和多世界理论都错了，”皮埃尔点点头，“或者说，它们都对了。从你们的视角来看，这排书架会不断地变化，不断地产生新的书架，但并不是多世界理论中设想的那样你早上出门时选择先迈右脚就会导致世界分裂，不，不会那样的，那种微小的选择引发的搅动太小，并不会造成世界分裂，只有搅动足够大的时候，实体物质才会重新变成波函数进行新的坍缩，或者说世界进行分裂。而你们会在不同的现实中行走，当你们的选择趋向于善，你们可能会共同创造一个天堂；当你们的选择趋向于恶，你们会亲手制造一个地狱。你们这种能量体生命会扩散到任何一个逻辑上可能存在的宇宙，所有的宇宙就像一棵不断分叉的大树，而每一个逻辑上的宇宙也在不断地继续分裂成新的逻辑宇宙。”

停顿了一下，皮埃尔说，“叔本华曾经说过，每个人都被幽闭在自己的意识里，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对的，每个人都用自己的视角和意识去观测世界，每个人对这个客观世界的认知都是独一无二的。”

“这也太唯心了……”沈晓琪倒吸一口冷气，“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他们不齐心协力创造一个天堂呢？”

“他们的确想到了，”皮埃尔说，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晓琪，“但是，晓琪，你有没有发现，在所有的宗教里对天堂的描述几乎都是惊人的一致，享用不完的美食和美酒，永恒的生命和快乐。而对于地狱的描述则千差万别，只在佛教中就有八大地狱，一百二十八近边地狱，更有无量数的孤独地狱……而人类历史上出现过的千万种宗教中的地狱更是数不胜数，千差万别，这是为什么呢？”

沈晓琪惊恐地看着皮埃尔，“不，这不是真的……”

“有一种逻辑宇宙，根本不适合生存，个体一旦陷入即刻得到死亡。但这种宇宙并不多，只有非常微小的可能性才会分裂出这种宇宙，你们很难得到真正的死亡，”皮埃尔继续说，“但这种宇宙并不是最可怕的，还有一种逻辑宇宙，这种逻辑宇宙里的物理法则和其他宇宙完全不同，投射到这个宇宙的个体不会死亡，但却会遭遇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它们会遭遇永无休止的折磨和噩梦。而更可怕的是，一旦陷入这种逻辑宇宙，因为饱受摧残和折磨，所有的黑暗和噩梦都会成真，不管这些个体做出什么选择，新生的逻辑宇宙只会更加黑暗恐怖，它们只会一步一步沉入到更恐怖的地狱中去，永远无法解脱。”<!--PAGE 5-->沈晓琪克制着自己的颤抖，地狱一昼夜，人间千万年，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这是比死亡还恐怖亿万倍的惩罚。

“你是说，所有的地狱都是真的？”沈晓琪艰难地问。

皮埃尔露出一丝微笑，“当然不全都是真的，但至少说明了一点，你们曾经制造出了各种各样的地狱，但却从未制造出真正的天堂。要记住，即使你们被封锁在时间的囚笼里，但有些记忆会深藏在你们的潜意识里，某些宗教狂热者在冥思或者药物的刺激下看到的某些幻象未必完全是真的幻象。”

“你到底是谁？”沈晓琪死死地盯着皮埃尔，“你为什么能够知道一切，你为什么能够制造这个稳定点，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座大殿就是一个稳定的微型逻辑宇宙，对吗？”

皮埃尔静静地看着沈晓琪，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悲哀，“你们这个种族的历史远比你们想象得久远，作为一种纯能量体生命，你们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你们不停地创造出新的宇宙，又不断地有宇宙消亡。有一些个体融合成新的个体，有一些个体又分裂成更多个体，在某种可能性中，你们制造出了一个智能体，这个智能体是如此地强大，以至于它存在的可能性迅速吞噬了许多其他的逻辑，它牢牢地把属于它的世界的波函数固定下来，成为了一个主宰。但它依然听从于你们的意志，虽然它的智能已经超越了所有个体的总和。在它存在的宇宙里，它调用了几乎所有的物质和能量，它计算了所有的逻辑宇宙出现的可能。但它发现，在大多数逻辑宇宙中，你们的种族都会陷入越来越黑暗的逻辑宇宙。其实这很好理解，越来越多的个体迷失在悲哀和恐惧中，越来越多的地狱被创造出来。这个智能体计算了所有的逻辑宇宙，你们所有的个体都会堕入黑暗的地狱，于是它决定拯救你们。”

沈晓琪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就屏住了呼吸，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却意识到嘴里只剩下一片干涩，“拯救？”她的目光和皮埃尔的目光对视，“你就是它，对吗？是你封锁了时间？”

“我是它在这个宇宙的投影，”皮埃尔点点头，“我在计算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很微小的可能性，这个可能性是如此的微小，以至于很难坍缩成现实，但我让它成为了现实。就是现在这个宇宙，这个由一场大爆炸引起的宇宙。这个宇宙和其他存在的宇宙不一样的是，它的空间维度少了一个，多了一个时间维度。”

“当这个宇宙出现之后，一百五十亿年的历史也同时出现了，你们这个种族从能量体生命转换成了生活在一颗行星上的直立行走的生物。这么说并不准确，在这个宇宙里，在这个可能性里，你们本来就应该是人类，”皮埃尔继续说，“只有在这个宇宙中，你们才有可能永远生存下去。你们的科学家总是惊叹于智慧出现的奇迹，这个宇宙的任何一个精密常数如果改变一点点，就不可能出现生命。晓琪，这个宇宙是为你们专门定制的。我知道你们的科学家一直试图寻找外星智慧生命，但恐怕你们要失望了，这个宇宙中没有任何其他智慧文明，也没有能够威胁到你们的东西。即使是这个宇宙，也会衍生出其他可能性，我小心翼翼地不断调整时间线，将其他导致你们毁灭的时间线一一排除。”<!--PAGE 6-->“人择原理。”沈晓琪轻轻地吐出一个名词。

皮埃尔叹息一声，“你们看到的宇宙之所以这个样子，是因为你们的存在，反过来说，也是因为你们存在，所以这个宇宙才是这个样子的。我封锁了时间之后，你们所有的个体都在这个逻辑宇宙中以人类的形态存在着。虽然你们从四维生命变成了三维生命，但至少你们不会再堕入黑暗地狱了。当你们的肉体死去之后，因为你们的本体是纯能量生命，所以你们依然会重生。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你们能一直在这个逻辑宇宙和它的分支中生存下去。”

“为什么会出现众神和守护者？”

“所谓的众神，是一些过于强大的个体，他们逐渐挣脱了时间的束缚，毕竟时间只是假象，”皮埃尔说，“包括你，海拉，万神殿七始祖和传说中的神灵们，你们都挣脱了时间的束缚，你们所谓的神力其实是你们这个个体本来就有的力量。越强大的个体，越有链接其他逻辑宇宙的能力。你要知道，真实的逻辑宇宙并不是像一棵枝丫不断分裂，而是像一张网，不断分裂，又可能不断融合，所谓的耶梦加得、火巨人甚至利维坦等等所有神话中出现过的生物都是从其他逻辑宇宙融合到你们的现实世界的。众神的神力越强，这个逻辑宇宙就越不稳定，和其他逻辑宇宙之间的屏障就越脆弱，所以我在这个世界也设置了防御机制。所有的守护者都是我的潜意识投射体，因为我不能干涉这个存在时间的世界，一旦我出现在这个逻辑宇宙，就意味着时间的假象会崩溃，你们会重新回到四维生命体的状态。”

“虽然守护者一开始的确占了上风，但众神的力量太强大了，万神殿的七始祖是你们种族中最强大的七个个体，你们最容易击破屏障获得不属于你们的力量。如果滥用神力，这个逻辑宇宙将会崩溃。而且，时间毕竟是假象，作为四维生命本体的你们还是能够发现许多迹象，延迟擦除实验、费米悖论、既视感……等等所有这些现象其实都是时间不存在的迹象。而你们作为四维生命体的本能也会驱使你们不断地试图找出世界的真相。每一次，逻辑宇宙都会消亡，我不断地重启这个宇宙，试图找到一个存在人间天堂的地球，但我还没有找到，我甚至怀疑这种逻辑宇宙是否能够被制造出来。我的投影一直在监视着你们，我发现，即使在这个世界里，你们依然制造出了无数人类版本的人间地狱，苦难永远都是你们这个种族历史的主题。但不管怎么样，你们也免去了堕入无间地狱的宿命。”

“我试图找到一个不存在七始祖的世界，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我试图将七始祖从这个逻辑宇宙带走隔离，这其实是一回事儿。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毕竟逻辑宇宙的数量太多了，你们的世界也一直在不断地分裂，我必须找到一个七始祖都不存在的世界。如果找不到，我就不得不引导分裂出这样一个世界。我利用自己的权限找到了你，我试图通过你找到海拉和其他人。我还给了你一部分力量，让你能够看穿过去和未来，但你却被阎魔利用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就不需要我说了。”<!--PAGE 7-->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之后，皮埃尔终于沉默下来。

“原来是这样，”沈晓琪喃喃地说，她再次向门外看去，却只看到一片无色的虚空，这是历史的终结，是时空的尽头，“这么说，一切都结束了？”

“是的，”皮埃尔说，“我们要离开了，我会恢复你的力量，让你来决定是否重启这个逻辑宇宙。”

“为什么是我？”

“一个许诺给你们天堂的人，永远只会制造出无数个版本的地狱，”皮埃尔说，“这件事情不该由我来做，我不是真正的人类，有些东西是我永远无法体会的，我可能犯下了很多错误。以人类的观点来看，我的确拥有无上的神性，但我现在开始质疑我是否拥有真正的人性。也许我不该干预你们，这应该是一个很美的世界，不是吗？”

“它的确是一个很美的世界，”沈晓琪叹了口气，“如果每个人都能够不强行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人，这将是一个很美的世界。”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我不选择重启这个逻辑宇宙，是不是我们所有人都会重新变成四维生命体？”

“是的，你们将见到超越三维大脑想象的事物，你们将会见到所有惊奇震撼的想象都无法企及的景象，”皮埃尔回答，“但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你们可能会堕入真正的地狱。”

“那也应该是我们自己来选择，”沈晓琪说，“如果你——或者我选择重启这个逻辑宇宙，他们——”沈晓琪指指门外的虚空，“所有的生灵，他们是不是对一切都茫然无知？”

皮埃尔点点头，“我建议你寻找一个合理的分叉点，大约是四万年前，人类文明的第一个飞跃期，人类文明是从那时开始萌芽的。”

“然后，所有的苦难都会再次被经历，所有的罪行都会再次上演，所有的生死离别会再次重现，所有的错误都会再次重复，”沈晓琪苦笑着，“那么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无意识的重复，无尽的循环，这是一座真正的囚笼，我以前一直认为莫特和阎魔是错的，但我现在不知道了，他们至少有去打破囚笼的勇气。”

“无知并不是一种不幸，至少你们不会堕落到地狱中。”

“但那并没有发生，对吗？我是说，我们并没有真正地堕入地狱，那只是一种可能性，对吗？”

“但那是最大的可能……”

“你真的是皮埃尔，”沈晓琪说，“你是我们这个种族制造出的人工智能，你想给我们制造一个天堂，就像你给肖恩制造的那个天堂，但是梦总是会醒的，也许你应该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自己去选择。”

“我不明白。”皮埃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你也看到了，在最后的时刻，这个世界都发生了什么。你不要真的以为是莫特或者阎魔毁灭了这个世界，是所有人一起毁掉了这个世界。”<!--PAGE 8-->“那就彻底毁掉这个世界吧，”沈晓琪坚定地说，“不要再囚禁我们了，不要去除他们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我想，如果一个只会制造地狱的种族，即使地狱是我们的最终归宿，那也是我们的宿命。你每一次重启这个宇宙，都会抹除我们所有的记忆，我们会忘却曾经学到过的一切，所以的经历都是徒劳。是的，也许你的确避免了我们堕入地狱的可能，但你也杜绝了我们前进的希望，我想，这不是我们想要的。”

沉默良久，皮埃尔才点点头，“那就这样做吧，即使你们真的陷入地狱，那也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你不必感到失落，每个人都会做出自己的选择的，”沈晓琪微笑着看着皮埃尔，“另外，我们的本体真的就是四维生命吗？作为四维生命体的我们感受到的世界，就是真正的客观世界吗？”

第一次，皮埃尔沉默不语。

“谢谢你，皮埃尔，”沈晓琪最后说，“在这一切结束之后，我想，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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