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这是“波江问题”第136次会议了。

如今早前的进取派又分为两派，一派是倾向于离开地球另谋生路的逃亡派，一派是倾向于奋起反抗的留守派，逃亡派的“漂流计划”和留守派的“襄阳计划”已经成型，实施进程过半。本次会议的议程是要进一步确定二者的细节。昨天观测到的最新航迹表明，波江船队距离太阳系已不足130光年，这说明这15年中，波江船队的速度已经超越了光速。现在还不知道他们飞船的推进方式，如果是常规推进方式，根据相对论，他们甚至只需一代人的时间就可以到达太阳系。不用细想都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有多么紧迫。

下面发言的是天体物理中心杨歆月研究员。如今我的月月已经独当一面了，她是坚定的逃亡派科学家，并且她认为灾难的另一面实际是科学进步的推动力，在灾难的重压下人类能够将科学进程的速度提升数倍，这是探索更远的宇宙极好的机会。当然了，探索宇宙要付出的代价也可想而知。

“……

“假设宇宙超圆体假说是成立的，那么在数代人的航行之后舰队将重新返回太阳系。一旦舰队脱离地球的通讯范围，舰队上所有的人类就不再是常规意义上地球的人类，而是新人类了。那么归来时我们是茹毛饮血的宇宙野人，还是已经发展出更高度文明的新人类？

“如何将人类的文明延续下去？我的外祖父曾经说过，一个民族的文化是这个民族的瑰宝和灵魂。而我认为，现如今的社会背景下，‘民族’一词可上升为‘文明’。一个文明的文化是这个文明的瑰宝和灵魂。

“自从收到波江人广播之后，全世界人民严阵以待，科学研究的热情空前高涨。但这15年来，我们多少已经忽略了文化的发展，积累至今已经是肉眼可见的变化，社会氛围当中氤氲着冰冷和麻木，即便是主张过好当下生活的达观派，他们能渡过真正快乐的余生吗？或许许多人想像乐观的绝症病人一样，在生命里最后一次绽放，可社会的重压下，他们绽放不出真正的美丽。我们不能否认，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首先应解决主要矛盾，诸如文学、艺术这一类学科，可以暂且放一放。但放一放不等于放下也不等于放弃，我提议，离开地球的时候尽可能带走地球全部的文化要素。

“可能在航行中为了种种原因，我们会放弃传统伦理，甚至放弃肉身、放弃个体思想，但我们可以依旧是文化的载体，是这个文明的载体。延续我们的文明，不是单纯求我们的肉体活下来，而是求我们的灵魂延续下去。”

我觉得灾难来临以后我反而活得更加释然。我没把这次开会当成什么世界性重大会议，只当成我女儿的汇报发言一样听着。我想，我不再需要为月月操心了，她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