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所有人一样,在不同的人眼里,克里斯·沃顿有着不同的身份和面孔。
在公众面前,他思维清晰,做事果决,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在同僚眼里,他是一个富有责任心的男人,他深爱着自己的家人,不管工作多么繁忙,也总是会坚持回家同妻子孩子一起用餐;在妻子眼里,他是一个不怎么称职的丈夫,比如他很少做家务,也很少陪孩子玩耍,总是把自己埋进书房;在孩子们眼里,他是一个严厉且粗心的父亲,他总是不记得自己承诺过的事情,例如他会把一个月前承诺的野外宿营忘得干干净净,但他也是一个有趣的父亲,他会给儿子讲很多书本上少见的科学故事,也会让女儿骑在脖子上散步。
克里斯·沃顿今年四十三岁了,时间已经开始侵蚀他的身体,不少中年特征已经静悄悄出现——体态有些发福,头发脱落,每次洗澡的时候他都会小心地将地上的头发捡起,避免堵塞下水道。他的肚子上开始有了赘肉,遮住了他自称的六块漂亮的腹肌——这也许是真的——沃顿在学生时代里曾经是橄榄球运动员和棒球选手,成绩还不错。
沃顿已经结婚十五年了,妻子在大学任教,是一名教授欧洲以及北非古代史的讲师,在未来几年有晋升副教授的可能。在其他人眼里,沃顿一家是典型的精英阶层,幸福美满,但是沃顿也有着自己不可避免的烦恼,他承认自己深爱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但是怎么说呢,他总觉的生活变得毫无**可言,他和妻子都很忙碌,忙碌于生活,忙碌于工作,连**都变成了例行公事。
沃顿以前是白宫科学技术政策办公室顾问,自从担任了那个职位以后,沃顿发现自己距离科研的道路越来越远,反而越来越多的靠近政治。有时候沃顿会有一种奇怪的想法,自己就像是一个帝国的内廷巫师,负责为皇帝提供占卜和观星结果来指导帝国的运行。据说那些传说中的宫廷巫师都有一些奇特的保命绝招,他们在占卜和预言上的本事不好说,但察言观色和对政治的敏感性却无人能及——而这些本事才是他们的立身之本。他有时候也会违心地发布一些言论,就像他的前辈们曾经宣称含铅汽油对环境和人体的影响微乎其微,以满足政客们和他们身后的财阀的需要一样。据说当汽车尾气问题已经被媒体和公众认为是雾霾的主要原因之时,有专家声称根据研究表明,城市里的空气污染来源绝大部分是因为自行车的普及。另外,温室效应的主要原因并不是跨国工业巨头们的错,而是牧场里的牛放屁太多,导致大气里的甲烷浓度升高导致的……
每当想起这些“奇闻异事”,沃顿就忍俊不禁,但有时候他又觉得,从某些方面来说,有时候他做的工作似乎没什么两样。沃顿似乎已经看到了生活的尽头,孩子会很快长大,他和妻子会渐渐老去。当他们退休以后,也许他们会四处旅行,他们会走遍每一片大陆,甚至南极——如果他们的身体能撑得住的话。但总有一天,他们会停下脚步,享受已经不多的最后的时光,我们都会死的,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不管是巨大的蓝鲸还是阿米巴虫,不管是太阳还是宇宙,所有的一切都会走向死亡。
但是,一项新的任命让沃顿很快就脱离了他已经预见的生活轨道。十三年前,他被任命为特别调查局科学部负责人。
开始的兴奋很快褪去,沃顿觉得一切都糟透了,他已经在特别调查局科学部工作了十三年。当他第一次来到长岛的时候,沃顿觉得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但是当他见到沈晓琪的时候,沃顿才意识到他眼前摆着一个多么大的机遇。
灵魂转世——不,沃顿的科学头脑立即将这个名词换成一个科学化的词语——自发性意识传输!这种现象竟然是真的存在的,而眼前的沈晓琪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不仅如此,沈晓琪还提供了数百个守护者的自发性意识传输的记录,每一个都有坚实的证据可循。
沃顿仿佛看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新世界的入口,他要做的研究将彻底揭示物质和意识之间的联系和秘密。沃顿从来都不相信有神明存在,当他意识到灵魂真的存在之后,他依然坚定着自己的信念,这只是自发性意识传输现象罢了。他安慰自己,没有必要为神明安排一个位置,他不想犯牛顿那样的错误,试图在科学体系中为神找到位置,也不想像爱因斯坦晚年那样为这个宇宙设计一个常数。从某种角度来说,爱因斯坦犯的错误和牛顿几乎没什么两样。
可是十三年后的今天,沃顿发现自己过于乐观了,他们反复研究人类的大脑,试图寻找到意识或者说灵魂的寄生之所,但进展依然缓慢。对于灵魂的组成结构也几乎一无所知,甚至无法提出一个自洽的理论来描述一团自约束能量场。甚至连灵魂是一团自约束能量场都是一个无法证实的假设。
而对于恶魔领域的研究也同样让人恼火,守护者们和恶魔们拥有的超自然力量似乎在**裸地向人类的科学进行挑衅。物理法则仿佛在这些超自然生物之前统统失效了,他们毫不在意地践踏着质能守恒定律和相对论以及各种科学定律。
只有在这时候,沃顿才能感觉到身上沉甸甸的重量,如果这些超自然的东西真的是超越现在科学体系的,那么现在的科学大厦就是建立在沙滩上的,随时都可能全面崩溃,沃顿已经触及了一个人类尚且未到达的领域。
虽然和守护者们一起工作多年,但沃顿心中一直隐藏着一个秘密,他并不认为守护者如它们自己所说的无害,即使是人类自己,因为微小的基因差异,都充满了猜忌。守护者不是人类,尽管它们有着人类的躯壳,声称是人类的守护者,但沃顿还是本能的不信任它们。当他看到沈晓琪和威廉姆的时候,会为这种想法感到愧疚,沈晓琪和威廉姆是沃顿接触最多的守护者,尤其是沈晓琪,直接在他的领导下在科学部工作。他们是全世界最好的员工,任劳任怨,完全的配合他们的工作,对他们提出的各种奇怪的要求也几乎毫无保留——恐怕再也找不到如此听话的下属了,但沃顿依然无法完全信任他们。沃顿把自己深深地埋在皮质办公椅里面,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不夜城的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射进来,给昏暗的办公室涂上了一层奇异的色彩。沃顿盯着办公桌上的一尊雕像,那是一个狼头人身的阿努比斯,用埃及黑沙漠出产的黑曜石制成,手持代表死亡的长钩。那是他的妻子从埃及带回来送给他的,“古埃及人认为,当人死去之后,冥界的阿努比斯会称量人的心脏,如果心脏比一根羽毛轻,那么此人就是有罪的,阿努比斯会吞噬他的灵魂,如果相反,那么阿努比斯就允许此人继续转世。”
沃顿向来对这些古老的传说嗤之以鼻,几乎每一个生存至今的民族都有类似的古老传说,但是当沃顿知晓了灵魂真的存在之后,他曾经坚若磐石的信念不禁产生了动摇,不管这些传说多么的荒谬,但他们几乎都斩钉截铁地说明了灵魂真的存在。
对于灵魂的正式研究已经进行了很久,在与守护者议会接触之前,就有许多大学和爱好者自发组建的机构在研究灵魂。佛吉尼亚州的史蒂文森教授甚至收集了2500多个据信是真实的转世轮回案例,而超心理学会研究的濒死体验,灵异事件,心灵感应灯课题也始终没有获得主流科学界的承认,甚至被认为是伪科学。当守护者议会正式和美国政府接触之后,美国人才开始认真对待“灵魂”是否存在这件事情。与守护者议会共同组建的科学部开始进行深入的研究,他们开始认真对待轮回转世案例,并且搜集到了更多的无法解释的可信的转世现象。而且科学部甚至重新做了更加严格的灵魂称重实验,但是却并未测得灵魂的重量,也证实了21克的说法是一个流传已久的谣言。
当前,科学部对于灵魂的研究结论仅仅是,灵魂确实是存在的一种客观现象,但不等同于任何宗教意义上的灵魂,灵体,鬼魂等概念,而且灵魂是非物质的,至少是不与引力场发生作用。有一种推论认为,灵魂是一种自我封闭的量子引力场,与空间的深层结构有关;还有一种推论认为,灵魂是由暗物质组成的,因为暗物质的性质本身就是不与我们熟知的物质发生作用;但推论永远都只是推论,无法得到实验证实。
对自发性意识传输的研究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科学家们研究了数万份案例,也筛除了许多因为虚构的记忆导致的错误案例,但是却找不到任何规律。
人类现在对于灵魂和转世这种神秘现象的研究也止步于此,没有进一步突破。科学家更无法解释为什么守护者和恶魔的灵魂可以定向转世,并且保留几乎完整的转世记忆。
当然,沃顿最喜欢的理论还是虚拟世界理论,想想看吧,根本没有什么灵魂存在,一切都是来自于真实世界的投影。啪,断开链接,我们就在真实的世界里醒来;重建一个账号,又是一段人生……唔,沃顿喜欢这个理论,非常喜欢,整个世界就是一场超大型在线游戏,简直太有趣了,根本没有什么天堂和地狱,有的只是一个更真实的世界。
阿努比斯静静地站在那里,它的眼窝深陷在黑影里,冷漠地注视着沃顿。
唤醒实验
SIB大楼地下三层。
在过去的三天,肖恩才知道,目前整个SIB总部里只有三个守护者:艾米丽,沈晓琪和威廉姆,而外面的那些雇员都是普通人。SIB的绝大部分雇员都是普通人,他们似乎对守护者和恶魔的存在一无所知。
“这并不奇怪,”针对肖恩的疑问,沈晓琪解释道,“守护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合作必须是隐秘的,想想你第一次听说这些的时候的惊讶的表情吧。现在的世界运行的很好,我们没有必要像人类社会公布一切,各国政府也不允许我们这么做。如果民众知道美国政府承认守护者或者恶魔的存在,那也就意味着美国政府承认了这些超自然力量的存在——而这会对人类的认知造成重大冲击,甚至会导致现代科学和文明秩序的全面崩溃,而这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人们花了上千年才将宗教和世俗政权分离开来,一旦他们发现原来灵魂真的存在,那么宗教裁判所的回归也就不远了。别忘了,对思想极度禁锢的黑暗中世纪持续了千年之久。人类社会的秩序其实是非常脆弱的,我们见过无数城邦的建立,兴起和衰亡,人类的历史就是用血与火书写的,即使是今天,因为观念的不同所引发的战争还在这个世界的角落发生。而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年轻人都没有经历过战争、饥荒和瘟疫。大多数人都忘记了生存从来都不是天经地义。从历史长河中看,今天的和平和舒适的生活,只是一个虚幻的气泡,一个微不足道的搅动就足以让它破裂。”
“看得出,你对人类的历史非常了解,”肖恩躺在操作台上,尽量使自己放松下来,“我认同你刚才说的那些,人类的历史充满了血腥和黑暗,现代温情的秩序诞生的历史不过几十年,血与火才是人类文明的主旋律,人们习以为常的和平只是夹杂在主旋律中的杂音。那么,沈晓琪小姐,你们是否认为存在一个我们察觉不到的神明。”
“不,就我个人而言,我不认为存在一个宗教学意义上的神。”但果真如此吗?沈晓琪在心里问自己,真的不存在一个全知全能的神明吗?
“守护者会伤害人类吗?”肖恩又问道。
“不,守护者永远都不会伤害人类。”
“就像……”肖恩沉吟着,“设定好的程序?”不知道为什么,肖恩想起了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
沈晓琪对肖恩的说法不置可否,她绑好最后一条束带,“你准备好了吗?”
此时,肖恩正躺在一张特制的椅子上,这张椅子有一些像牙科诊所里的椅子,他的手脚也被束带固定在椅子上。椅子的上方有一个自行移动的探头,就像一条银色的金属蛇。<!--PAGE 4-->得到肖恩的肯定答复之后,沈晓琪按下了椅子旁边的一个红色按钮,金属蛇移动过来,靠近了肖恩的眼睛。一滴**被滴进了他的眼睛里,肖恩强忍着没有眨眼,过了一小会儿,沈晓琪点点头,示意植入结束了。
她打开了连接显示器的机器,隔壁房间里一个挂在墙上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那些植入电极可以收集你的大脑电信号,”沈晓琪解释道,“把你脑海中的画面转换成视频信号,投射到大屏幕上。”银色水滴中包含了三百万个纳米智能电极,它们已经通过泪腺和视神经进入了肖恩的身体,这些电极能收集并分析肖恩的大脑脑电波的变化波动,并将波动转化为可被计算机接收的信号传送出来。与普通插入式电极不同的是,这些智能电极的尺寸极小,能够自主的在脑血管中移动,并突破血脑屏障,进入肖恩的大脑。
“你是说,只要我想什么,你们就能看到什么?”
“理论上的确如此,其实这项技术的雏形其实很早就有了,科学家已经用这项技术去观察病人的梦,但是影像很模糊。但是SIB发展了这项技术,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到你脑海中的画面。”
“我不明白这些记忆是怎么遗传下来的,我是说,如果说这些记忆不是这具肉体所经历的,它们是如何储存进我的大脑的?”
“这依然是一个谜,物质和精神究竟是如何连接在一起互相起作用的?真实的机制也许远超我们最大胆的想象,至今也没人能弄清楚。这也是宗教在科学面前最后的壁垒之一。如果我们只是来自真实世界在虚拟世界的投影的话,就好解释了。”
“这个猜测很可能是最贴近真实的,”肖恩若有所思,“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奥卡姆剃刀,”沈晓琪帮他连好最后一条束带,“肖恩,准备好开始了吗?”
“谢谢,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
肖恩闭上了眼睛,尽可能的让全身放松了下来。沈晓琪将镇定剂注射进了悬挂的吊瓶,很快,蓝色的**顺着柔软弯曲的吸管流进了肖恩的身体。
“放松,肖恩,你现在很安全,放松你的额头,你的眼睛,你的脖子,你的手,你的脚,你的每一根手指和脚趾都放松了,完全的放松下来。”
随着沈晓琪轻柔的声音,肖恩逐渐感觉眼皮变得沉重,蓝色的**帮助他放松了他的身体,他的每一缕肌肉都舒展开来。渐渐地,肖恩似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然后是腹部,胸部,脖子……
沈晓琪的声音逐渐远去,变得愈加空灵,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暗红的灯光透过眼皮形成的色彩也渐渐褪去,代以一片黑暗。
“现在,你往前走,向着你走来的方向……你回到了以前……”
肖恩在迷雾中行走,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形体,但他知道自己在这里,迷雾散开,他看到了……<!--PAGE 5-->他看到了珍妮和安,她们正坐在一个野餐垫上,周围是绿色的草地和一个清澈的湖,微风在湖面上吹起一片涟漪,湖边的小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湖的另一头是一片长满山毛榉的小山坡,山坡上方是蔚蓝色的天空。肖恩想起来了,这是一次很早之前就答应了安的家庭野餐,只是肖恩的工作一直很忙。如果没有那场大火……
肖恩的眼皮剧烈抖动起来,他看到一股烈火从湖边燃起,狰狞的火焰无声地卷向珍妮和安……
所有的监测指数都剧烈跳动起来,一条陡峭的曲线突兀的出现在肖恩上方的显示屏上,并且剧烈波动着。
沈晓琪猛地抬起头,对隔壁房间的人喊道,“快,你们看到了什么?”
站在大屏幕之前的是克里斯·沃顿和艾米丽,沃顿冷静地说道,“他走的不够远,现实的记忆影响了他。”他本无意参加这场唤醒实验,但是见到肖恩之后,沃顿对肖恩逐渐升起了兴趣,和威廉姆的想法一样,他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追踪莫特的好机会。
“需要停止吗?”站在沃顿身边的艾米丽问道。
“不,再等等,”沃顿注视着墙上的屏幕的各种生命指标曲线,“他必须自己走过这一关,不然谁也帮不了他。”
屏幕上,肖恩猛地扑向珍妮和安,他声嘶力竭地大喊着:“火,火!快躲开!珍妮!安!”
噩梦般的场景,珍妮和安抬起头望着他,脸上充满了笑意,珍妮朝他挥挥手,“快过来,肖恩。”
安也清脆的喊着,“爸爸!”她们仿佛对近在咫尺的火视而不见。
“不!”肖恩看到火舌已经点燃了野餐布,烈火很快包围了珍妮和安,但是肖恩的身体却仿佛背负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他继续艰难地前进。
“不!珍妮!”肖恩浑身颤抖着,他绝望地大喊着。火焰已经点燃了珍妮和安,她们的身影在火焰中变形扭曲,仿佛水中的倒影。
“他没有亲眼见到过那场大火,对吗?”沃顿问道。
“是的,他是火灾发生一天后才赶回去的,他是在医院的太平间看到的遗体。”艾米丽说。
“悔恨一直折磨着他,他自责自己没有在妻女身边,所以幻想了大火的发生,但是潜意识告诉他,他的妻女已经死了,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必须接受这一切,这个男人一直被自责和悔恨折磨着,他一直没有走出来。”沃顿点点头。
现实中的肖恩剧烈的颤抖着,整张座椅都咯吱作响,他的眼球剧烈活动着,显示出他的脑电波正处于一个很不正常的波动水平。
没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挚爱被火烧死更痛苦的事情了。
一切都结束了,焦黑的土地上,有两个扭曲的身体拥抱在一起,母亲试图最后一次保护女儿,但是她们在火焰到来之前就窒息而死,然后大火烧焦了她们的尸体。<!--PAGE 6-->肖恩跪在地上,他的双手狠狠地抓着泥土,是的,她们已经死了,五年前就死了,肖恩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他改变不了什么,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继续往前走,肖恩,继续往前,走向你生命的起始。”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场景变化了,肖恩看到一只小麻雀,他是在一棵橡树下面发现它的,刚下完雨,地上很潮湿,这只小麻雀还不会飞,它惊恐地扑棱着翅膀。
肖恩是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他轻轻抓住小麻雀,将它捧在手心。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它,生怕不小心折断了小麻雀脆弱的爪子。他欣喜地捧着小麻雀,小麻雀有一双黑色的眼睛,好像两颗小小的豌豆。它在肖恩手中徒劳地挣扎着,扑棱着翅膀,但是肖恩紧紧地抓着它的两只脚。
肖恩把小麻雀带进了房子,他爬上了阁楼,找了一只罐子,把小麻雀放了进去。然后他找来一只硬板纸盒和一把剪刀,他用剪刀将纸盒的一面剪出很多狭长的并排的空隙,在最右边剪开一个盖子,当作这个小小鸟笼的门。他把小麻雀从罐子里倒出来,小麻雀掉在橡木地板上,它挣扎着想逃走,但是肖恩又捉住了它,把它放进了小小的牢笼。
肖恩得意地观察着牢笼中的小麻雀,透过狭长的缝隙,肖恩看到小麻雀不安地走动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下来,窝在角落里不动了。
“这就是你的家了。”肖恩宣布。
场景又变换了,肖恩急匆匆地从外面冲进屋子,他飞快地爬上阁楼,甚至没有顾得上放下身上的背包。
小小的牢笼还在,但是小麻雀仰面躺在地上,两只细小的爪子弯曲着朝向天空,它死了。肖恩没有勇气打开牢笼,真真切切的死亡让他感到害怕,他转身飞快地逃走了。
“这可能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而且很可能是他一手造成的。”沃顿评论道,“这件事情显然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他一直在自责自己害死了这只小鸟。”
“所以他对妻女的死也同样自责……这是一起典型的幼年期心理构建影响成年后的行为。”艾米丽说。
“他在害怕,”沈晓琪看着显示屏上的曲线,“他害怕死亡。”
肖恩奔跑着,他奔跑在黑暗中,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他抽泣着,他不想让他的小鸟死掉,不想那个活泼灵动的充满温度的小鸟变成一堆冰冷的腐烂的散发着臭气的东西。
“继续往前走,肖恩,你现在要回到更小的时候,你现在是一个婴儿,继续走下去,你现在回到了生命的起点。”
场景再次变换,肖恩眼前出现一座古老的木质楼梯,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楼梯拐角。他往上看去,楼梯的尽头,墙上挂着一盏壁灯,壁灯里燃烧着火焰,发出昏暗的黄光。他往右手边看去,一道同样材质的木质楼梯向下延伸到黑暗中。<!--PAGE 7-->肖恩抬起腿,向上攀登,他机械的迈动双腿,一级一级地向上走去。事实上他并不能完全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墙壁是石质的,粗糙不平,他很快攀登到了壁灯所在的拐角,右方又是一道同样的楼梯,尽头依然是一盏昏暗的壁灯。
他继续攀爬楼梯,到了尽头,右转,继续攀爬,同样的楼梯,同样的壁灯,同样的石质墙壁。
不知道攀爬了多久,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肖恩的眼前出现一道走廊,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很多壁灯,但是灯光太昏暗了,走廊的尽头隐没在黑暗中。肖恩向前走去,他的心中没有恐惧,没有欣喜,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但是隐隐预约有一种期待。走廊的尽头慢慢在黑暗中显现出来,那里有一道木门。肖恩走到门前,他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感觉门后有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非常重要。他心中的期待也越来越强烈。
他没有犹豫,伸手推开了门。
显示屏上的景象消失了,变成了杂乱的雪花。
沃顿皱着眉,“怎么回事?我们失去了信号。”
沈晓琪也不解的查看了显示器上的数字指标和曲线,“不,信号还在传输,但是无法转译了。”
“这种情况多见吗?”沃顿问道。
“不,第一次遇到,”沈晓琪仔细查看着显示器上的数据,“他现在还在深度催眠状态,他应该已经越过了界限,我们看到的已经不是他的这一次生命。信号很稳定,可是转译出问题了,好像受到了某种干扰。”
“也许我们应该停止实验。”艾米丽抿着嘴唇,担忧地看着肖恩。此时肖恩紧闭着双眼,呼吸绵长。
“不,继续吧,”沃顿说,“现在没必要唤醒他,不是每个人第一次催眠就能跨越界限的,下面就看他自己的了。你们觉得,他醒来之后,会记得门后面是什么吗?”
“这很难说,”沈晓琪无奈的摇摇头,“普通人一般是很难记住催眠中见到的场景的,催眠只是在他的意识和深层记忆架起的一座桥梁,催眠结束后,桥梁就断了,曾经连通意识的记忆会对他的潜意识造成一些影响,这也是催眠能作为一种心理医学手段的原因,但是肖恩不一样,他是一个守护者,我们毕竟也是第一次尝试催眠一个沉睡的守护者。”顿了一顿,她才继续说道,“事实上,我们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
沃顿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所以你们没有告诉他全部事实?”
“我们没有欺骗他,我们只是选择性的告诉他一些有助于他唤醒记忆的信息,如果告诉太多,他会产生疑惑和怀疑,如果他在唤醒过程中有丝毫的怀疑或者迷惑,他的精神可能会被最黑暗的记忆吞噬,换句话说,他会精神失常或者变成植物人。”沈晓琪说,“毕竟,他可能已经沉睡了很久。”<!--PAGE 8-->“植物人?”沃顿感兴趣的问道,“守护者是怎么看待植物人的?”
“灵魂陷入了沉睡,或者灵魂已经离开了肉体,断开了链接,旧的账号没有被清理,但永远不会有人再登陆了。”沈晓琪盯着显示器上的曲线,指标很稳定,肖恩现在应该已经打开了门,不知道门后是什么在等着他。
“有变化了,”艾米丽喊道,“现在的数值显示——”她抬起头,“肖恩正处于极大的痛苦之中。”<!--PAGE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