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醒了。
他的意识从黑暗虚空弥散中逐渐坍缩成实体,最开始,他逐渐意识到眼前是一片黑暗,一些杂乱的光点在黑暗中浮现出来,渐渐地拼凑成模糊的图像。他的耳朵也开始听到声音,他闻到了淡淡的洗涤剂的味道和塑料的味道,还有一些微弱的,无法分辨的气味。
肖恩的五感渐渐恢复,好像他的灵魂第一次和这具躯壳进行融合。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脚趾一直到头顶,他从未如此仔细的体会存在的感觉。他能感知到每一寸皮肤,床单和被子的触感,他能感知到皮肤下的肌肉和血管,他能“看”到心脏有力的跳动,血液在血管里欢畅地奔流,胸腹隔膜有规律的伸缩,他能感觉到每一个细胞在欢唱。
“肖恩,你能听到吗?”一个声音从杂乱的噪音中浮现出来.
肖恩睁开了眼睛,眼前的雾气渐渐褪去,一个女人俯身望着他,“肖恩,睁开眼睛,你能看到我吗?”
一时间,肖恩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很快,汹涌的记忆如洪水般袭来,他痛苦的闭上眼睛,灵魂从天堂跌落尘世,重新回到这具沉重的躯体。
他想起了很多——唤醒计划,纽约,拉斯维加斯,15号高速公路,恶魔,守护者……还有他作为普通人之时的一切,他的妻子,女儿,她们死于一场大火……
还有其他的……他全部人生的记忆碎片……祖父母家的花园,那棵老橡树……
还有更多的,再往前……穿过生死的壁垒……那座奇异的塔,还有塔里的那个女人,如海浪般涌动的群山,崩溃的世界……那一幕幕电光火石的浮光掠影,世界崩溃的一刹那,他仿佛洞悉了世间的一切秘密,他回忆起了自己漫长的生命历程。
“我是肖恩,”他疲惫地喘息着,“可能我也不是肖恩,我似乎有过无数次不同的生命,我的命运如同一片落叶在时光的旋流中回转,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你要找的肖恩,”他的脸色露出困惑的表情,“我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同伴,我记得自己曾经作战,但我不记得对手是谁。”
沈晓琪轻声说道, “先不要想太多,肖恩,放空你的大脑,让你的大脑自然接受那些多出来的记忆,不然你的大脑会承受不了的。”
肖恩沉默了,他的确记忆起了很多不属于今生的事情,但是这些来自遥远前世的记忆也对他的意识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如果说唤醒之前,他三十多年的经历就是他人生的全部,那么现在,今生所经历的一切突然变成了他漫长生命历程中的一小段,而且他的记忆也显得混乱不堪。沈晓琪知道,肖恩在沉睡的这一段时间里,就是在整合突然释放的记忆,换句话说,这个醒来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不是肖恩了。沈晓琪自己花费了十几年的时间才逐渐找回前世的记忆,而肖恩只用了几天。
“为什么不问问他都想起了什么?”当沃顿得知肖恩苏醒之后,他问道。
“不要急于一时,博士,他现在的情况不太好,对他来说,那一定是一段极其痛苦的经历,他的记忆还在不断复苏。恢复记忆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越接近这个时代的记忆恢复地越快,我们不知道肖恩究竟沉睡了多久,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追随到身为守护者的时代。”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沃顿不满地说,“如果他从中世纪就开始沉睡,那么我们是不是要等几个星期?”
“可能要几年,也可能他根本追溯不了那么远。”
“这么说,我们做了一个无法验证的实验?”
“并非全然如此,”仿佛为了安慰沃顿,沈晓琪说道,“某些远古的记忆和刻骨铭心的记忆,也许会提前浮出海面。我想导致他陷入沉睡的事件一定非同寻常。”
“好吧,”沃顿失望地重复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沈晓琪抿着嘴唇,“不,也许肖恩远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沃顿先生,你还记得肖恩的记忆画面失去信号之前我们看到的那座塔庙吗?”
“当然,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
“塔庙只出现在两河流域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准确地说,那是苏美尔人时代,人类文明最开始萌芽的地方。在那个时代,众神时代的余晖还未完全消失,我们相信那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但是对于那段历史,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是说肖恩在其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我并没有下此断言,但我相信塔庙出现在他的记忆里一定不是一个巧合,”沈晓琪说,“虽然我们尚且不知晓肖恩在那个时代扮演了什么角色,但那个时代很特殊,”顿了一下,沈晓琪有了一瞬间的失神,最后她补充道,“非常特殊。”
“那个时代到底发生了什么?”沃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快,“为什么你们从未告诉过我们。”
“那是人类文明的婴儿时期,我们相信众神之战后幸存的恶魔在那个时代发生了另外一场战争,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留下的只有人类近乎于神话般的记载。”
“你是说恶魔们陷入了一场内战?”沃顿问道。
“的确如此,”沈晓琪说,“从吉尔伽美什史诗中对半人半神的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的描述可以推测,吉尔伽美什很可能是一个强大的恶魔,他还残留着众神时代之前恶魔们的习惯做法,但恩奇都阻止了他。”
“我听说过这个故事,”沃顿摆摆手,显然他对这些荒诞不经的传说嗤之以鼻,“伊丝塔女神向吉尔伽美什求爱但被拒绝,不仅如此,吉尔伽美什还侮辱了伊丝塔和她的父神安努,伊丝塔设计想杀死了恩奇都,但是恩奇都在吉尔伽美什的帮助下击败了伊丝塔,但这激怒了伊丝塔的父神安努,所以安努亲自杀死了吉尔伽美什。恩奇都为了复活吉尔伽美什,开始寻找永生之道……”沈晓琪困惑地看着沃顿,“我们大概看了不同的版本……”沈晓琪印象中的故事并非如此,死去的不是吉尔伽美什而是恩奇都,而且恩奇都是伊丝塔设计杀死的,寻找永生之道想复活恩奇都的是吉尔伽美什。
“这无关紧要,”沃顿说,“这个故事到底说明了什么?你是想说这个史诗描述的是一场恶魔之间的内战?”
沈晓琪点点头,“至少可以看到其中的蛛丝马迹。”
“那么,守护者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守护者没有参与这场战争,”沈晓琪不确定地说,“但是通过肖恩的记忆来看,这不完全是事实。”
“就这样吧,”沃顿兴致索然地说,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桌子上的一份刚刚送来的报告上,这是一份刚刚出炉的关于卡兰迪事件的最新报告,“谢谢你,沈晓琪,有最新进展了请告诉我。”
沃顿
沃顿不喜欢这种没有明确结果的谈话,他完全无法把控谈话的内容和方向。和这些古老的守护者相比,沃顿知道自己就像一个幼儿园的孩子。不知道在守护者眼里,他们这些普通人是怎样的。沃顿很难想象这种感觉,这些守护者理论上每一个都已经有数千年的年龄,他们看事情的角度一定有所不同。
沃顿伸手拿过桌子上的报告,报告封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袋子上写着“绝密”二字。他打开袋子,拿出里面的报告开始阅读。沃顿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这是那名自称约翰·亚当斯的人的检测报告,他很快就被报告的内容吸引,将刚才的不快抛到脑后。十分钟后,沃顿阅读完了这份报告,但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这太不符合常理了,读完报告的第一反应是质疑这份报告的正确性,但沃顿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特别调查局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放下报告,陷入了深深地沉思,这是从未遇到过的新情况,也许威廉姆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沃顿没有再迟疑,他带着报告找到了威廉姆。
基因样本对比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结果显示,威廉姆带回来的约翰就是约翰·亚当斯,他和躺在坟墓里的那位至少在基因上是相同的。
“该死的,”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威廉姆还是感到了极大的震惊,他皱着眉头读完了报告,然后看向沃顿,“难道军方真的没搞过克隆士兵计划?就像星球大战那样,克隆人的进攻……”
沃顿大笑一声,“克隆人的进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博士,你有什么看法?”
“通常来说,一个时空闭合点消失之时,一切都会恢复原状。我怀疑那座废弃的建筑被卷入了一个恶魔领域,领域内的时间倒流回了二十二年前血案发生的那天,当领域消失的时候,二十二年前的约翰被带到了今天。”“我不知道恶魔居然能做到这种事情。”威廉姆说,作为守护者,威廉姆自诩是非常了解恶魔的,他了解恶魔的领域,也见过能让时光短暂倒流的领域,但他从未见过这种能将过去之人带到今天的领域。
“时间倒流,”沃顿严肃地说,“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们真的做到了。”
“可是怎么解释外祖父悖论?如果约翰没有死,那么二十二年前的约翰就不应该被埋葬,那坟墓里躺着的那位是谁?”
“外祖父悖论——”沃顿笑笑,“如果你是一个科幻爱好者的话,科幻作家们早就替我们想好了绕过去的办法。你可以试着这样理解,我们所处的时间线是一条主时间线,当恶魔领域将主时间线的一丝纤维强行拉回到过去,就像一根弹力绳一样,当领域消失,这根线会恢复原状,重新汇入主时间线,所以不会存在什么外祖父悖论。但是这次发生的事情比较特别,一根来自于过去的纤维被带到了主时间线,也就是说我们的时空被微扰动了,但是却不会给过去造成任何影响。这根纤维同样汇入了主时间线,它影响的是未来,而不是过去,但是未来本就是不可知的。”
“如果他遇到自己会怎么样?我是说,如果过去的约翰还活着,现在已经变老,那么来自过去的约翰遇到年老的约翰,会发生什么?”威廉姆好奇地问。
“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如你所见,过去的约翰已经死了,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两个约翰。如果那个约翰还活着,事情根本不会向现在这种情况发展,”沃顿晃晃手指,“退一万步讲,即使真的两个约翰相遇,时空也不会像许多科幻小说中描述那样崩溃,年轻的约翰和年老的约翰都会成为主时间线的一部分,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
威廉姆摇摇头,“用非科学的语言来解释就容易许多,恶魔从地狱里窃取了约翰·亚当斯的灵魂,将约翰·亚当斯重新召回了人间,但是他的记忆在通过生死屏障的旅程中被损坏了,我不觉得这个解释比你所谓时间线的解释更离奇。”
“用科学的语言也并非解释不了,量子力学的多世界理论诠释可以解释这一点,当你做出任何一个选择时,宇宙就会分裂成不同走向的宇宙,你今天出门先迈的左脚,那么时空在你迈出左脚的那一刻就分裂了,在分裂出去的那个宇宙里,你先迈的右脚,或者还有另外一种解释,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并没有否定时间旅行的可能性,事实上类时闭合曲线是爱因斯坦方程中的一个解,也是实现时间旅行的理论基础,我怀疑恶魔领域就是一个现实中的类时闭合曲线。””
“恕我直言,这个解释比非科学的解释更加离奇,”威廉姆摇摇头,他有些气馁, “可是我在卡兰迪没有发现恶魔的踪迹,也许恶魔学会了更高级的隐匿技巧。”<!--PAGE 4-->“但没有受害者,恶魔制造那么多恶魔领域仅仅是为了引起小镇的恐慌?”沃顿质疑道。
“这正是困扰我的地方,恶魔的行为越来越捉摸不定了,我们不知道卡兰迪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有没有考虑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也许恶魔根本没有出现在卡兰迪小镇,恶魔领域是自发产生的。”沃顿大有深意地说。
威廉姆扬起眉毛,惊奇地看着沃顿,“这不可能,恶魔领域一定是恶魔创造的。”
“这是基于经验而不是基于实践产生的判断,”沃顿竖起一根手指,“这不符合科学的原则。这是一种思维定势,根据你们长久以来的经验,你们想当然的认为恶魔领域一定是恶魔创造的,从没有人去质疑过,但是,事实的确如此吗?”
“那么,你的意思是,卡兰迪小镇的恶魔领域是自发出现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沃顿打了个响指,“但这种可能是有趣的,如果恶魔领域确实可以自发出现,我们就要认真思考一下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了。现在,我们谈谈约翰吧,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处理他?”
威廉姆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当然不能放他走,从法律意义上讲,他已经死了。”
“没错,那座坟墓里的尸体也可以证明。”沃顿幽默了一下。
“有一个奇怪的地方,也许他并没有完整的融入现在的时间线,因为我的精神触角感知不到他,他似乎不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发生信息交换。换句话说,他好像是一个独立于这个世界的个体。”
沃顿摊开双手,“还有什么能比一个时间旅行者更奇怪?也许你带回来这位约翰只是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
“我不明白,”威廉姆不解地摇摇头,“那么约翰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这是个好问题,”沃顿把脚搭在了办公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也许我们可以亲自问问他。”
审问
纽约长岛英雄营,特别调查局科学部。
2020年3月21日。
案卷编号:NKLD-112S
调查人员:姓名。
当事人:约翰·亚当斯。
调查人员:出生地点,时间。
当事人:我出生于1965年3月21日,田纳西州卡兰迪小镇。
调查人员:你曾经参加过美国陆军?
当事人:我曾在海军陆战队服役,我参加过海湾战争和索马里的行动。
调查人员:你负过伤?
当事人:是的,那是在索马里,我们的悍马车遭到了一颗火箭弹的袭击,我的右腿被弹片击中了。
调查人员: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当事人:1995年8月(思索),23号,我不确定……
调查人员: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当事人:昨天晚上——也许是前天晚上,我正在书房,听到我妻子在客厅里尖叫,紧接着是一声枪响,我急忙往楼下冲,然后听到了女儿的哭叫,然后是第二声枪响,我跑下楼梯,就看到了那位联邦探员,然后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所有的灯都灭了,我的房子好像变成了一片废墟……然后我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切地)我的妻子和女儿呢?她们在哪里?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PAGE 5-->调查人员:请保持冷静,你的身体有什么不适?
当事人:(情绪不稳,呼吸急促)不好,很不好,我以为那个调查员是入侵者,我袭击了他,但是他的力气很大,我……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天哪,这一定是一场噩梦——
调查人员:你是说,你失忆了?你不记得自己怎么来到这里?
当事人:不,不完全是失忆,我模糊的记得自己被关在一个笼子里,但我记不清细节,好像整个世界的景象都变得很模糊,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妻子和女儿……
调查人员:你没有看到入侵者,对吗?
当事人:是的,我没有看到,但我听到了枪声,那个入侵者肯定开枪了……天哪(捂住脸)。
调查人员:我们做了DNA比对,你的确是约翰·亚当斯,约翰,现在是2020年3月21日,你知道吗?
当事人:(一脸震惊)不!不不,这不可能,你们在开玩笑?这是一个心理实验?你们没有权力这么做!
调查人员:事实如此,你的妻子女儿在22年前的那场入室抢劫中被枪杀,你也是受害者,你已经死了,约翰,你和你的妻子女儿一起被埋葬了小镇的公墓里。
当事人:(情绪异常激动,猛拍桌子)狗屎!我没有死!看看吧!我活的好好的!你们撒谎,你们这些该死的骗子!
“够了,”站在单面反射镜一边的沃顿命令道,“就到这里吧,给他注射镇定剂。”
调查人员听到了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停止了询问。两个医护人员走进询问室,娴熟地制服了大喊大叫的约翰,给他注射了镇定剂。很快,约翰就瘫软下来,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医护人员把他放上推床,推了出去。
“我认为他没有撒谎,”沃顿对威廉姆说,“高速摄像机会拍摄下他脸上所有微小的表情变化,我们的微表情分析专家能够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以及他的反应是不是真实的,这比测谎仪更管用。”
“这么说,你相信他真的是约翰·亚当斯?”
“DNA测试不会说谎,而且,根据我的经验,他的反应都是正常的,至少他没有撒谎,但还需要最终确认,微表情分析专家会给出确认结果,但我想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
“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寻找他记忆中的漏洞,和这个世界发生过的事情做对比,”沃顿回答,“这样,至少我们能知道他是来自刚分裂的世界还是来自一个本来就存在的世界。”<!--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