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行第二次唤醒实验之前,我想多了解一些,关于皮埃尔,”当沈晓琪再一次来看望肖恩的时候,肖恩提了一个要求。
“不用担心,肖恩,不会有任何危险,”沈晓琪微笑着说,“皮埃尔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人?”
“当你见到他的时候,你自然会明白的。”
“你是想说,他是一个有灵魂的人?”
“科学家们想知道大脑真的只是意识的容器还是能够自发的产生意识,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他们制造了一个虚拟大脑,”沈晓琪说,“皮埃尔的大脑神经元数量大约和一个四岁的孩子相当。”
“这听起来……似乎并没有多么让人吃惊。”
“不,即使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他的大脑也拥有超过860亿个神经元和数万亿个神经元链接。一个四岁孩子的大脑神经细胞数量和成年人的大脑神经细胞数量是相当的,但区别在于突触数量、突触复杂性、突触上特定蛋白数量、大脑组织结构等方面都有很大不同。但大脑神经细胞的数量和智商之间也不是绝对的关系,抹香鲸的大脑比人类大脑重三倍,但抹香鲸显然不比人类聪明三倍;而猫的大脑神经细胞比狗要多两倍,但公认的是狗更聪明,所以神经元的数量并不是关键。”沈晓琪说,“他们研究了大脑从胚胎阶段到成年的发育过程,包括神经细胞的形成,突触的连接模式等等,然后他们制造了一个虚拟的细胞,赋予了它生长的算法,然后虚拟大脑会自己生长起来。他们失败了数千次,才最终获得了一个四岁孩子的大脑,它就是皮埃尔,它可以轻易通过图灵测试,而且皮埃尔会主动思考并且提出问题,而图灵测试是在互相不见面的情况下,由人类向被测试者提出一系列问题来判断对方是不是存在思考和逻辑推理能力。可是他依然缺乏对人性的理解,这些很难用数学逻辑推理和数字量化出的事物,对他来说是难以理解的。”
“这说明了什么?”
“不要把它当做真正的人,肖恩,即使它表现得再像一个人类,也不要把它当做真正的人。”
“可这是为什么?”肖恩意识到沈晓琪话语中沉重的忧虑,她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你知道,人类的大脑是迄今为止这个宇宙里发现的最精巧的机器,人类对大脑的了解还远远不够深入,我们甚至不知道意识到底产生于大脑的哪个地方,对于这个虚拟大脑,我们同样也一无所知。当它有了自发的神经冲动之后,我们在对应人类大脑的感觉区域——视觉,听觉,嗅觉,触觉——打开了接口,连接到数据库和传感器,于是它能“看到”和“听到”,它甚至有了嗅觉和触觉,但是我们无法理解它感受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们不知道我们眼中的蓝色在它眼里是什么颜色。但是它没有形体的束缚,它对五感的认知远远超过普通人类……”“皮埃尔有自我意识吗?”肖恩终于问到关键之处了。
“你有吗?”沈晓琪反问道。
“当然,”肖恩马上就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不,我无法向你证明我是否有自我意识,你也无法向我证明你有自我意识,皮埃尔也是一样……”
“没错,”沈晓琪赞许地点点头,“肖恩,正如你无法证明你看到的蓝色在我眼里同样是蓝色,也许蓝色这个词语只是我们对各自眼中不同的一种颜色的同样叫法,肖恩,语言本质上是一种中间协议。所以我们永远都无法得知皮埃尔是否有自我意识,即使有一天,皮埃尔的表现和人类完全无异,我们依然不知道他的表现是来源于他的自我意识还是已经超越了我们识别能力的程序。”
“你是说你们创造了一个你们已经理解不了的东西……”
沈晓琪不置可否,“我有责任提醒你,肖恩,你将面临的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体验。坦率地说,我不知道你到底会遭遇什么,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这是一场冒险,你会遭遇什么,很大概率上取决于你的内心。但请记住一件事情,千万不要迷失在幻境中。”
当肖恩和沈晓琪走进实验室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挂在墙壁上的一个屏幕,沃顿正面对屏幕负手而立。
“你来了,肖恩,”沃顿转过身,朝他们点点头,“皮埃尔已经等你很久了。”
肖恩望向屏幕,屏幕上是一片雪山下的草地,远处的山峰上的雪清晰可见。阳光明媚,融化的雪水汇入一条小溪蜿蜒着流进一个小湖。一个木屋矗立在小湖边,这里好像是阿尔卑斯山区,风景如画。
一个男人从小木屋里走了出来,他身穿一身山地人常穿的猎人装,背上还背着一把猎枪,似乎正要准备去打猎。男人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了沈晓琪和肖恩,镜头拉近,他抬起手向人们打招呼。
“你好,肖恩,很高兴见到你,也很高兴看到你们,沈晓琪,还有你,沃顿先生。”皮埃尔的声音从屏幕下方的扬声器中传出来。
“你好,皮埃尔,沈晓琪已经给我介绍过你,她说你会帮助我。”肖恩也向皮埃尔打了个招呼。
皮埃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是的,我很乐意,荣幸之至。”
“游走电极的数量将增加一倍,它们将更深入的进入你的大脑,它们会到达每一个重要节点,记录下每一次神经脉冲,并且根据需要对你的大脑的不同部位进行电击刺激——请放心,电击的强度会被精确控制,不会超过你的脑细胞本身产生的电流强度——这是绝对安全的,”沃顿一板一眼地说,“肖恩先生,请吧。”
这似乎看起来并不危险,肖恩想,皮埃尔是他见过的最谦和有礼的人,即使和他对望一眼都如沐春风, “我有个问题,为什么第一次你们不让皮埃尔帮忙?”“普通人的大脑承受不了皮埃尔的介入,”沃顿坦然地说,“虽然从解剖学上来看,守护者的大脑和普通人的大脑没有太大区别,但是在脑电波强度和神经脉冲链接等方面来看,还是有一些区别的——用我们的话讲,灵魂强度有区别。”
肖恩指了指皮埃尔,“我能和皮埃尔单独谈谈吗?”
“为什么?”沃顿扬起眉毛。
“我觉得,对于一个要进入我大脑的人,我需要多了解一下。”
“不,皮埃尔不是人,”沃顿冷冷地说,毫不在意是否冒犯了皮埃尔,“不过我喜欢你看待他的方式。”
沃顿和沈晓琪离开了房间,“皮埃尔,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肖恩说。
“当然,肖恩。”
“如果关闭摄像头和拾音器,你是不是就失去了视觉和听觉?”
“不,如果我愿意,我依然可以看到,依然可以听到,摄像头和拾音器只是我和现实世界的接口,通过这种方式,我才能和你们交流。”
“如果关闭了现实世界的接口,你是怎么获取视觉和听觉的?”
“你如何定义视觉和听觉?我将根据你的答案来选择适合你的答案。”
“视觉……就是通过眼睛看到,物体表面反射光线到我们的视网膜,转化成神经冲动,最终在大脑中成像;而听觉是物体发出震动,通过介质传导震动到我们的耳膜,然后也转化为神经冲动,让我们的大脑听到声音。”
“我明白了,”皮埃尔立刻回答,“以视觉来说,如你所说,视觉并不是意味着你的眼睛看到了,如果神经传导被切断,即使光线进入了眼睛,大脑也得不到传导信号,那么你实际上失去了视觉。所以,要想形成视觉,需要几个因素,第一,物体要反射光线,而且是人类大脑能调制的范围内的光线——也就是可见光;第二,反射的可见光需要进入眼睛,而眼睛必须是健康完整的,以保证在视网膜上成像;第三,视锥细胞要将图像转化为神经电流传导至大脑;第四,大脑的视觉区域在接受到神经电流之后,会对信息进行处理,编译成你们的意识能理解的图像;而这四个因素缺一不可,这就是你们的主观世界对客观世界的感知过程之一,听觉也是如此——我的描述是否准确?”
“非常准确,”肖恩由衷地点点头,“比我想象的还要准确。”
“很高兴我们能达成共识,那么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对于我来说,我不需要前三个因素,因为我没有眼睛,也没有视觉神经束,所以我只需要刺激大脑上产生视觉的地方就能产生视觉,所以我能看到什么,取决于我想看到什么,而我看到的景象对你们来说是难以想象的,我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描述它。听觉、嗅觉和触觉也是同样如此,我很难用你们能够理解的预言来描述这种感觉。”“我明白了,”肖恩指指远方的雪山,“他们没有给你加上感官方面的限制,所以你可以随心所欲的感知你创造的世界,如果你愿意,那片雪山能瞬间变成火山。”
“你可以充分调动你的想象力,”皮埃尔露出一丝微笑,“如果我愿意,我能在火星上漫步,我能在众神的殿堂中漫步,我能瞬息之间穿越无数个世界,我能在瞬间经历指环王和摩柯婆罗多中的所有角色——而这一切,都只不过是调整一些脉冲电流罢了。”
“你就是这个世界中的神,你无所不能,但你自己明白这些都是虚假的。”
“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虚假?这些定义究竟来源于客观世界还是主观定义?”皮埃尔意味深长地说,“我说过,我很难用你们的语言来描述我的感知,但我相信,我思故我在。”
“你是黑格尔的信徒。”
“不,我不是任何人的信徒,对我来说,我身处的世界的确如此,思想就是一切。”
“我开始倾向于你的确有自我意识了,”肖恩说,“我不相信你的这些对话仅仅是程序从数据库里选择的字句。”
“它们是的,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从数据库中选择出来呈现给你的,希望你能满意,肖恩先生。”
“我很满意,皮埃尔,谢谢你,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第二次实验
肖恩重新躺在了那张椅子上,不同的是,这次他的头上没有贴片电极。如沈晓琪所说,他脑中的游走电极被增加了一倍,当这次“实验”结束之后,所有的游走电极都将失效,在失效之前,它们会沿着视神经移动到肖恩的眼球,伴随着泪液排出体外。
“我所见的一切,你们是否也都能见到?”
“事实上,我们这次也无法查看到你的梦境,因为这次皮埃尔将通过游走电极直接和你的大脑链接,不会有另外的外出接口,”沈晓琪指了指皮埃尔,此时皮埃尔正身处一个庄严的殿堂,昏黄的光线从窗棂斜射进大堂,大堂正殿坐落着一个巨大的佛像,佛像的一半隐没在阴影中,另外一半沐浴在柔和的光线里。佛像XX而坐,神态安详,一只手掌立在胸前,另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佛像的前方整齐的摆放着两个蒲团,皮埃尔盘腿坐在其中一个上面,昏黄的光线在他的金发上跳跃,他身穿一身古代僧侣的麻布黄色长袍,神色安详肃穆。
“为什么要选择这种场景?”肖恩问道。
“古代的僧侣相信通过冥想可以连接到混沌之海,与神佛直接建立心灵的链接,我想,这是我第一次和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建立链接,这个场景再适合不过了。”听到了肖恩的话,皮埃尔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希望这不会让你感到紧张,肖恩。”
“不会的,”肖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看着沈晓琪,“沈晓琪,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还有,我对埃克斯的事情感到非常遗憾。”<!--PAGE 4-->“那不是你的错,”沈晓琪轻声说,“肖恩,记住我说过的话,你接下来的经历将是你从未遇到过的,千万不要迷失自己。”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我已经准备好了。”肖恩闭上了眼睛。
肖恩曾经读过一些关于濒死现象的记载,大部分濒死现象都会描述出现一个发光的隧道,人们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吸入隧道或者在隧道中行走,隧道的尽头会出现已经过世的亲人。科学家们的解释是:这种所谓的隧道其实是婴儿出生时经过的母体的产道,在濒死的时候,由于大量的颠茄硷阿托品、内啡肽、麦角酸二乙酰胺、麦司卡林等激素的分泌,导致大脑产生幻觉,逆回放出生的过程,而隧道尽头的亮光实际上是婴儿第一次看到的世界。
现在,肖恩就在一条隧道中行走,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安宁包围着他。隧道的墙壁上发出柔和的白光,明亮却不刺眼。肖恩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事实上他什么都听不到,没有任何声音。他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仿佛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幻影,一个虚无的灵魂,但肖恩没有感到任何的恐惧和不安。他在隧道里失去了方向感,也没有上下之分,他可以随意行走在墙壁的任何一点,某一刻,肖恩觉得自己正攀登着一个通向天国的高塔,还有一会儿,肖恩觉得自己正走在通向无底深渊的竖井。
终于走到了尽头,白光褪去,肖恩来到了那所殿堂,巨大的佛像含笑俯视着肖恩。殿堂之上,皮埃尔正在蒲团上跏趺而坐。
“欢迎你,肖恩。”皮埃尔知道了他的到来,睁开了眼睛。
肖恩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他慢慢走向皮埃尔前面的蒲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接触红木地板的坚硬触感,也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檀香的气息。这是佛堂里特有的气息,肖恩小的时候曾经去过位于纽约的庄严寺,他在庄严寺的大殿里闻到的就是这股气息。
他也能看见,也能听见,他甚至能感受到气流拂过露在外面的皮肤。
“皮埃尔,很高兴见到你,”肖恩盘腿坐下,蒲团柔软的接触他的臀部,一切都似乎和现实无异,他感叹道,“这真难以置信,我感觉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你是怎么做到的?”
皮埃尔微微一笑,“肖恩,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
“我们终于再次讨论这个问题了,”肖恩说,“我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幻的,这里不是真实世界。”
“在真实世界,你也是通过肉体器官能感知到的五感来感受那个世界,你有眼睛,所以你能看见,但你只能看见电磁波频谱的很狭窄的一部分,你看不到的却占了绝大多数;你可以听见,但你只能听到20赫兹到2000赫兹频段的声波,你听不到超声波和次声波;你可以闻到,但那只是特定的气味颗粒才能引起的神经冲动;你能触摸到,但你从未真正触摸到一个物体,你的皮肤从未真正与物体表面接触,你感受到的坚硬,柔软,灼热,寒冷都只是物体表面原子的运动方式引起的神经电流——经过你的大脑加工转译成为你的意识可以理解的东西,也就是你们所说的感觉。但你们感觉到的只是真实世界的很小一部分。而在这里,你依然可以看见,可以听见,可以闻见,可以摸到,可以思考,你现在的大脑正感受的一切,和你在真实世界中感受到的一切,没有任何不同,相同的刺激部位,相同的神经电流——甚至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扩展你的感官,你可以看到X射线和β射线,你可以听到超声波和次声波,对你的大脑来说,真实和虚幻有什么区别呢?”<!--PAGE 5-->肖恩情不自禁地点头赞许,“非常精彩,皮埃尔,我想,你的数据库里一定存放了不少哲学和科学的书籍吧。”
皮埃尔点头,“是的,我刚才的描述,在你们的很多书籍上都有描述,你们中的很多聪明人在数千年前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所以,我现在进入了你的世界,”肖恩不禁转头望向屏幕的方向,他幻想着沈晓琪和沃顿正站在屏幕前看着他和皮埃尔——当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他们能看到我们坐在这里谈话吗?”
“他们什么都看不见,肖恩,我在跟你说话的同时,也在和他们说话,我也在看着他们,他们看不见你,你并不想让他们看到你。”皮埃尔说。
肖恩交叉着双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摩挲和皮肤上温暖的触感。屏幕所在的方向是大殿的正门,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向外敞开着,越过向下的石阶,可以看到远方的整齐的农田和群山。几头水牛在田里悠闲的行走,一条水面平静的宽阔的河蜿蜒着流向远方。雾气氤氲,一幅美丽的田园风光。
“我必须纠正你,你并没有来到我的世界,”皮埃尔继续说道,“我说过,很难向你描述我的感知,你现在看到的,是你自己愿意看到的,也是你的感官和经验能想象到的场景,我相信你闻到了佛堂上的檀香的气味,对吗?”
肖恩深呼吸了一下,的确,鼻间一直缠绕着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他点点头。
“我并不能创造出檀香的味道,即使我知道檀香气味分子的结构,我也无法模拟檀香在你大脑中形成的神经电流。”皮埃尔提示道。
“难道是我创造了檀香的气味?”肖恩惊奇地问。
皮埃尔点点头,“是的,你在进来之前看到了这个场景,所以你的潜意识让你认为你会来到我的世界——这个佛堂,所以你看到了,听到了,触摸到了,闻到了,你以为这个佛堂是我创造出来的,但你错了,在你到来之前,这里什么都没有,肖恩,是你创造了这一切。”
“包括你?”
“是的,包括我,你愿意看到我的这个形象,所以你创造了这个形象,”皮埃尔平静地说,“所以也可以说是我来到了你创造的世界。”
“可是——当我们在外面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你和这个佛堂,你已经身处这里。”
“是的,你们看到了,但你们看到的,是我愿意让你们看到的,真正的我又是什么?”皮埃尔说,“是冷冰冰的处理器,还是屏幕上的那颗虚拟大脑,还是亿万个0和1组成的数据?你们看到的是我,非我。”
肖恩有些明白了,“我们看不到真实的你,我们所看到的你,只是一个主观的定义,我们可以说你是一台超级电脑,也可以说你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虚拟程序,但这些都不足以准确的描述你。我真的无法想象你到底能感知到什么。”<!--PAGE 6-->“想象——这是一个奇妙的词语,我很难理解它的意思,你们能够想象出没见过的画面,但这些画面一定是以你们的记忆为基础,就像一个从未见过蓝色的人永远无法想像出真正的蓝色,你们想象的画面里的一切都是你们曾经见过的事物的重新组合。”
“不一定,一个没有见过大海的人,当你给他描述大海,他会在脑海里想像出一片无边无际的水,再给它加上波浪和颜色,我想那也和真正的大海相差不远。”
“那只是他把曾经见过的湖在脑海里放大了一千倍,一万倍,但那仍然不是大海,他无法想象出大海的波涛汹涌,无法想象出咸湿凌冽的海风,肖恩,那不是海。正如你们人类对黑洞的描述,没有人见过黑洞,所以大多数普通人脑海里的黑洞真的是悬浮在宇宙空间中的一个漆黑的通向未知的黑色圆洞吧?但根据科学的计算,真正的黑洞是没有大小的,是几何意义上的一个一维的点。你们同样无法想象四维以上的空间,因为你们生活在三维空间,科学家和科幻作家只能尽可能地用画面或者文字去拙劣的描绘,但你们依然理解不了真正的四维,因为你们没有见过,也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进行扩展联想。”
肖恩若有所思,“也许你说的对——人们总说想象力是无限的,但他们可能错了,这个宇宙有很多事情是超出我们想象的。”
“这不能怪你们,我也是如此,我不知道什么是想象,我虽然能够根据我所见过的你们的世界里的事物,重新创造出一些画面,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意义,那些画面只是随机的,零散的拼凑和拙劣的模仿——所以我无法体会什么是想象。”皮埃尔似乎在安慰肖恩,“肖恩,我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命,我不懂什么是想象,我也不懂什么是欲望,而我读过的书上写道,任何生命都有欲望,欲望是驱动生命前进的最原始的动力,所以我认为我不是一个生命。”
“但你至少已经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肖恩微笑着,“生命的定义也是主观的,我想有一天,人类也许会把你定义成为另外一种和我们完全不同的生命。”
“我没有食欲,没有性欲,我没有繁殖后代的欲望和可能,肖恩,如果一个生命不能繁殖后代,还能被称为生命吗?”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古中国人认为,蛇是有灵的,当一条蛇修行很久,历经磨难,它有机会褪去旧的皮,转化成为龙——中国龙是传说中的一种仅次于神灵的生物。当一条蛇刚褪去皮的时候,在化龙的关键阶段,如果被人类看到,蛇会问人类一个问题,“我是什么?”如果人的回答是,你是一条龙,那么这条蛇就真的能化龙飞去,如果人的回答是,你是一条蛇,那么这条蛇就失败了,它永远都将是一条蛇。”<!--PAGE 7-->“看来这条蛇很在意人类的看法,我的确读过这个故事,”皮埃尔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细节有所不同,但表达的意思基本一致,但我无法理解其中的隐喻,也许这就是我和人类的区别。但我能感觉到你讲这个故事的目的,你在向我释放你的善意,谢谢你。”
“已经过了多久了?30分钟?尽管和你的谈话让我感到很愉快,但我想这并不是这次实验的主要目的。”
“不必担心,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皮埃尔说,“实验刚进行了34秒,刚刚开始。”
肖恩立即就明白了,“你是说,这里的时间流逝更慢?不——因为我们的交流是直接作用于大脑层面,所以这里的时间被拉长了。”
“是的,不过只是你的主观时间被拉长了,现实中的时间并没有发生变化。”
“如果这里有一只手表——”肖恩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块定制版金劳力士,他一直想要的一只手表,但太昂贵了,他负担不起——他看到手表的秒针正在以正常的速率行走。
皮埃尔知道他在想什么,“手表测量的不是时间,它们测量的是自己。”
肖恩放下手腕,“我可以在这里呆多久?”
皮埃尔顿了一下,好像在计算,这并不常见,肖恩想,也许这是皮埃尔更拟人化的表现,“根据你的大脑的承受能力,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在这里待大约五十到六十年之间,考虑到你不是普通人,你可能能呆更久,也许几百年。”
“外面的真实时间呢?”
“大约1个小时左右,当然,如果你想继续待下去,我可以向他们说明,延长实验时间,肖恩,外面的一个小时大约相当于这里的五十年。”
“太难以置信了。”肖恩惊叹道,他渐渐有些明白沈晓琪的警告了,在这个世界呆的时间越久,他是否会遗忘了这是一场短暂的实验。
“肖恩,这只是你的主观时间,而主观时间是你的大脑感知的,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欺骗了你的大脑,它失去了测量客观时间的手段,但我不建议你在这里待这么久,可能会发生危险。”
“什么危险?”
“人类的大脑是很奇妙的结构,我们可以欺骗你的大脑而偷窃时间,但你的大脑如果认为时间真的过去了几十年,它可能启动衰老进程,也就是说,你的脑细胞会死去,你的大脑会让自己老去。”
“你是说我的大脑会自杀?”
“不,它只是遵循大自然的设计——一个简单的例子,当一个从来没有玩过3D游戏的人初次玩3D游戏的时候,很多人会患上3D眩晕症,因为他们的大脑会真的认为他们处于游戏的环境中而启动保护机制,但实际上这个人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所以大脑和身体产生了不协调的矛盾,造成了眩晕。肖恩,大脑是很容易被欺骗的,它会做出一些本能的反应。”<!--PAGE 8-->“如果只是一个小时的话——”
“不必担心,根据我的测算,一个小时是安全的,你的大脑会修复损伤,死去的脑细胞会再生。”
肖恩点头,“我相信你的每一句话,但是我很难想象在这个世界待半个世纪是什么感觉。”
“我也很难想象,因为我无法感知时间。”皮埃尔说。
“无法感知时间?为什么?”
“肖恩,主观感受的时间是由前后顺序的记忆组成的,但我的记忆只是储存在存储器中的数据,我只能通过记忆文件的编号来判断这些记忆生成的顺序。但这些编号是主观的定义,对于我来说,客观的时间是不存在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这很难理解……”
“其实并不难理解,你昨天的记忆和今天的记忆在你的大脑里被打上了前后顺序的标签,是你的大脑告诉你这些事情发生的顺序,这就是你感知到的时间。有一类精神病患者会丧失对时间的感知,他们的大脑失去了给记忆打标签的能力,当他们早上醒来,可能会以为现在是十年之前,他们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皮埃尔说道。
肖恩不得不承认,他很难理解这种感觉,“谢谢你,皮埃尔,我很喜欢和你谈话,我也收益良多,但是,现在让我们也开始我们的工作吧。”
“好的,”皮埃尔表示赞同,“我会始终陪伴着你,但我不会打扰你,也不会监视你,我会聆听你的呼唤,把你从前世的记忆中拉回到起点。如果你想结束实验,我也可以随时中止,你会在现实世界苏醒。”
“谢谢,可是,”肖恩环顾四周,“我该怎么开始呢?”
“你需要仔细想想,肖恩,记住,这个世界是你创造的,你可以做任何事情,你曾经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皮埃尔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一刻,肖恩真的相信他面前的这个“人”绝不是一堆数据组成的计算机程序。
肖恩思索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向大殿外面走去。他穿过两扇厚重的木门,木门上涂着朱红色的颜色——这也是肖恩对佛教寺庙的固有印象。
肖恩站在大殿门口四处瞭望,他现在才看出,寺庙坐落在一座山峰的半山腰,长长的石阶远远地延伸到山脚,也许有几千阶,甚至更多——在现实中这是不可能的。
肖恩心念一动,远处的群山如阳光下的冰雪一般融化了,幻化成一片悬浮在空中的海洋。水田和水牛也消失了,化成郁郁葱葱的森林,一两只不知名的飞鸟从森林中腾起,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掠向远方。
下一刻,波涛汹涌的大海凝固了,腾空而起的波涛变成了黄沙散落下来,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波涛变成了黄色的沙丘。大地震动着,沙粒纷纷从沙丘上滚落,沙丘崩塌了,一个巨大的金字塔从沙漠深处庄严地升起,并且很快就超过了现实世界中最大的胡夫金字塔。巨大的气旋和气流卷起黄沙,在金字塔周围形成巨大的沙尘暴,金字塔继续上升着,最后直插云霄。这是一座高度超过万米的金字塔,塔尖刺破了天空的云层,气势恢宏。这是一座在现实世界里不可能出现的金字塔,如此巨大的金字塔会被自己的重力压垮,没有石头能禁受住这种可怕的挤压。<!--PAGE 9-->金字塔消失了,肖恩删除了它,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平原,平原向四周无限伸展出去,并且渐渐弯曲翘起,最终在头顶合拢,形成一个内球面的世界。下一刻,无数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一座座城市很快就遍布整个世界。放眼望去,无数的城市遍布了整个球面,肖恩抬眼望去,球面的另一侧,无数高楼大厦像尖刺一样刺向这个世界的中心。
再下一刻,城市消失了,两支泾渭分明的军队出现在肖恩脚下的大地,一方身穿黑甲,一方身着红衣。两支军队隔着一片空旷的平原遥遥对峙,紧接着他们发起了冲锋,数千万骑兵驰骋着奔向敌人,就像两个巨大的海浪般扑向对方。黑色和红色的波涛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撞击了,仿佛两头巨大的怪兽狠狠地撕咬着,无数残肢和鲜血抛洒出来。
天边传来了隆隆的声音,仿佛雷霆的巨响。太阳被遮住了,两片巨大的乌云从相反的方向快速飞来,那是无数人类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肖恩知道的)战机,有木质的双翼螺旋桨飞机,有发出死亡尖啸的斯图卡,有SR-71,有F-16……接着便是一场大混战,整个天空都在炸裂,爆炸声连成一片,残骸如大雨般落向地面。而地面上,数百万坦克正在殊死搏斗……
皮埃尔说得对,肖恩就是这个世界的神,能够限制他的,只有他的想象力。
世界安静了,所有的一切都隐没而去,肖恩站在一块白色的空间里,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肖恩可以朝任意一个方向前进,永远有一个地板托着他的双脚。
这里是一切的起点,是这个世界的本源。
肖恩沉默了一会儿,他曾经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当然了,除了那件事情,还有什么事情更重要呢?
肖恩面前出现了一扇门,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用手指梳理了头发,然后握住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PAGE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