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杀

没错，威廉姆相信自己不会认错，迎面走来的正是埃克斯。不久前，威廉姆还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里见过他冰冷的尸体。

“威廉姆，”埃克斯的脸上露出笑容，“很高兴又见到你。”

菲利普瞪圆了眼睛，“埃克斯？你……”

威廉姆冷冷地打断菲利普，“不，他不是埃克斯，他是一个恶魔。”他转向埃克斯，“你是谁？”

“我是埃克斯，”来者说，他望向三人背后的方向，灰墙在他们身后向两侧延伸出去，和远处的天际线融为一体，难辨界限，“我也不全是埃克斯，我拥有埃克斯的记忆和他的一切，但我没有迷失自我。”

“是你杀了埃克斯？”威廉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知道眼前的这个恶魔没有说谎，他身上的确有埃克斯的气息，他吸收了埃克斯的灵魂碎片。

“向他致敬，埃克斯是一个伟大的战士，就是话太多了，”恶魔笑了笑，他看着威廉姆，“威廉姆，我喜欢你，你也是一个伟大的战士，话也没那么多，但我还是不得不杀了你。”

“你最好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菲利普冷冷地说。

恶魔仿佛才注意到其他三人的存在，他的目光终于从威廉姆身上转移到菲利普、泰勒和马修斯身上，但他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惊慌，“非常少见，四名守护者齐聚，我以为你们一直是单打独斗的，既然都来了，就一起偿还你们的血债吧。”

“你到底是谁？”威廉姆冷冷地说，“报上你的名字，我从不杀无名之辈。”

“我是阿努比斯，冥界的守护者，灵魂的审判者，心脏称量者，死者的引路者。”

来者的语调变得庄重而遥远，天色瞬间黑暗下来，空气变得干燥清冷，威廉姆悚然惊觉，检查站消失了，菲利普和泰勒也消失了，他现在站在一个空**的广场中央，广场四周是巨石堆垒的高墙，上面是参差不齐的垛口，但更引人注目的广场西侧的一个巍峨的神庙，数十级台阶之上，巍峨的神庙如巨兽般匍匐，大门洞开，如同巨兽张大的嘴巴，在神庙之上，拔地而起的花岗巨岩方尖碑直刺苍穹。

一个黑影站在台阶之上，在巨大的花岗石拱门之间显得非常渺小，月光照在神庙门口两座巨大的石像上，一座狼头人身，威严冷峻，左脚向前探出，手持斧钺；一座鹰头人身，双手交叉在胸口，一双本不应该存在的翅膀在背后伸展开来，仿佛随时都要腾空而起。

威廉姆认出了这个地方，这里是位于底比斯的阿努比斯神庙，如今这个神庙已经掩埋在黄沙之下。大约五千年前，他在这里杀死了阿努比斯。以神明之名行邪恶之事，奴役凡人近千年的古老邪灵。无数来自南方努比亚和东方的奴隶被献祭于此，阿努比斯从未真正现身于凡人面前，他只出现在祭司们的梦境中。真正的他隐匿在黑暗的神庙深处，阴暗的角落里从未有阳光照射，阿努比斯编织了邪恶的谎言愚弄着一代又一代尼罗河的子孙，每一个古埃及神灵的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一个远古的恶魔。威廉姆记得自己曾在这里杀死了阿努比斯，那是众神之战前，他孤身一人跨越了西奈半岛，沿着尼罗河南下，穿过白色岩壳覆盖的白色沙漠，翻过黑色火山岩石山，追溯着古老的传说， 在一个月圆之夜来到了底比斯。他施展法力让阿努比斯无所遁形，然后在广场上杀死了他。

“阿努比斯……”威廉姆迷惑地看着那个黑影，可是他分明记得已经杀死了他。

黑影顺着台阶缓缓走下，“威廉姆，你的旅途一定很漫长，欢迎来到底比斯。”

威廉姆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他身穿着一件麻布长袍，那是他在城里的一家店铺购买的，远途而来的他原本与这座城市的装束格格不入。

“这是怎么回事？”威廉姆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身处21世纪的美国，而是来到了五千年前的古埃及，此时众神之战尚未发生，这时的古埃及还处于神话时代。

“这不是幻境，威廉姆，你记得接下来你会杀死我，从此名为阿努比斯的神灵将永远消逝，但你们远未知悉众神的秘密，我们的溃败只是暂时的，命运并没有被注定，今天，命运不会垂青于你，你不会杀死我，死的将是你，人们将遗忘你，从今日开始到时间的终结，无人会记得你。”阿努比斯已经走下台阶，他**着上身，肌肉发达，下身围着一条虎皮，**着脚掌，右臂上戴着一只青铜打造的手镯，手镯上镶嵌着西奈山上产的绿松石。人们从未见过阿努比斯有过这种装束，事实上没有人见过真正的阿努比斯，他的头颅并不是传说中的狼头，而是一个毫无特点的普通脸庞。如果他走到大街上，会马上混入人群之中，就像水滴混入大海般毫不起眼。但是威廉姆依然认出了这张脸，他是冥界的统治者，灵魂的审判者，死亡之旅的终点，阿努比斯。

“这一切都发生过，已经发生过，这是幻境，我陷入了你的领域，你欺骗不了我，”威廉姆惊骇莫名，“阿努比斯已经死了，你不是阿努比斯！”

“众神从未真正死去，愚蠢的守护者，命运之轮已经开始逆转，”阿努比斯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接受你原本的命运吧。威廉姆，我将抹除你的存在，你所有的丰功伟绩都未曾发生，你的名字将从人们脑海中抹去，无人记得，你在时间长河中激起的每一朵浪花都将消散，你从未存在于这个世间，错误将被纠正，历史将被修正到正确的道路上，曾被你杀死的众神都将复生。”

尽管已经时隔五千年，但威廉姆依然记得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阿努比斯被威廉姆的法力从神殿深处逼出来，阿努比斯在守护者威廉姆的面前毫无反抗之力，经过简短的宣判，威廉姆将阿努比斯的肉体化为灰烬，将他的灵魂打入真正的冥府，从此，世间再无阿努比斯，尽管人们依然供奉他，祭祀他，但他最终将被尼罗河的子孙所遗忘。但这一切不会再次发生了，真实和幻境在威廉姆脑海中交织，概率坍缩成现实，现实化作概率云重新回到选择的岔路口。威廉姆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飞快地流失，他无法施展出自己的法力，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他的眼前变得模糊，神庙的尖塔和四周的高墙如水中的幻影般扭曲、支离破碎，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他的意识悬浮于黑暗之中，但不完全是黑暗，破碎的光线重新组成画面，威廉姆看到他在众神之战中和化身巨蛇的恶魔作战；他看到漫天的火焰飞舞，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燃烧，那是化身毗湿奴的恶魔从巨口中喷吐出的火焰；他看到身高百米的巨人挥舞着巨锤将人类的城堡砸成齑粉；他看到海中巨兽在滔天的洪水中沉浮；他看到众神在烈火和利剑中陨落；他看到阿兹台克人和商人的血腥人祭；他看到被恶魔扭曲了心智的人类宛如地狱中的恶鬼以神明的名义烧杀抢掠；他看到自己参与的一次又一次猎杀恶魔的行动，他看到议长说服他加入守护者议会时的场景，他看到凯恩永远不苟言笑的脸庞，忧郁的沈晓琪，神经质的沃顿，皮埃尔，肖恩，泰勒，菲利普，埃克斯……

“我们没有真正的灵魂，”埃克斯说，“我们就像设定好的机器和程序，我们没有真正的自由意志……”埃克斯坐在赌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筹码，对威廉姆露出一丝微笑，“我们都逃脱不了自己的命运，我们活着的目的是什么？”

“你不是埃克斯，”威廉姆喃喃地说，他努力保持着清醒，但情况越来越糟糕，他的意识在旋转，“你是阿努比斯，你已经死了。”

埃克斯逐渐褪入黑暗，代以议长的面容，他温和地说，“威廉姆，你累了，是时候休息了。”

是啊，太累了，威廉姆已经战斗了太久太久，久远到已经忘却了这场战争的开始，也从未期盼过战争的结束。无数次轮回的生命里，威廉姆从未有过正常人的人生，即使在没有遇到过恶魔的时代里，威廉姆也时刻保持着警惕。和所有守护者一样，他见过无数王国的兴起和覆灭，见过无数胸怀大略的帝王化为尘土；他曾在贝加尔湖冰面上帮助产妇接生，新生的婴儿还未发出第一声哭啼就变成冰冻的肉团；他曾见过饥荒中的村庄舍不得吃自己的孩子，所以易子而食；他见过无数的欢乐和苦难，欢乐总是短暂，苦难才是这个世界永恒的主题，但他却从未施以同情……

他太累了。

“不会有人记得你，你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活着只是一种虚假的幻觉，你从未活过，也从未死去。你也从未参加过众神之战。”阿努比斯说，他的话语就像从天边传来，遥远而空灵，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阿努比斯慢慢地走到广场中央，威廉姆倒在地上，脸上是安详的微笑，阿努比斯从未在守护者脸上见到过这种微笑。狄拉克海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多米诺骨牌纷纷倒下，阿努比斯一脸凝重地望向远方，一缕阴云正在遮住圆月。概率之海被轻轻地搅动，已经凝固的浪花重新回归大海，新的波涛从概率之海中诞生，重新凝固在永恒的时间长河中。

又一个试图挑战神明的魔鬼，这已经是第几个了，阿努比斯已经记不清了。但他并未感到多么喜悦，这个魔鬼比他遇到的都要强大，他居然能逼得阿努比斯亲自现身。今天早些时候，从北方来的信使抵达了底比斯，信使跨海而来，带来了荷鲁斯的消息。神灵们正在万神城集结，最终的战争即将打响。

“不要轻视他们，阿努比斯，我知道很多不自量力的魔鬼死于你之手，但不要忘记，也有很多神灵都死于魔鬼之手，”荷鲁斯在信中说，阿努比斯甚至能想象到他严肃的可笑的面孔，“时间快到了，海拉大人正在召集这个世界所有的神灵，魔鬼们正进行着更大的阴谋，这个世界已经危在旦夕。”

当阿努比斯读完信件时，他轻蔑地笑了笑，随手把莎草纸制成的信件丢在尘土里，荷鲁斯这个胆小鬼，他已经离开埃及太久，已经失去了诸神的力量和勇气。魔鬼？难道荷鲁斯提到的是那些试图挑战神灵的可笑的家伙吗？

当然，阿努比斯知道荷鲁斯的胆怯来自于哪里，当魔鬼最初出现的时候，神灵们的确对他们一无所知，也几乎没有神明直面过魔鬼，直面过魔鬼的神明几乎都死了。但是众神的荣耀依然还在，不知从何时开始，魔鬼们慢慢地变得孱弱，渐渐地有越来越多的神明能够从魔鬼面前全身而退，不仅如此，甚至有神明第一次斩杀了魔鬼。

在此之前，阿努比斯的小心谨慎救了他，偶尔也会有魔鬼来到底比斯，但阿努比斯非常擅长隐匿自己，他有时候化身小贩穿行于街头，有时候化身乞丐蜷缩在阴影中，即使魔鬼走过他的脚边也未能发现他就是他们寻找的猎物。

一个黑影从石柱后的阴影中走出，讥笑道，“阿努比斯，今日之事，我未曾看在眼中，你差点为你的大意付出代价。”

阿努比斯恼怒地望向出言不逊的黑影，他冷冷地回应，“你只是运气好罢了，贝斯特，换做是你，也许现在躺在这里的就不是这个人了。”

黑影走到了月光下，高耸的胸脯和浑圆的臀部在月光下显出一道迷人的曲线，但她的肩膀之上却不是人类的头颅，黑猫的嘴巴没有动，但阿努比斯依然听到了猫神贝斯特的话语，她对阿努比斯的讽刺毫不在意，“他是谁？”

“无名之辈，”阿努比斯说，“但他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他差点扰乱我的心神。”

贝斯特耸耸肩，她的胡须在月光下如舞动的琴弦，她懒洋洋地说，“那么，你要动身去北方了？”

阿努比斯耸耸肩，“我还没有做出最终的决定。”

“荷鲁斯正在看着你，”贝斯特瞄了一眼神殿门口的荷鲁斯神像，“我想他很期待你的到来，我听说许多地方的神灵都听从了那个人的召唤。”<!--PAGE 4-->“荷鲁斯无权命令我，我是阿努比斯。”

贝特轻笑起来，她的嗓音尖细，此时她真的像一只猫在呜咽，她轻声而又坚定地纠正他，“当然，阿努比斯大人，你可以不理会荷鲁斯，但你不能不理会那个人，没有人胆敢违背他的意志。”

“也包括你吗？贝斯特，”阿努比斯感觉到今晚的谈话自己终于第一次占据了上风，他向来不喜欢贝特的伶牙俐齿。

贝斯特的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通过她胡须的抖动可以感觉到她的不快，“我只是好意的提醒你，阿努比斯，不要忘了其他神明的下场。”

“谢谢你的提醒，贝斯特女神，但不是所有人都臣服于他，”阿努比斯转身向神殿走去，“贝特，感谢你今晚的到来。”

“如果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的话……”贝特意味深长地说，“你未免过于小心了，除了真正的神明，有谁能奈何伟大的冥界之神阿努比斯呢？”

“小心行事总是没错，”一阵从远方沙漠吹来的寒风袭来，阿努比斯**的身体却感不到任何寒冷，“这座城市建立起来的时候，我们有多少人？而现在呢，贝特，只剩下咱们两个了。”

贝斯特的猫耳朵警惕地竖了起来，阿努比斯不禁也紧张地看着她，没有任何令人不安的声音，只有风呼啸着吹过孟菲斯的大街小巷发出的呜咽声，仿佛上古的幽灵在荒原上吹响的号角。

“我听到一些来自北方的流言，北方众神已经所剩无几，就连狼神芬里尔都被魔鬼杀死了，这才是为什么最终决战会在北方的原因，几乎所有的魔鬼都参加了屠灭北方众神的战争。”贝特压低声音，小心地说。

“不是所有的，”阿努比斯不以为然地说，他指了指躺在广场的威廉姆，“如果流言是真实的，那么为什么这个强大的魔鬼还会来到埃及？贝斯特女神殿下，我不相信奥丁和他的子孙会那么不堪一击，忘记那些可笑的流言吧。”

“阿努比斯，我不会去北方的。”贝斯特庄重地说。

阿努比斯眼前的影像如水纹般波动起来，此时此刻，他正看着贝斯特，但他却同时“看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阿努比斯看到高傲的猫神贝特被魔鬼夺取了灵魂，他看到贝特轻易地施展神力摧毁了魔鬼，他看到贝斯特褪去兽首，化为外表平凡的女人离开底比斯，他还看到自己的未来。

……日升日落，春秋交替，潮**去……

埃克斯醒了过来，不，他不是埃克斯，他记起了自己的名字，他是阿努比斯，可是埃克斯是谁？他好像做了一个遥远的梦，但也许那不是梦，他仿佛回到了远古的底比斯，那是他第一次杀死一个远道而来的魔鬼的日子……

还有贝斯特，他已经好久都没有想起贝斯特，猫神贝斯特被他遗忘在了记忆之海的角落里，贝斯特在哪里？阿努比斯的梦境似乎扰乱了他现实的记忆，他仔细回想，记忆逐渐复苏，那天夜里他的确杀死了那个魔鬼。 不久之后，阿努比斯独自前往了北方，而贝斯特最终未成行。<!--PAGE 5-->……

阿努比斯终于彻底从遥远的回忆中苏醒过来，他看着眼前的三个守护者，他想起来了，他是奉命来消灭这三个守护者的，他看向远方的地狱之门，也许是地狱之门给予他力量的同时扰乱了他的神智，让他陷入了一场遥远的梦境。

阿努比斯感到一阵寒意，一切都该结束了，他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越靠近地狱之门，他觉得自己就变得越强大，莫特说的没错，众神再一次得到了天神的眷顾，阿努比斯第一次恢复了本相，一只巨大的狼头出现在他的肩膀上，“以远古诸神之名，以冥界守护者阿努比斯之名，我宣布你们的死刑。”<!--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