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撮盐入水

岩石磊的理念是拳头下出真理，李冠科认为课本里有真理，张子军觉得权力中有真理，而部队的现实是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里，现在，他们三个正在感受真理的力量。

“炮弹”落在一群人的周围，迸起的土块落在迷彩服上，所有人开始往土堆里面挤，岩石磊硬撑着没有动，蹲在在靠外的土坑里侧，虽然面容惨白，但还是坚持着没有跳进去。项北蹲在里面，一副土头灰脸，露着一副白牙齿止不住的笑。他时不时扯起准备趴下去的士兵，不让他们腹部着地。

爆炸很快就结束了，但是里面的人却觉得度过了好几个小时。项北没有让人蹲下，因为爆炸本身不会伤人，但是地面的震动可能伤及内脏。他拍拍身上的土，因为在里面蹲的实在太久，灰土和流水一样淌下来，丛林迷彩变成了荒漠迷彩。他摘下头盔，里面的土刷的倒出来，把他呛的直咳嗽。魏宇站在坑边的土堤上指挥四班把三班的兵拉上来，看到项北的狼狈样子劝他出来，但是对方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不太愿意出去，让魏宇继续工作不要搭理他。

有个人蹲在坑里，既不伸手也不直腰，大家总不能把他抬出去，魏宇跳进坑里准备拉他起来，却看到地面湿了一片，原来这个兵吓得尿裤子了。

站在边上的二班哗地一声笑的前仰后合，作为先前体验过“炮火中永生”的人，他们还是有笑话别人的权利的，剩下的几个班却是笑不出来。魏宇劝导地上的士兵跳出去，但是项北却一脚踹在那人背上，破口大骂，惊的三班的人没有一个人敢笑出声。魏宇瞪着眼睛让项北住嘴，连长却黑着脸一句也不留情。

“是男人不，摸摸裤裆有蛋没，下次再尿就去洗厕所。”

大家很久没有见到连长发怒骂人的样子而面面相觑，魏宇搀扶士兵走出了坑，嘱咐班长注意教育方式，看到他正抹划泪眼，把脸画成了猛张飞，就让他先去洗把脸，回头让五班准备。他理解项北的苦衷，团长的压力越来越大，据说下次新兵下连之前要完成合成营改编。如果他们在不能做出些成绩，连队可能会彻底撤销，项北和他一样对三连有深厚的感情，还不打算轻言放弃。

四班长还没有跳进去，张子军一脸狂傲的先跨进去，站在连长身边，满脸写着“我不怕”，项北拍拍他的肩膀说：“谁都有第一次，别太在意。”

张子军咧嘴笑着说：“战争片看多了，没感觉了。”

四班长不高兴的从后面说：“哪有这么和连长说话的？”

项北先挡下四班长，然后呲着大白牙说：“咱们打个赌，你要是结束以后第一个出去，你当四班副，如果你做不到，你得虚心向所有人学习，别给我摆着张臭脸。”他说完朝魏宇挥了挥手，顺便眨眨眼睛。魏宇不动声色的带着大家远离土坑，刚一走远就露出一脸坏笑。项北让全班蹲在土坑里，正方形的土坑只有三米多宽，十几个人蹲在里面围成一个圈，屁股朝着中间的项北，脸部冲着外面。工兵在外面布置炸点，其实只放了一些炸药，然后布置了一些汽油瓶增加效果，看起来更加壮观，虽然这样的火柱在战场上出现不多，但是这样能吓唬住没上过战场的兵。项北其实第一次经历也吓的半死，但是很快就适应了，所以他知道普通人的承受力。就如疫苗一样，一点点的刺激让神经麻木，在战场上就不会因慌乱而出错。他听到工兵的脚步声远离自己，吐出嘴里的沙子，准备迎接火与光的表演。

很快，第一轮爆炸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开始了。火柱冲天而起，灰土像是一双巨手挥下，猛的拍进坑里，里面的人还来不及抬头看火光，就被灰尘埋在里面，各个提心在口，不敢乱动，周围的"爆竹"连连，一个个土柱子飞起来再变成土盖子，沙子在钢盔上跳跃，灰土在衣服里乱钻。几个人捂着嘴鼻，但是沙子在是不断的窜进去，让人防不胜防。土坑里不断从黑夜变成白昼，然后再被土云变成黄昏般的灰暗。

项北看到有几个人在慢慢往里蹭，觉得周围的屁股越来越近，就从背后拍了几把，吓得他们差点跳起来。张子军第一次体验站场氛围，与坐在音响中间看电影的效果完全不同，地面剧烈震动和骇天震地的巨响真实的与自己的恐惧一样真切，他顾不上抹下脸上的沙子，也顾不上吐出嘴里的沙土，只能捂着耳朵蹲在坑里，觉得后背有人拍了一把，险些大叫一声跳出去。

爆炸即将结束，张子军觉得自己从冥河边上逃出来，世界已经过了一个世纪。他慢慢适应了爆炸，准备等着项北喊演习结束的口令。

一串子弹打开土堤外侧，尖锐的枪声在爆炸声中明显的像是突出的刀尖，在大家脆弱的神经上不停的戳，谁也没想到演习会临时增加科目，班长的反应很平淡，不断的观察周围的人，张子军把头埋进胸口，捂着耳朵吓的差点坐在地上，嘴里的硝烟苦味从味蕾一路冲进嗓子眼里，呛得他险些吐出来。

爆炸结束后又是一连串的枪声，张子军听得出这并不单纯是突击步枪的点射，混合着连用重机枪的声音，像是一把笤帚将一把子弹扫出来的声音，空气激波的震动挟着土坑的沙土一起流下来，让他心惊胆慑忐忑不安，因为半米多厚的土墙应该是挡不住连用机枪的中口径重弹头连射的！他下意识的又往下蹲了点，到达了人体的极限，除非是瑜伽大师，否则不能再低了，他抑制住趴在地上的冲动，不想在别人面前丢人。

项北掏出步话机呼叫，然后站起来宣布训练结束，中间还因为嘴里的土而吐了几口。张子军还没忘打赌的事情，想第一个站起来跳出去，结果刚站起来就两腿发软险些倒下，抚着坑壁开始喘，其他的人更差劲，几个经历过演习的老兵还算行动自如，但是有个新兵直接坐在地上站不起来。魏宇从坑边露出头，看到面部和土一个颜色的张子军怀笑着说：“项北，咱们的通用机枪总不能全用空包弹吧，下次换换实弹，我的手都痒痒啦。”张子军真是裂眦嚼齿，连杀人的心都有了。项北知道他靠自己是爬不出去的，从后面拍了一把说：“愿赌服输。”

“你作弊！”张子军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头，回头冲着连长大喊。

几个本来即将爬上坡的兵被这一声吓的划回坑里，坐在地上瞅着他，坑边的战士也呆呆的看着他们。

项北的表情微微一动，因为早预料到他的反应所以说：“腿好啦，能站起来，还不错，这的确是演习，但不是演戏，如果换成战时，这里就是战场，外面炮弹乱飞，说不定哪颗落脑袋上，你是不是去找敌人炮兵喊'你作弊'，咱们只有步枪用实弹，军官在团里用的全部是实弹，机枪子弹在头上飞！”

谁也看不出张子军的脸的本色，但是大家知道此刻一定很难看。

魏宇站在土墙上用很严肃的口吻说：“你们必须承认自己的恐惧，这样才知道勇敢的价值，训练的目的不是驱散恐惧，恐惧永远存在，只不过是要学会控制它，而不是让恐惧控制你们，战场上只有不慌乱的冷静的积极适应战场环境的士兵才有最高的生还率，训练的目的就是让你们熟悉战场的特殊环境，不是让你们练胆变莽夫，承认恐惧这是第一步，你们每个人都需要经历。”

“你们都不错，下回就更好，快上去收拾收拾，跟小土耗子一样，快走吧。”项北并没有继续刺激张子军仅存的自尊，而是让大家休息，让下一个班进来体验。

等五班灰头土脸的坐在地上吐沙子的时候，魏宇组织没有进去的三个班坐在壕沟里等待。他拿起步话机听到里面的口令，明白六班训练结束，带着七班去接人。爆破兵坐在树林边喝着水吹着口哨，远处别的连的炮火体验此起彼伏。

魏宇走到土坑边，看到几个炸点已经变成了坑，本来想让爆破兵检查所有炸点，但不知项北信任他们还是图省事，省略了检查。魏宇始终觉得这样不安全，但是依然如此，只好自己先走上土坡，下面的六班是有名的神枪手班，心理素质果然非同一般，所有人都已经站起来拍土，他留意到李冠科非常镇定的抹了一把脸，对方伸过手让拉一把，他伸手把李冠科从里面拉了出来。邬焕从另一侧爬出来，走到指导员身旁小声说：“还成，没怂。”但是他的耳朵已经被震的只有回音，说话声音略大了一些，七班的人纷纷议论他是在说谁。

项北把双手拢在耳朵边问：“他说什么？”

魏宇竖起了一个大拇指，项北高兴的点了点头。

等炮火体验之后就是下一个科目，连长和指导员仍然躲在树林里面议论。

“这个科目出过事，太危险，我的建议是不要练习。”魏宇边说边观察着其他的几个连的动静。项北终于擦干净脸，毛巾由花变黄，成了一张姜黄色的皮毛，还不时的掉下土渣子，他故意大声说：“你说什么?大声点！”

魏宇拿着水壶浇湿毛巾说：“别装蒜，你的意见。”

项北把第二块湿毛巾放在脸上，痛痛快快的凉爽一把，华北山区的春日没有表现出柔情似水的小女人样子，反倒是和北方的少年一样，争强好胜的展示自己的肌肉。项北觉得脸部的皮肤的水分被并不温暖的春风激了一下，变得清凉而刺激。他笑着说：“怕什么，我们还没试过，听说这个科目效果非常好。”

“这个科目是为一线特种部队准备的，你以为所有甲种战斗单位都在用吗，随便增加危险科目是不是该向上申请一下？”

“不用，马上就回驻地了，再拖就没时间啦。”

魏宇自知不可能拗过这头倔驴，只好回答道：“你是军事负责人，我配合你，但保留反对意见。”

项北抽出肩膀上的帽子重新戴上，拍了拍魏宇的肩膀说：“没关系，有事我顶着。”

“如果放在平常我就同意了，现在科目一旦出了问题，咱们连就撤销了。”

“魏大妈，你说咱们和别的连一样的训练，咱们能有出头之日吗？”

军事主官和政治主官之间的冲突是很危险的征兆，魏宇只好妥协，但是要求必须有军医在场，两个人分头开始准备。

步兵被召集在一起，几个班的班长带着各自的班排队站立，互相看了几眼，所有人都在摇头，没人知道下一个科目是什么。项北拿着一个炸药包笑嘻嘻的走过来，后面是三个面面相觑的排长。

项北让排长安排挖坑，地上已经划出一两个圈，每个坑相聚十米，一班的士兵轮流挖坑。魏宇安排好工具后找到军医在树林旁等待，大家伙看到严正以待的军医就明白这个科目不吉利，因为上一科目军医坐在远处闲聊，这回却已经准备好担架。军人的执行力和体力远好于常人，几分钟内就挖出一个个不到肩膀宽的树坑。项北很满意的验收，但是魏宇却要求再深半米，还告诉士兵说这是为他们好，大家伙马上卖力的想办法挖深一点，因为老兵们猜到下一个科目的内容。

当坑预备好了之后，项北带着排长和指导员站在场地外讲解科目内容。

“下一个科目击鼓传花，”项北拿着一个小炸药包说，“我先来做个示范。”

大家看着炸药包就觉得鸡皮疙瘩绕着脊梁骨满处乱爬。刚才的土坑和半米厚的土墙是非常好的保护，如果算上魏宇悄悄埋进去的钢板，受伤的可能性基本为零，现在无论那个炸药包里面是什么火药，被炸一下都不是闹着玩儿的。项北带着三个排长和魏宇站成一个圈，开始所谓的击鼓传花。

项北把炸药包引燃，喊了一声“一”，然后传给一排长，炸药在五个人之间轮了一圈，最后到了魏宇手里，他把炸药包往坑里一扔，所有人向后卧倒，炸药炸出的土柱子被一声闷响举得老高，几个人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PAGE 4-->项北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脸，魏宇则观察大家伙的脸，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勇者来尝试一下斗恶龙的壮举。

“这个科目的要求是配合默契、沉着冷静，如果有丝毫失误就会受伤，尤其会伤及战友，我和指导员商量了一下，因为这个科目是特种兵练胆的，所以我听取指导员的意见，第一轮由你们自由报名组合，六个一组，我给你们两分钟时间。”项北说完，士兵开始忙着自由组合。

岩石磊自然是楞头楞脑的找同伴，虽然他还是一年兵，但是大家知道他的胆量，觉得不会有问题，所以很快找到了组合。张子军自觉高人一等，自然不甘示弱，但是平常的臭脾气尽人皆知，没人愿意陪他，最后还是找了一个实在找不到同伴的队伍。李冠科一如既往的呈观望状态，没有跟着邬焕参加，而是先观察一下事态发展。

一半人自愿参加第一轮训练，几个班长跃跃欲试，躲在安全区的步兵们还在议论。魏宇站在远处统计人数，在小本上记录下名字，项北猜测他在记录重点培养的人。

第一轮训练开始，四个坑前站了24个人，魏宇的主意是先用假炸药包训练，而后用真的炸药包训练，这也是正常的训练模式，项倍反对这个意见，认为一个简单的动作不需要这么麻烦，魏宇认为他急功近利，而项北认为魏宇畏首畏尾。两个人的意见此时出现了严重的分歧。

项北也不是没有顾虑，所以还是做了一些准备工作。岩石磊所在的小组第一个上到坑边，他兴奋的盯着炸药包看，因为平常训练没用过这个东西，眼睛直勾勾的像是看金砖，吓的班长不知道该不该给他。战场上最怕两种战友，一种胆小如鼠，一种鲁莽如猪，恐惧和兴奋超过了极限都将是祸害。魏宇发现了这一点，让岩石磊先冷静一下。当背后的爆炸声传来的时候，他差点就跳进坑里，后面的一个小组完成了练习，不过扬起的土比先前小了很多，因为项北命令只放一半的炸药。

岩石磊拿着炸药包很快传给了下一个人，对方也很迅速的传出去，最后一个人把炸药包扔进坑里，几个人同时卧倒。经历过“炮火体验”的人果然胆子大了许多，岩石磊跑到排长面前要求再练一次，其他几个人看到他的样子也去主动要求。项北得意洋洋，魏宇则眉头紧锁。

张子军参加第二轮的训练。一直目空一切的他不打算输给一个有头无脑的二愣子，所以装作很自信的样子，但其实正忐忑不安的看着周围几个人。等领头的引燃炸药包，开始传炸药包到时候，他还真的有些紧张，毕竟这是一个会炸的玩具。他看着引信冒出股股的火星，心里不断的打着鼓。第三个人拿到炸药包之后几乎是扔出去的，第四个人接住以后扭过身体，张子军用双手接住往后拉，但是没拉动。<!--PAGE 5-->他抬头看了一眼，对方满头汗水，面部煞白，眼睛只盯着炸药包不放。对方因为紧张而肌肉紧绷，根本放不开手。身后的排长也发现异状，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张子军抓着炸药包，伸出一脚蹬在对方腹部，抢下炸药包投进土坑。还没来得及趴下，炸药包响了。其实所谓的炸药包比不上一个大爆竹的威力，冲击波顶多震一下耳朵。张子军吓得坐在地上，两耳像是鼓槌直接敲在上面，现在除了嗡嗡声什么也听不到。第四个队员像四脚朝天的乌龟躺在地上，其他人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张子军身边查看情况。

项北非但没有生气，而是兴高采烈的跑去。魏宇则阴着脸，他始终反对使用真的炸药包作第一次训练。他摸摸自己肩膀，总觉得陪着项北会丢掉上面的星星。项北拉起张子军，夸奖他的处乱不惊，魏宇则看到他的手臂上有血。原来一块飞起的石头划伤了上臂。

卫生员很快处理好伤口，连长和指导员的意见又开始发生分歧。

“一点小伤，包扎一下。”

“必须打破伤风针，土里有什么谁知道，万一感染出人命怎么办？”

“我小时候爬山摔伤划伤多了，你看我不也挺健康吗？”

“你现在是连长，要对全连负责。”

“下一轮训练开始，结束后再说。”

魏宇的脸憋成紫红的茄子，几乎要变成炽热的岩浆，项北爱搭理不搭理的回头命令训练开始。结果是所有人都通过训练，只不过那个因紧张而险些出事的年轻人哭的像个孩子，为险些伤到战友而深深自责。魏宇一想到这个人以后的心理阴影就觉得内疚，所以忙着去劝他想开一些，就忘记了张子军的伤。

等到部队回到驻地，张子军开始因伤口感染而发着高烧。

新兵的腼腆和胆怯在经历强迫适应的训练后如撮盐入水，大家找到了各自的自信。连长和指导员的信任却也产生了裂痕。<!--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