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蹲在夏天的尾巴上虎视眈眈,就等着给企盼着凉爽的人们一个热情的惊喜,结果项北顺着日历看下去,一眼就看到秋老虎那张笑嘻嘻美滋滋乐呵呵的硕大脸庞,觉得连帽子也烫地像是刚出炉的烙饼。不过让他焦躁不安的不是气温的滚烫,而是师长视察的紧迫。合成营的编制改革被提前摆上桌面,全连的成绩还不是太有起色,项北和魏宇如芒刺在背,每天拉着二尺长的脸在营地里晃悠,与终日露着笑脸的侦察连连长对照鲜明。全连谁也看得出来,连长和指导员真的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正一点点被煎熟。
项北拿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魏宇看到他的军装背后已经画出一张地图。
“师长来了,明天全团连长参加会议,由指导员代班,要考试了。”
魏宇看着项北的脸,像是看到一个烂学生明知道考试会不及格却不得不赴考场的脸,他拿起话筒放在电话上,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硬着头皮上吧。”
项北点点头,用手指抹了一把额头,汗水把手指粘的油腻腻的,窗外的热浪不断拍打着窗户,搅得这两个人心神不定。
第二天的会议开了很长时间,魏宇从上午一直等到中午,发现项北还没有回营地的迹象,估计是全团又在开会,所以做好等到晚上的准备。项北果然在天黑前赶到了连部,魏宇从他的脸上读不出明显的信息。项北一进屋先灌了一大杯的凉白开,魏宇打开风扇让他凉爽一下,然后拉过来一把椅子并关好门。
项北狼吞虎咽的吃了一个魏宇事先准备的苹果,然后说了一句“挺奇怪的”。魏宇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的不知道怎么回答。
项北详细说明了会议的情况。师长给全团的连长及营长开会,主要议题是关于合成营试点的要点,项北向来讨厌枯燥无味的八股文,觉得比魏宇读政治教育范文还干巴巴的,所以经常神游九霄云外,不过他的注意力不在会议议题上,却在这位师长的身上。虽然是师长开会,但实际是战区代表的发言为主,师长比打酱油的还不如。项北还是很欣赏刘师长的身材的,虽然岁月无情使得灰白间生,但是师长依旧保持身材不走样,项北最反感挺着十月怀胎一般的肚子讲话的军人。军人就该有军人的样子,他也是如此要求自己的,虽说他在很多方面经常给自己放水。项北发觉刘师长的注意力不在会议本身而在所有人员的表情上,把所有人扫了好几遍,像是台预警雷达。
项北嗅得出周围那强打精神下的无聊之极,大家虽然都不喜欢繁文累牍,但是现在也不得不耐着性子听着。由于会议有一多半是讲解编制改革的重要性,下面的人基本都在思考各自的事情。项北发现师长根本没有听,而是到处观望,希望从大家脸上读出什么,项北看不懂他的表情,觉得魏宇在身边会好些,但是一想到感情投资的那个事情,就有一股火从嗓子眼往上冒。项北为人比较直爽,最讨厌用虚假感情哄人,但却又不得不承认魏宇的这招的确留住了最关键的一个部下,如果邬焕稍有动摇被招去特战大队不过是时间问题。项北也明白魏宇除了私心也有希望邬焕能在自己在任时能在上一层楼,他更希望邬焕不但能成为优秀的狙击手,也能够在军旅生涯上走得更远,至少成为一名基层军官,而不仅仅是一个优秀的军士长。项北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沉到桌子下,赶紧抬起头,正看见甲团长阴着脸瞪着自己,吓的一身冷汗从后背冒出来,立刻抬头挺胸继续目视前方。
您又不吃饺子,桌上也没醋,装一兜子大蒜干嘛。项北虽然姿势标准,但心还不知在何处游**。
冗长的会议在一片寂静的胡思乱想中很快过去。师长继续讲了五分钟,这是他一向的风格,从来言简意赅不废话连篇,项北就喜欢他的会议,提出问题,听取意见,分配任务,最后问一句“还有什么疑问”,如果没有就结束会议。果然,师长的效率果然很高,最后只讲了一个问题——“考题”,他宣布一个星期后开考,还特意把考试卷高高举起,然后又放在桌上,这是军事主官的考题,指导员的考题另行通知,这回是以连长为主的考核。
“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们是合成营改革的生力军,有了合格的基层军官才有合格的连队,而现在成绩突出的连在未来的合成营里不一定继续成绩优异,所以先考连长后考核连队,你们的考试成绩将占很大部分。”刘师长说完话,把考试卷交给甲团长,特意让他放进团部机要室的保险箱内,要求严加注意。
项北立刻觉得一道道火辣辣热烫烫的目光从自己肩头越过去,连臂章也快要烧着了。他稍稍扭头用余光观察,发现刚才昏昏欲睡的大家突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如同一群饿鬼在盯着那份只有一页纸的考试卷。
“莫非这就是考题?”魏宇听完项北的描述陷入深深地沉思,喃喃的说道,“不会是个陷阱吧?”
项北也指着团部的方向说:“师长干嘛当着大家的面儿让团长收好考题。”
“我不是说这个,指导员的考试会不会是这个?”
“什么意思?”
魏宇拿起一个水杯说:“如果你们去偷试卷,那指导员将会是什么角色?”
项北立刻领会到魏宇的意思,拿起另一个水杯说:“如果连长犯错误,指导员明知有问题的情况下还赞同,那指导员也有问题,但是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这道考题就是偷试卷,指导员和连长的默契则是成败关键。”、
魏宇把两个杯子放在一起说:“前者,同进退等于死路一条,后者,太实诚就等于出卖自己,这是一场赌博。”
“你说是不是陷阱?”
“师长什么表情,最后说完机要室以后?”
项北努力回忆了很久,这种细节不是他能注意到的,只好摇摇头。
魏宇当然知道这个粗枝大叶的连长的底儿,只能自己揣摩师长的用意。
项北拍了一把魏宇说:“你说咱们连考核分数高不。”
“95分,不过总分得150。”
“那咱们还怕什么?”
“机要室,要是被抓会上军事法院,你是不是想脱衣服回家。”项北把声音压得非常低说:“我不怕,胆子小了就不穿这身儿绿。”
魏宇摇了摇头说:“你先别急,我明天去团部打听一下,稳扎稳打,不过你也别闲着。”
项北抢先说:“我去别的连探探虚实。”
魏宇双手合十,说道:“终于想到一起的,但千万别让他们注意到,不要捅娄子。”
项北做了一个OK的手势,两个人重新一致对外。
师属侦察连可谓天之骄子,无论是设备还是兵源全部是全师拔尖的,不过当年把邬焕放过去也是一个痛处。老连长靠自己眼光培养出如此优秀的狙击手也让项北佩服万分。师属侦察连的连长姓袁,大家背后叫他“长脸猿”,一来是因为他本就生得一副长脸,二来就是他平常拉着一副长脸对人,只有对上级时才换成笑呵呵的表情。项北的声名与他相比差了一大截,但是坏名声也是不差,如此的连长还没有卷铺盖回家让大家浮想联翩,也没几个会主动招惹出名的“项疯子”。袁连长也不愿与他交恶,平常也算过得去,但是今天却是一副比黄瓜还长的脸杵在那里,就差在下巴上挂一个“闲人免进”的招牌,项北马上明白怎么回事,显然火力侦察这种小伎俩已经被识破,估计来这里探底的不止他一个。项北掏出烟闲聊两句就离开了,但是他也不是省油的灯,从侧面的围墙外向里观望,拿出事前准备好的小望远镜观察连部。他看不到里面地面的情况却发现屋顶上有很多人,所以就把望远镜对准上面,果然看到指导员在天台上到处瞭望。看了一小会儿,项北发现这个指导员并不是在随机望,而是转了一圈又一圈,还不时的下命令。项北放下望远镜,想看看这家伙究竟在看什么,天空一如既往的晴朗无云,像是块儿写字台的玻璃板,透着迷人的蓝色,亮的如刚刚打磨过。他觉得看到一只苍蝇落在上面,但是又不确定,他拿出望远镜重新寻找,用了十多分钟才找到一个简陋的模型飞机,简单的像是个小学生作品,一根棍子上安装着机翼和电机。项北一眼认出这是手抛式无人机,马上就明白侦察连的用意,但是却不认为这个东西有机会试用。
项北回到连部,指导员魏宇紧跟着也进了门,两个人关上门开小会。魏宇的消息让项北恍然大悟。魏宇先到团部找几个好朋友聊天,套出一点点信息。
师长要在明天带着考卷和团长开会,商量合成营的改编事宜,除此之外,魏宇还打听到师长倾向于将师属侦察连编入合成营的火力连,从装甲团编入的坦克连也确定了,现在几个连争的是步兵连的位置,不过袁连长也怕旁生枝节,所以正在搞小动作。
“侦察机,电动无声,体型小巧,看来他们要用侦察机了。”项北向魏宇说明上午发现的情况。魏宇拿出一个U盘说:“这里面的东西,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出了门谁也不知道。”
项北想问里面是什么,不过魏宇让他先答应自己不能说出去,所以只好答应保密。两个人把里面的文件打开,居然是团部大楼的结构图纸和监控探头位置图。项北瞪大眼睛看魏宇,对方解释道:“我每次去大楼办事都会记得里面的结构,观察监控探头位置,也许有用。”
“你干嘛,想兵变啊。”
“原来是画着玩儿,没想到会用上,我记得机要室有红外感应,你想办法对付它吧。”
项北歪着头说:“不能趁开会的时候看看?”
“你我进不去,探头和视频资料接触不到,无人机未必能看到里面,总不能安窃听器吧?”
“你认为是陷阱吗?”
“刘师长喜好不按常理出牌,偷试卷的确让人不齿,但是认怂可能会被看扁,一般不需要这么大张旗鼓的说明试卷存放地,还安排了一个排警戒大楼,我觉得是此地无银。”
项北若有所思的说道:“希望是三百两,可不能是催命鬼啊。”
魏宇认为几个连长全部在动,团长不可能不知道,现在还没有警告就说明是等着大家来的。两个人开始商量方案,项北提出用EMP瘫痪红外报警,魏宇说明机要室的墙壁布满铜线,一般的EMP根本没戏。
“从外面用激光发射器。”
“机要室有窗户吗?”
“没有。”
“那还废话。”
项北低头开始想办法,魏宇则准备反驳他的方案。整整一个下午,所有的考生们都在热锅上烤着。
其实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在想办法去看一眼那薄薄的一张纸,不过团部的确估计放松了警戒,把警戒的排撤回,留给大家一个浮想联翩的场景。
第三天的夜里,团部警戒的哨兵还没有换岗,项北躲在团办公楼后面的礼堂下,从草丛里向内观望,虽然躲过了一个视频探头,但还是险些被巡逻的兵发现。
黑暗中的几个人影形同鬼魅,如家鼠一样溜进大楼的阴影里,绕过几盏对墙的射灯,达到主楼和副楼的折角处,这里是灯光的死角,也是摄像探头的盲区,不过这里既没有窗户也没有通风口,只有干干净净光秃秃的墙壁。项北掏出一袋花生米,放在窗台上,一手拿起夜视仪,另一只手给嘴里送进一枚花生。一个人顺着墙角一跳,居然和壁虎一样黏在上面。这个人用手和脚的力量悬在墙角上,然后一点点向上爬。
徒手攀墙的人简直是壁虎附身,很快就到了屋顶,然后把腰里的绳子抛下去,下面的几个人也跟着爬上去,动作利落干净,虽然抓着绳子却如履平地。项北差点为他们的行动鼓掌了,不过由于夜里巡逻的队伍从窗前走过,他只能先躲到窗户下面。等了几分钟,他再次探出头,那四个人只剩下一个躲进一楼的空调排风扇后面,剩下的三个人应该已经爬上楼顶,项北知道他们不可能从楼顶的步行梯下去,而是从某个事先打开的窗户进入,但是他的位置看不到这个窗户。他看了看手表,上面的时间已经过去五分钟,根据魏宇的情报,他计算出整个行动时间不会少于20分钟,所以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磨蹭。<!--PAGE 4-->全楼的监控设备其实已经被摸清,但是并不代表有空子可钻。大楼的灯光闪了一下之后全部熄灭,项北数了数时间,大约30秒之后熄灭的灯光再次亮起。他估算小队已经进入机要室,剩下的就是趁停电黑掉被动红外探测,不过狙击手的高品质伪装服也许能派上用场。他看到花生米已经剩的比自己的指甲盖还少,又看了看表。
他们应该在大战密码箱吧。他想着并掏出手机,发出一条短信,内容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他没有继续呆下去,而是收拾好刚才散落在窗台上的花生皮,把窗台擦干净,从两米多高的窗台上一跃而下,走进礼堂的设备储藏间,背后的警报声捶击着玻璃,灯光照亮了所有窗户,把礼堂墙壁划出一个个格子,项北得意洋洋的关上门,找到事先准备好的位置,躺在上面睡觉,虽然外面的声音还很刺耳,室内闷的和蒸锅一样,但是他睡的非常沉非常香。
第四天的早晨,也就是项北躲进礼堂的第二天,魏宇提着一个塑料袋和他一同走进了团部办公楼。项北本来一副幸灾乐祸的坏笑,但被魏宇狠狠的掐了几把。
“你怕别人看不出来是你举报的吗?”
项北把脸拉的老长说:“跟我抢,不坑他坑谁?”
魏宇用手捂着嘴笑着说:“我见二连长的脸紫黑紫黑的,像茄子,指导员通红通红的,像柿子,就差一瓶酱油。”
“食堂今天加菜,酱烧茄子。”
两个人扶着墙笑的前仰后合,但是看到有人下楼,马上又板起脸来。项北的脸被憋得快爆了,让魏宇捅了几下才收敛一点。项北收到一个短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马上塞回口袋,因为民用手机是不允许在军营使用的。他朝魏宇使个眼色,两个人开始往四楼的楼梯走去。
魏宇把手里的塑料袋扯掉,拿出里面的一大摞文件袋交给项北,自己将塑料袋塞进兜子里,把文件捧在手里和项北一起上楼。两人到了四楼聊了一会儿,魏宇想起还有东西没有拿转身回去,下面跑上一个少尉,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文件袋,两个人头也不抬的撞在他身上。幸好魏宇手疾眼快拉住了他,但是他的文件袋也一起滚到了楼梯下。
“小李,对不起,”魏宇和那个少尉一起跑下去收拾文件,他一边整理还一边说:“你这么急干什么去?”
“还能干什么,昨天出大事了。”小李故意把“大”拉的很长。魏宇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个出了名儿的“包打听”自然凑过去聊起来。
项北趁这个机会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刀片,从魏宇身后接到密封文件夹,用刀片从底部刚刚封好的封条处切开,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当时他的脸就变成新鲜的黄瓜。
“昨天有人摸进来偷试题,结果不知道是谁,举报啦,二连长被抓,今天开会要加强保密工作。”小李还说的绘声绘色。<!--PAGE 5-->项北从背后拍了拍小李的肩膀说:“你拿错文件了吧,这个应该是你的。”
小李终于发现虽然拿着密封文件,但是上面的章不同,自己的章是刚刚盖的,还能摸到红色呢。他感谢了两句拿着文件上楼了。楼下的两个人捂着胸口喘了半天,魏宇拉着项北走出了办公楼。
魏宇迫不及待的问:“里面是什么?”
项北掏出小本一边记一边说:“数字,全部是数字,加密文件,密密麻麻一张纸。”
魏宇听着瞪大眼睛,后悔自己没有带相机来,但是项北一个劲儿的记笔记,险些撞上路边的标示牌,被魏宇拉回路上。<!--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