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的工作让魏宇坐在椅子上直咧嘴,因为说话太多,嗓子和被放了火钳子一样,项北倒了一大杯水递给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只看见魏宇一口气灌进一大杯水,然后打了一个满足的嗝儿。
项北拉着魏宇追问下午搜集的情报,对方干咳了两声说:“别急,我先说侦察连,长脸猿把连里学习最好的人集中起来,尤其是数学好的,一连也一样,二连没因为偷试卷挨批,而是因为太笨才被骂的,其他几个连也发现事情不简单,但是机要室的警戒加强了,他们行动晚了一步。”
项北如释重负的靠在椅子上,用不着为偷试卷的行为担心后果了,接着又问:“他们是怎么瘫痪电力系统和监控设备的?”
“电子作战分队不是一直没动静吗,分队队长和二连长是老乡,双方好像有交易,具体的不清楚,反正让备用发电机也瘫痪了,所以半分钟才通电。”
“联合作战,好办法。”
魏宇指着项北的鼻子说:“要不是你人缘差,咱也不至于孤军奋战。”
项北双手抱拳说:“抱歉,兄弟我无能,下一步怎么办?”
“破译密码,我不会,你怎么样?”
项北摇了摇头说:“我算了好几遍,没有任何规律,既不对应字母也不对应文字,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是没搞定密码的本领,本人才疏学浅。”
魏宇更是把脑门当门板,学着猫咪搓了又搓挠了又挠。项北站在书柜前思考了一会儿,向他问道师长的作息习惯。
“晨练什么的,和咱们一样,比年轻人还精神。”
“身边有没有常带的东西?”
魏宇想了一会儿说:“我没注意,也没听说过。你到底想问什么?”
项北解释道:“我看过福尔摩斯,里面有一种加密方式——图书。”
魏宇恍然大悟,拿起桌子上的密文端详许久说:“前三位是页码,后面是行和列,我怎么没想到。”
项北指着数字说:“中间还有一个数,我怀疑是段数。”
魏宇点头同意,项北的脸拉的更长了,因为师长身边的书不是他们能接触到的。室内空气更加闷热,项北走到窗户边拉开窗户,一阵清凉的风吹进小会议室兼阅览室的狭小空间,暂时的凉爽让他重新寻找方向,自己不能接近只好寻找其他人。他听到窗户外有摩擦的声音,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探出身朝右侧的排水管望,一个在黑暗中呈现墨绿色的人影正在试图向上爬。
“岩石磊,到会议室,立刻!”项北吼了一句,然后转身坐在椅子上等待。魏宇被他吓了一跳,询问是怎么回事,项北说出刚才的情况,指导员苦笑着打开门说:“刺探军情全出来吧。”
张子军从拐角走出来。魏宇把他拽进屋子又巡查了一遍,等喘如牛吼的岩石磊跑下来,也把他推进屋子关上门。两个惹祸标兵互相对视一眼,平常胆壮气粗的岩石磊此刻像只猫崽儿拼命低着头,而张子军一如既往的抬着下巴保持标准的站姿。
魏宇拍这桌子说:“胆子挺肥,偷听领导讲话。”
“你们不也偷吗?”岩石磊的回答声音很低,但是胆子却不小。
“谁说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偷了?”魏宇一边拍桌子一边把密码纸背朝上扣过去。
张子军自信满满的表情溢于言表,几乎要笑出来说:“我有办法找到那本书。”
魏宇以为他是戏弄自己,正准备拿起水杯润润嗓子开骂,项北抢先说:“你有什么办法?”
张子军满怀信心的说:“我爸和刘师长是同学,一个大院里长大的,我还经常去刘伯伯家串门呢。”
魏宇被喝了一半的水呛了一口,一边咳一边说:“你哄谁呢?”
张子军的站姿仍然笔挺,挺着比刚来时更坚实壮硕的胸脯说:“我有把握,但是我有条件。”
“明天转志愿兵,我没猜错吧?”项北回以严肃冷峻的表情。
张子军发现自己的想法被一眼看穿,稍稍收敛了一点傲气,点头称是。项北又问岩石磊:“你能说说你的用处吗?”
“我爬进屋偷出来。”
“噗呲”,项北和魏宇禁不住笑出声,两个人被这个没大脑的活宝气的只剩下笑了。
“我真的能偷出来的。”岩石磊的话语里还透着点委屈,张子军在他身旁狠狠的捅了一下。
“行啦,”项北止住笑声说,“我先声明,志愿兵的名额不是由我们随意决定的,你们在这一年中的表现才是最重要的,考试除了考核我们还有很多项目,你们表现不好也不会通过,置于撤编,我相信自己连不会比别人差,你们愿意帮我,我很感谢,不愿意帮我,我不怨恨,更不会穿小鞋,我项北这点水平还是有的。”
张子军微微一笑说:“我可不愿去联勤部,我去找书。”
岩石磊愣头愣脑的不上一句“我也不去”,又被张子军捅了一下。
第五天一大早,张子军就跑去找刘师长,一直到太阳西斜才回到连营。魏宇见到他和项北一起回来就迎上去,见到张子军耷拉在腰带上的脸就知道麻烦大了。
“没见到?”
“见到了。”张子军的自信终于消失了。
项北倒是依然很激昂的样子,把张子军送走拉着魏宇钻进会议室找书。魏宇被两个人的反差弄的摸不着头脑,所以追着问:“到底看到没有,什么书?”
项北咧嘴笑了,把一个大笔记本摊在桌子上说:“1971版的一本新华字典,蓝塑料皮儿的,四角号码查询。”
魏宇听了直摇头,“比我爸还老古董,这去哪里找?”
项北让他等着,自己跑回宿舍,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本蓝色的小书,虽然只有手掌大小,却像砖头一样厚。魏宇一眼认出这是一本没见过的?新华字典?。“这是我爸的字典,以前家里穷,我爸拿这本字典当宝贝,保存得很好,我也用过,不过很多词语的意思已经改变,比作证据确凿,当年念确ZUO,现在念ZAO,原来讲物是人非,现在是人在物已老,赶不上时代了。”
魏宇听出项北话语中一丝的忧伤,为他打气说道:“老而不死谓之贼,你年纪轻轻要当贼吗?”
“窗户口凉快,去那儿站着,本人志存高远,哪里是你这等庸人所能理解的。”
魏宇拍了一把他的后背,让他加快速度。
第一轮破译的文字不很理想,两人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他们意识到事情不那么简单。
“字典错误?不会啊,明摆着是给大家提示的。”项北边说边重新端详这张纸。
“我挺在意开头这几个字的,三二五,什么意思?”魏宇指着破译出的第一段字说。
三位数,看到的第一印象应该是房间号或者储物箱的号码,不会是电话号,也可能是车牌号的数字部分,也可能是字典的页码,但是整整一页的文字,看不出来是哪个字。项北还是比较倾向于宿舍门牌,魏宇也觉得比较靠谱。
魏宇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说:“我记得师长的千金正在上学吧,我记得是在上海的哪个大学,听说学习成绩不错。”
项北也想起这个事情,催促魏宇想办法打听一下师长千金的情况。魏宇看到已经到吹熄灯号的时间,不可能再打电话去打听,干脆把张子军又叫到会议室。张子军对刘师长的女儿的情况还真的很了解,只不过他所知道的信息都派不上用场。
“我听说她组织了一个什么国防爱好者协会,结果没有资金支持,只有几个人参见。”张子军临走时的一句话让项北看到一丝曙光。
项北的连里没有能够上外部网的电脑的,他只好掏出手机搜索,魏宇想问原因,但是对方只说等一等。项北发现自己刚充值的民用手机没信号,这是山区的正常情况,只好站在窗户边,又走到门口,但是信号依然是没有。魏宇拿出自己的手机,两条小竖棍赫然在目,他给近在咫尺的项北打电话,然后说:“别折腾了,你停机了,欠费,你小女人煲电话粥?”
“我呸,我就给你发了条短信。”项北边说边拨通了客服中心。
魏宇没有理会他和客服的对话,知道也会是石牛入海不会有什么结果,他知道下面的一年兵有私藏手机的习惯,张子军这一点做得很好,总以身作则,所以家境虽好却没有手机,岩石磊被发现两次,已经不敢使用,李冠科看似很忠厚,其实从某些方面说是条小泥鳅。魏宇果然从睡眼朦胧的李冠科那里借到手机。等他回去的时候,项北正拿着会议室的椅子准备砸手机呢。
魏宇冲上去夺下椅子,问他怎么回事。项北的脸红的像刚晒出来的干辣椒,张嘴就冒着火星儿,大骂道:“居然说我安装短信轰炸机,十几分钟发了三百多条短信,硬说我是用短信轰炸机骚扰他人,我骚扰你干嘛,我是柏拉图还是龙阳君,要看也得找个漂亮的。”“滚,找抽,坐下!”魏宇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然后用李冠科的手机上网查询项北手机的通话记录,果然手机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向自己的号码发出了三百多条短信,他苦笑着说:“一定是说信息记录说明系统没有异常,让你自认倒霉。”
“你咋知道的,还有你为什么不用自己手机上网,非去找一个?”
魏宇拿起自己的手机说:“防弹,防水,防盗,超长待机,不用贴膜,可以砸核桃防身,可惜只有一个缺点,256色屏幕。”
项北才发现魏宇使用的是极其古老的伪彩屏手机,感叹到字数时代也有老古董。他抢过李冠科的手机开始翻找,很快找到从百科里找到一条信息。刘师长的千金果然组织了一个国防协会,但是由于拉不到赞助,根本不能像文艺部或者足球部那样运作,所以只能以很小众的方式运行,他们经常在三二五教室蹭座位开会,所以戏称“三二五协会”。
“果然是小众,现在谁关心国防,鸿鹄安知燕雀之志,”魏宇指着屏幕说,“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吗?”
“你知道这个协会常年只有几个人吗?”
魏宇不知所谓,所以只能摇头。
项北伸出五个指头晃来晃去,魏宇还不是明白什么意思。项北开始演示这个数字的奥秘,把原本的数字全部加五,重新破译的第一段文字出现了。
魏宇看完第一句话,脸色由黑变紫,项北的笑容像是冰糖拌苦瓜,甘苦皆知。因为第一句是“寒风飘飘落叶”。
“军队是一朵绿花……”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唱着,在深夜里显得更加凄凉。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两个人互相打气,不知道千辛万苦弄到的试卷究竟是不是表示合格。开始前是一个正式会议,所有的连长和指导员全部参加。项北坐在第二排,周围的连干部们挂着一脸的创巨痛深,尤其是二连长,把本来的八字眉愣是竖成倒八字,好似不是来参会的,而是来寻仇的。
项北装作什么也不清楚,继续装傻充愣,魏宇更是一副“道法自然”的悠然然神情,让项北忍俊不止。横竖都是一刀,这就是他俩现在的想法。
会议一开始,刘师长直奔主题,“战争最早被认为是一门技术,但是很快被重新定义为一门艺术,技术和艺术之间有什么区别呢,技术需要遵循一定的规律,依靠理性的思考,按照统一的标准制作产品,而艺术则讲究个性与标新立异,战场的主导权常常掌握在更加主动善变的一方,程式化的指挥方式很快被对手适应,这就是战场的辩证法,所以才有这么一句话,‘战争远非是一门精确的科学,而是一出令人恐怖、充满**的戏剧,是一种艺术’,但是我看到的是一群工匠在使出浑身解数在施展自己的手艺,而不是**和创造力。战争是门需要想象力的艺术,你们的想象力就这么贫乏吗?”<!--PAGE 4-->魏宇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项北也轻松了很多,至少不会被骂“胆小鬼”。
“我的提示很明显,希望你们能放开自己的眼光,让目光更远更深,结果呢,二连长和电子战分队的联合战术还算创新,侦察连的无人机拍摄也算得上创新,其他几个连居然有人试图买通机要室人员,动用私人关系,这是什么,敌人的部署会挂在门口卖吗?”
魏宇在桌子下面做了一个V字手势,项北开始用手指敲打大腿。
“三连长,指导员。”
俩人听到刘师长提到自己,又紧绷起来,项北咽下一口唾液润润嗓子。
“你们以为躲过摄像探头就没人知道了吗?”
项北心想坏事了,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行动其实一直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这个东西还是挺创新的。”刘师长说着拿起一个塑料密封袋,透明的材质里是几片红色的物体,别人不清楚是什么,项北虽然也看不清,但是心里知道是自己没擦干净的花生米的皮。魏宇用脚踢了项北一下。其他人没有敢问究竟,刘师长很快略过这件事。
“我的考题是什么?”
下面鸦雀无声。
“一个星期就白忙活啦,你们不会这么笨吧,你们可是我军将来的中坚力量!把答案写在纸上交上来。”
项北这才发现,其实大家都在想办法知道题目是什么。魏宇抬笔写下一个“军”却被项北拦住,他看到项北在纸条上写下一行字,却不是“军中绿花”,他恍然大悟,露出久违的笑容。
在收上纸条后,刘师长宣布笔试正式开始,一个月的业绩和实务考评开始,项北和魏宇也终于在明知不及格的情况下完成了最后的一搏。
“我军的传统是非常善于适应和变化,在任何时间、地点、对手的情况下充满惊人的**和想象力,破袭战、空中拼刺刀都是基于现有装备实现效能最大化的成果,我希望新的合成营不要墨守成规保守挨打。”
刘师长临走时的话语让项北惭愧难当,当年也算的上意气风发的他,现在却落得一个拖全团后腿的骂名。他也自觉无言以对长眠于地下的奶奶,发誓如果还有机会,一定做一名合格的连长。
一个月后,合成营改编方案出炉,侦察连并入合成营,成为最重要的火力连,并入两个坦克连,全营装甲化,一二连保留,不过士兵乘着新兵下连将做重大调整,而三连却收到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结果。
魏宇一直对纸条上写的“您的千金”这句话耿耿于怀,这句话究竟是不是正确答案,当他看到项北的答案顿时茅塞顿开,其实刘师长是希望他们能利用前面的几个简单数字想到更多,想象力才是这道题的真谛,那这句话应该能表现他们不按常规出牌的能力,从试卷袋里偷题是他们最不想要的结果,因为的确是毫无乐趣可言,但是能动用的资源太少。项北则感谢师长没解释那些花生米皮究竟是怎么回事,否则二连长非把他绑在靶子上用火箭筒打不可。<!--PAGE 5-->改编通知下达后,他们被叫到团部接受改编。
两个人在车上一言不发,项北自觉惭愧,知道对不起一直在帮自己的指导员,觉得拖累了战友,魏宇则在盘算自己会被分配到哪里,总觉得心有不甘。
“三连撤销编制。”
两个人对视一眼,似是互相告别,心照不宣的等了一个月,他们早猜到了结果,正准备互相告别的时候,甲团长后面的命令把两个人噎的半饷说不话来。
“三连改编为新合成营直属侦查排,项北任排长,魏宇任排指导员。”<!--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