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夜里的闪亮的一点星光,不在天空与同伴闪耀,而是躲在树林里孤单影只,项北穿着迷彩装斜倚在大树旁,嘴里含着一支烟,华北的风依旧能够在夜里施舍一点凉意,他解开领口,让疲劳的身体得到暂时的休息。从他开始上任这个奇特的排长开始,已经适应了周围异样的眼光和各种冷嘲热讽,和老搭档一同重新将三连回炉融化,打造出一个结构奇特却名声响当当的战斗排。奇特之处在于这个排有三个步兵班、一个机枪班、一个通讯小组。项北对着个连不成连排不成排的怪异作战单位并不是从一开始就适应的。
魏宇拿着一个水杯走进树林挨着项北靠在大树旁,把水杯递给他说:“润润嗓子,渴坏了吧。”
项北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指着喉咙说:“追坦克吃沙子快吃饱了。”
魏宇现在的身份是指导员兼副排长,他也解开领口深深的喘了一口气说:“沙子算什么,我在车里磕了好几个包。”
“这是怎么了,从去年年底就全面强化演习项目,全营和打了鸡血一样,居然要求一年出战斗力,新闻上挺平静,不像是要开仗。”
魏宇也点头同意道:“问题不怎么简单,过几天的小规模演戏还没定,听说要临时加餐,咱们有的忙,大家对新设备的适应能力还不错,尤其是去年来的几个国防生,学习能力很强,就是难管了一点。”
“换当年一人送一个42码脚印,我看再咋咋呼呼的。现在社会变了,连邬焕也能背英文了。”
“李冠科那个书呆子挺用心的,两个人配合的不错,再给几年,一定是全师最好的狙击小组。”
“几年,现在师里的风儿是时不我待,好像明天就有敌人要打过来一样,连哨兵也换成实弹,我真怕哪天学E连连长,黑灯瞎火的让个二百五送回家。”
这是两个人在忙碌了一个多星期之后难得的聊天时间,他们从演习伊始就被蓝军打的疲于奔命,对方强大到无限的空中优势给他们极大打击,不过由于侦察排找到蓝军的信息化指挥中心,炮兵覆盖了敌人的阵地,高度依赖信息化指挥的蓝军才在最后一刻失利。
“都以为信息化和手机一样,拿起来拨号就成,几百个频道,几十个频率,我第一次看到10个作战小组的一大堆信息,那时候脑浆子快挤出来啦。”项北回忆起自己在改编之初所历见的往事,这是基于这种经验,他能够明白一个集中接收、指挥、信息过滤的信息平台的重要性,如果说他们排是这个系统的眼睛,这个平台就是神经集中的脑干,看起来体积不大,但是一旦受损就会危及全身。
魏宇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从指导员的位置变成兼职副排,工作量一下子提升不少,需要对传回的信息进行过滤,第一次联合演习的时候,五个侦查小组同时上报发现敌装甲主力的报告,要不是定位基站回馈的信息,他恐怕很难确定那个报告是真实的。“信息化,数字化,说是好,结果呢,无用信息一大堆,电磁兼容不好,互相好干扰。”项北想起演习里的问题就踢了一脚树。
魏宇拍拍他的肩膀说:“演习出现还好,要是战场上遇到,咱们俩就光荣啦。”
第二天,参演的部队接到回到驻地的通知,但是侦察排接到的却是一个紧急集合的哨声和不知道目的地的旅程。大家虽然从睡梦中被惊醒,但都保持着高昂的斗志,刚刚打败蓝军的喜悦还没有从他们脸上褪去,但是项北对战损率近一半的成绩并不满意,魏宇也耷拉着脸不愿施舍点儿笑容。侦察排的任务主要就是寻找目标汇报敌情,不像特种大队还需要阻滞地方进攻和袭扰补给线。项北对空军颇感不满,每次演习首先被踢出场的必然是空军,演习指挥部总将敌人的空中优势无限放大,项北不得不发牢骚说:“空军是熏鸡吗,还是敌人是神仙,每次都感觉在和外星人打仗。”
魏宇知道连长的心情,战时可是指导员写阵亡通知的,他捅了一下项北的腰说:“遇强敌总有好处,阿根廷年年打游击队,遇上英国人还不是栽跟头。”
“也不至于把敌人空军当神来拜吧。”
“蓝军陆军也不差啊。”
项北坐在越野车的后面,把帽子罩在脸上直接睡觉,魏宇无奈的掏出“北斗”,查看自己所在的位置。
小队很快从太行山的西侧进入东侧的山区,虽然在一座山上,但是风景却是两个天地。大自然神奇的把山的两侧描绘成不同的颜色,一侧是植被稀疏怪石嶙峋,一侧是郁郁葱葱花草繁茂,一侧如锤击斧砍一样的硬朗,而另一侧却似女性的柔美。一座山将潮湿的东面来风阻挡在河北和河南,将冷空气留在山西和内蒙,气候造就的不仅仅是气候,也造就了完全不同的地域文化。如果说中原是一枚光彩夺目的宝石,那华北就是伤痕累累的防弹玻璃,阻挡着北方袭来的始终觊觎中原的强大攻势。魏宇更喜欢绿树成荫河南,尤其是潮湿的空气让干燥的鼻腔稍事休息,项北则和他相反,从隧道里出来就开始擤鼻涕,好似犯了鼻炎一样。
等到了驻地,侦察排被安排到另一个装甲合成旅。两人立刻明白这种训练的目的,应该是所谓“按任务编组”,作为一个战斗单元要求随时可以安排至另一作战单位,不但要求跨战区而且跨兵种。项北估计不会接到太苛刻的活儿,因为首次编入装甲合成旅先以适应为主。果然指挥部让他们守卫地面信号基站。
项北和魏宇经过一年的磨练,基本上拜托原来的糟糕名声,所以认真对待训练,没打算给团里骂娘的机会。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反火箭炮系统的实物,兴致勃勃的跑到导弹发射器前观看,边看边说:“这就是传说中被击中毁一生,击中别人穷三代的玩意儿?”“嘴能不能别这么损,再说咱们先去找报到。”魏宇拉着和没见过世面的项北离开,来迎接他们的军官尴尬的领着他们进入指挥中心。这里的学名叫增强型定位报告系统基站,所有陆军单位的数据在这里汇总,如果被一枚炮弹毁掉,前线的数字化部队立刻变成无头苍蝇。项北的耳朵里全部是这种口令和排风扇的噪音。基站负责人向他们问好,并讲解了演习内容。
这次演习本不是中部战区的项目,但是临时改为济南战区某装甲合成旅在战斗中侦察连遭重创,由同旅其他部队接任,临近战区的中部战区某排临时由附近进入战场,接替原步兵连防御基站,并等待支援。
“我们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项北从帐篷里出来摸摸上衣口袋说,“回去布置防御。”
“这就是所谓战斗分组编排,根据演习说明咱们距离这个基站只有两公里,真是这种情况能不来吗?”魏宇把他的手揪下来,不让他往出拿烟。
项北一回到临时营地便开始布置,由于基站方提供了新绘制的地图,项北很快把防御工事安排妥当,他并没有把人员像撒种子一样扔出去,因为兵力太少,准备乘车机动防御。基站所在地一面有山,三面平坦,如果蓝军的坦克基本一个冲锋就到眼皮子底下,他必须小心对方的侦察部队。
第二天夜里,项北被闷热的空气催醒,拿起手表,上面还没有到查岗的时间,原以为只有自己睡不着,结果看到另一团绿油油的光飞起来,那是魏宇的夜光表。项北慢慢爬过去,魏宇正在一边拍蚊子一边看表,看来被小小的游击队航空大队骚扰的睡不着觉。
“嗨,你的防蚊剂呢?”项北用手拍拍地面说。
魏宇的声音传来,“顶屁用,快肿成猪八戒啦。”
项北让他陪自己一起出去,魏宇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装好通讯设备,虽然热了一些,但对蚊子来说则少了下口的地方。两个人轻手轻脚的走出帐篷,外面不甚凉爽的风让两人清醒了少许。项北最喜欢这里的夜晚,因为只有这个时段的气温还能忍受,魏宇完全无视这种差别,相对于重庆的“温暖”这里简直是避暑胜地,但是自小就招蚊子的毛病在这里被无限放大,无论说白天还是夜里都被叮的寝食难安。
项北决定开始查岗,魏宇虽然经过半个月的紧张演习还有些困怠,但是强打精神陪他一同夜巡。项北本来是上半夜查岗,指导员是下半夜,不过他决定陪魏宇一起查晚岗再休息,因为魏宇呈现出极少见的无精打采的状态。
“蚊子比蓝军厉害多了,看你困的。”
魏宇一边打哈欠一边说:“这里的蚊子和轰炸机一样,看见人直接一口,拍死一只又来一群。”项北把防蚊剂涂在魏宇的脖子上,祈祷能管些作用。
排里的明哨规规矩矩的站在树后面,警惕的注视着道路。一个人发现了后面的声响,于是喊道:“口令!”
魏宇回道:“风起,回令。”
“海啸。”
项北看到两个明哨精神抖擞的等待自己还是蛮有成就感的,毕竟在陆军缩小编制的大背景下把三连的根儿保留下来。他扭过头发现魏宇忽然换了一副模样,也昂首挺胸双目有神的与哨兵对视。
项北开始自己的本职工作,问:“有什么情况吗?”
哨兵回答未发现异常。魏宇说了两句鼓励的话又陪着项北到下一处查岗。还没有走出多远,项北的步话机响了,他拿起来回答,互答口令后,两个人听出这是李冠科的声音,他是这夜的值班暗哨。
“发现异常,一名当地农民打扮的男子由南向北穿过道路,哨兵没有夜视仪,所以没看到。”
项北和魏宇听到消息立刻警觉起来,项北上次就是化妆成放羊人找到目标的。
“不会是兄弟部队学咱经验吧?”项北说完拿起对讲机呼叫四班长,很快,四班的战士从营地向他们的所在地跑来。项北询问了具体情况,李冠科只能看到那个人一路向北进了草丛。四班兵分三路拦截这个神秘人物。
项北按照李冠科报的方位一路找下去,果然发现被踩倒的大片花草,这年河南雨水丰富,草长的快赶上人的个头,夜里云层很厚,把光线遮得严严实实,队伍怕惊动对方又不敢用强光手电,罩着布的微光手电照路尚可,找人则勉强得很。项北对这个人不开手电的行为很在意,因为即使是当地人也不会摸黑出来。
小队越走越不对劲,因为这个连手电也没有的人脚程却不慢,一群每天越野跑的步兵小伙子居然追了足足二十分钟。小队已经从大片的草丛穿过,循着脚印向西转,绕着警戒圈走。项北发现远处的山脚下有东西在晃动,虽然一闪闪的,很快又灭了。他用夜视仪发现那里的确有个人,招呼后面的士兵追上去,并通知另外两个小组。等项北走进这个人时,其余两队从另外两个方向同时包抄。这个时候,项北居然笑出来了。
对方被突然跳出来的一伙人吓的不知所措,尤其是看到荷枪实弹的士兵吓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恍然大悟的举起双手,想了一会儿又抱着身边的一只羊羔子不放,好似遇上一群抢羊的土匪。项北看到这个人的反应就知道事情很简单,让周围的人把手里的家伙放下,然后打开手电照了照那个人和羊,说:“老乡,你大半夜跑这里干嘛?”
对方惊吓的结结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魏宇走到他面前说:“老乡,别怕,我们是人民子弟兵,是好人,看,我们头上还有国徽呢。”<!--PAGE 4-->那个人倒是回了一句,大家差点笑喷了,因为他说:“城管也有国徽。”
魏宇尴尬的舔舔嘴唇说:“这里是军事禁区,您怎么进来的?”
“俺放羊,羊跑了,我找了一晚上,刚找着,你们就出来啦。”
项北接着灯光打量这个人,穿的大概是很久以前的校服,虽然很久,但是颜色还是比较鲜艳的,这人脸上因长期在户外工作而被暴晒和风沙侵蚀的痕迹清晰可见,他断定应该是附近的农民。
魏宇问了他的住址和姓名,朝项北点头示意,附近的确有两个很小的村庄。项北接着问:“大半夜怎么不开手电?”
“没电啦,晃晃还有亮。”
魏宇把他的手电筒拿过来,发现自己老旧的非制式电池刚好能用,就把自己的电池装进去,然后一拨开关,手电筒果然重新亮起,他把手电递给了老乡,并嘱咐他夜里注意安全。这个人高兴的直感谢党和子弟兵,刚才的惊吓全然消失。
魏宇本来想让这个人回家,但是项北却拦住他问:“您熟悉这的地形吗?”
“这块地长大的,摸着地也能回去。”
“您这几天见过什么陌生人吗,穿的比较好,或者也穿着军装?”
放羊人想了一想,点头回答道:“有,有个城里人,昨天还问俺这山咋走咧。”
这一句让所有人立刻警觉,项北仔细的追问,原来的确有个人穿着很时尚的“驴儿”出现过,因为背着大背包,穿着“塑料衣裳”,还带着一个“大筒子”,所以全村人都对他印象深刻在,这个人不但问了详细的地形,还特意询问了通往这座小山的路。项北不认为一个穿着速干衣背着专业摄影设备的驴友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恰巧来这里旅行。魏宇则更关心这个驴友究竟是如何进入演习场的。
项北原本想派人把放羊人送回去,结果对方拍着胸脯说自己能回去,所以只好作罢。看这个人牵着羊走远了,项北和魏宇马上通知一班也起床参加行动,要两个班从山体两侧合拢搜索。魏宇认为还是要通知基站的同志才好,他回去说明情况并带领一班,项北带着四班先行达到山体北侧,从山脚开始向上搜索。
这座所谓的山在长期在太行山训练的项北看来只不过是个小山头,虽然看起来面积不小,但是从山脚到山顶的路程不会超过二十分钟,这还是搜索队形,如果换成急行军,一个冲锋就跑上去了。项北记得这里应该有一个负责布设天线的小组,如果真的有人摸上去应该会遇上他们。
整个班一字排开朝山顶搜索,只有项北有夜视仪,其他人只有裹着布的手电筒,他不时的用夜视仪观察草丛,但是没有任何发现,他后悔没拿个热成像或者综合夜视仪出来,这些设备也是近期才下发到部队的,他想起新闻里美国大兵的装备就羡慕的流口水。人家穿着外骨骼背40公斤装备打仗,我们还在用手电筒!他心里暗暗骂了几句,不得不拿起比美军同样的设备重一倍的夜视仪。这个驴友还真的挺专业,等到他看清楚山顶天线的时候,大家谁也没发现这个人,但是细心的四班长还是找到了蛛丝马迹。他拿着一个烟头来找项北,两个人蹲在草丛里,用手电对准这个烟头,项北也看出了问题。<!--PAGE 5-->“连长,这个烟头有问题,很干净,刚丢下,基站的同志说前天下过雨,不对劲啊。”
项北很欣赏这个上海人的细致和谨慎,刚来这里就把地形和气候摸得清清楚楚。他命令小队继续前进。守卫天线的人也发现有人在向自己走来,双方核对了夜间口令,项北询问了情况,四个兵谁也没发现有人上山,项北估计高耸的天线吓跑了这个“驴友”。他让所有人注意山顶比较粗壮的树木,上面也可能藏人。不过他还没从草丛里找到人却听见岩石磊的叫声。
“让你跑,孙子。”
大家围上去的时候,岩石磊就在距离天线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正踩着一个背包,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兴奋的光。项北走到尽处才发现那个背包下面是一个人,趴在地上被压的喘不上气。魏宇把岩石磊拽开,让那个人坐起来,并让剩下的队员继续搜索。项北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了照这人的脸说:“歇歇,跑累了吧,哪个单位的啊?”
对方吐干净嘴里的草,抱紧怀里的相机盒子才怒气冲冲的说:“你们怎能这样,践踏公民权力,我也是纳税人,是守法公民。”
项北立刻发现异常。这不是兄弟部队的化装侦察。他为了确定自己的念头,抬头望了一眼魏宇,对方用手电照亮这个人的后背,正在看上面的商标。
四班长把项北拉到一旁,用手指一个个细数这个人的穿戴,“美国的名牌速干衣,德国的速干裤,加拿大的户外鞋,那套地上的相机也不是大路货,他的手表是美军海军陆战队的,他一身装备顶咱们一个班好几年的津贴。”
项北也看得出这个驴友像宝贝一样抱在怀里的相机不是便宜货。他让作批评教育工作的魏宇先停一停,开始询问这个人的具体情况。驴友自称是广东人,来这里纯粹是游玩儿,既没有被拦堵也没有看到警示牌。魏宇完全不信任他,一个劲儿的摇头,项北也觉得他在背编好的词儿,因为对答如流,完全没有思考的延迟。魏宇特意问他怀里的相机是什么品牌,对方马上像被踩到尾巴一样警觉起来。
“干什么,名牌,很贵重的。”驴友流露出惊慌的神色,不愿让他们多看相机。
项北大喊:“石头,把他给我按住!”<!--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