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的炮原本不是火字旁,而是石字旁,现在的名称是投石机,也叫抛石机,顾名思义就是用杠杆原理将石块抛出去,现代火炮是用管形发射器,利用空气膨胀原理将炮弹发射出去,所以炮的概念并不确定,并不是所有的炮都需要炮膛、炮管、炮弹和发射药。”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身着洁白的外衣,口袋里露出半截平板电脑的屏幕,似乎知识可以抚平岁月的痕迹,纵使年岁无情,时光冷酷,但是他依然健朗,好似年轻人一般的精神抖索。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从二十多到三十多的人,虽然身着白衣,但都附加着一个绿色的胸牌,说明他们还不是这个项目的和新成员。
老者的讲解让人群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一台庞大的机器前。机器完全不像一门大炮,更类似于一台巨大的雷达,三层楼高的复合材料外壳将里面精贵的发射单元罩住,以防止外来力量的损坏。灰色的保护罩下是电磁转动轴承,以保证这个警戒雷达一样的大家伙可以旋转180度。整个平台干净而整洁,连一丝灰尘也没有,白色的支撑架将伪装罩修饰成不规则的形状,完全不同于天文台规则顺滑的圆弧状外壳。不过在这群人看来,这里就是一座宝库,亦或者天上荣耀之台的道路,他们怀拽着各自的梦想和野心,围绕着这门所谓的大炮赞叹不已。
一个年轻的女实习研究员看到从楼梯走上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大个子,皮肤白皙却不病态,留着奇怪的短发,说是奇怪是因为这个发型似乎是在一个手艺糟糕透顶的理发师傅手里诞生的,如果称之为毛寸,着个前面留着半截儿刘海的发型偏向于分头,说是男士常留的分头,上面的头发又过于短小,不仅仅短,而且参差不齐,不似毛寸有规律,倒像是被羊啃过的牧草。这个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虽然相貌已经二十多岁,但是配上这副眼镜,马上显得已近中年。女实习生觉得用精致来形容他的相貌并不为过。
当所有人看到这个古怪发型的人时忍不住发出阵阵笑声。老者看到他的小组上来,就像大家介绍他的身份。所有的人全部止住笑声,因为这个人正是电磁学的新锐先锋郎南。
“在印度教的教义里世界不过是梵天的梦,如果从物质的本质讲,也许这个梦是真实的,众所周知,电磁波是一种常见的物理现象,包括构成视野的可见光。我们可以把物质看做能量的一种映射,我们的物质基础就是波的存在。在经典物理学的理论中能量是连续变化的,可以取任意值,但世界结果却是否定的。极微观的世界的物理现象是不均匀的,我们无法掌握极微观粒子的形态和形状,世界是由无数个随机组成的,就像是计算机里面的1和0,是和否,甚至更复杂,构成了无数的可能性,我的研究方向是电磁波能不能改变现有的物理模型,比如改变重力,这个课题的先驱是伟大的特斯拉,他创造了无数奇迹,我只不过是追随他的影子的人,欢迎你们加入。”大家并不觉得这个年轻人青涩的说明让自己心情澎湃,倒觉得他像是同一寝室的同学。老者让副手陪大家继续参观,自己把郎南叫到一旁,说:“小楠,你的头发怎么回事,他们说像被羊啃过一样。”
郎南和孩子般吐吐舌头说:“刚才实验把头发燎了,随便剪了几下,赶进度,没时间理发。”
老者露出和蔼的微笑,用关心的口吻说道:“小南,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
“晚上,我去理发。”
“不是个人卫生问题。”
“嗯……”
老者轻轻的摇摇头说:“你不是机器,年轻人该有年轻人的生活。”
“可我没时间。”
老者晃了晃手指,郎南明白他的好意,并没有推辞,因为他还急着去和“魔术”项目组的负责人讨论电磁炮的实验问题。应用科学的专家让他心烦不已,在他看来对方总是以成本、条件、时机来拖延进度。
“我不像你们,每天钻进理论的象牙塔里自娱自乐,我得让产品变为实际,你知道发射一次的成本吗,只要‘太虚’不启动,蓄电器充电的时间以天为单位,以为我是神仙吗,烧张纸符就召雷了吗?”
郎南已经习惯了这个小个子男人歇斯底里的吼叫。高洁顶着一个非常女性化的名字,也保持着一个女性化的身高,但既没有女性的纤细更没有敏感,而是绝对男性化的粗声粗气和一脸络腮胡子。郎南对第一次见面记忆犹新,虽然幻想着遇到一个细致而文静的同事,结果却是一个扯着战鼓一般洪亮嗓门的男人,当时高洁正在用巧克力色的短粗手指指挥下属们准备启动设备,能看得出这位年富力强的上司给他们的压力,大家忙的焦头烂额,不时瞥来不满的眼神,但是他却视若无睹的继续指挥,从口袋里拿出一板儿药片,剥出一颗熟练的扔进嘴里。
“你知道我早就不涉足理论研究了。”郎南用学生向老师问题的口吻说道。
“还是个书呆子,没人,没电,没资源,你看着办。”对方的回答简直像是在找打。
郎南还想争论,但是急促的警报声和交集的广播让他们不得不暂时放下争论。
“空袭警报,空袭警报,所有工作人员撤离岗位,进入安全区,战斗人员进入岗位,战斗人员进入岗位!”
大家在重复不断的广播中跑向各自的安全区,虽然已经演练很多遍,但是战争真的到来时,所有人却慌乱不堪。由于没有接到启动设备的通知,高洁带着自己的一班人马去准备电磁脉冲炮。
这回什么都不缺。郎南只能在心里骂一会儿,然后悻悻的离开,被两个身穿军装的特殊保卫人员接到基地总指挥办公室。办公室在办公区二层,他们乘坐专门为重要人物建造的电梯直达。虽然郎南不喜欢特权的感觉,但是看在身边保卫人员的面子,他还是上了一回需要身份识别卡才能启动的电梯。他们并不是在办公室里坐着,而是在旁边的掩体里面,这里距离基地的顶部并不遥远。
郎南像往常一样单独坐在安静的角落,年轻工程师的身份并不一定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也可能是嫉妒和蔑视的开始。他一般躲开年长而傲慢的人,躲在静寂之处自我思考。
“如果不到地下掩体,就说明这里的人还有可能进入岗位,两种可能,一是警报等级不高,警报会很快解除,第二种可能就是需要启动'回声'系统,那这场战争就已经到了紧要关头,除非敌人使用核武器,可谁会有这样的胆量呢,美国人,俄罗斯,欧洲?”
他聚精会神的思考,直到一个不速之客黏到自己身边。他感觉到某种滚烫而富含热情的眼神在盯着自己的脸,他扭过头去,一张装饰着尖下巴的瓜子脸女人在盯着自己,他和兄弟都有一项天赋,过目不忘的本领让他想起“魔术”下面的实习研究员。
“有什么…”
他还没有问出,对方抢先回答:“我叫宁子航,新来的研究员兼软件程序员,在‘魔术'项目组。你好,你是郎南吗?”
郎南只能点点头,他琢磨不透这个女人的想法,就像琢磨不透物质本质一样。
“你还记得我吗,八年以前,我当时只有16岁,你大概是20岁,在山东威海海边,遇到几个人缠着我搭讪,你帮我赶走了他们。”
“山东?”郎南的表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是啊,去年我在电视见到你,还以为看错了,瘦了,上次你还没有戴眼镜。”
郎南用迂回的办法问到:“所以你知道我叫郎南。”
“是啊,当时你踩着一个人的头说的。”
郎南似乎不太情愿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做了自我介绍。宁子航明显在找话说,而郎南的心思还在“魔术”上,期待着实战结果。
一个军官冲进安全屋,让郎南、宁子航还有两个人跟他走。
发射器出问题了。郎南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此,脑海中浮现出总指挥那张焦急的方脸。当所有人到达“魔术”的指挥室,穿着军装的总指挥正阴着扑克一般的方脸,等待前方传回的消息。
“它们没发现咱们,直接从头顶飞过去了。”高洁说着做了一个从头顶飞过的动作。
郎南身后的一个人问道:“空军在干什么,都从北京飞过来啦。”
“不对,不对,从西面飞过来的,朝首都防空圈去了,我们在等发射指令。”高洁的语气很轻松,但是手里的手帕却不停的擦拭额头。他指了指东方说:“是等离子隐身,高达6马赫的速度,估计防空部队已经傻眼。”
“这已经超出地球的技术极限,这怎么可能?”郎南终于有机会发言。
总指挥开始指挥人员开始准备发射,随时可能会朝敌人射击,宁子航被安排去程序组检查防火墙。郎南作为技术支援,他的“回声”目前不可能启动。项北还在惦记着“回声”。于老应该在那里压阵吧。他知道自己暂时不能回到“回声”的身边,只能在这里期待着更多的消息。他从去年年底就感觉到基地气氛的改变,大量新人的涌入,资金得到全面追加,时间表被提前又提前,各种疯狂的想法被证实,而保卫部队也由武警和陆军混搭变成了纯粹的军事结构,和他下棋的赵老爷子也说看到坦克进入山洞,备战的味道越来越浓,只有挤在象牙塔里面的人还不自知。
“确认了吗?”总指挥和作战科长正在窃窃私语,郎南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谈话,似乎和空袭有关。
“没有第二批次,不需要拦截返航机群,这里就不需要发射。”
“开什么玩笑,这不是六岁顽童的儿童玩具,一旦蓄电器充电完毕,不在短时间内放电会危及整个系统的!”
“怎么会这样,电池不放电也能爆炸?”
“蓄电器是由别的研究所提供的,设计方式很前卫,但是工艺落后,涉及的材料科学和工艺水平连美国也达不到,何况我们,我是项目总指挥,你是军事主官,你看着办。”
两个人的争论声越来越大,很快超过了机器的杂音,他们发现自己的失态又压低了声音。操作间里气氛越来越压的郎南喘不过气,“魔术”是这个基地最早的项目,结果现在变成了“回声”的一个子项目,也成为保卫基地的一道屏障,但是使用这道屏障也预示着基地的暴露,只要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国防部是不会启用这里的。
“报告!”一个捧着军绿色加固版平板电脑的军人朝科长报告。作战科长拿起厚实而笨拙的电脑,看完上面的内容以后,先是摇摇头,然后抬头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正在立正等待回令的军人,说:“你先回去吧。”
对方以军人特有的大跨步的方式飞快的走出房间。总指挥看到科长仿佛吃了芥末一样的尴尬表情,说:“怎么回事?”
“我们的敌人,这次空袭的始作俑者,是这个……”他把电脑交给对方。
郎南看到他们的声音越来越低,所讲的内容应该越来越隐秘。他更关心系统的运作情况,现在的蓄电器和总指挥所讲的一样,是一个危险的大炸弹,如果不放出一部分电量,大家都会有危险。
“这是军事任务,所以把蓄电器充满了,这回糟了。”高洁这回真急的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办。
郎南知道这里的蓄电器是不能充满的,所以一般不超过八成,然后由燃料电池快速充电,这回是高洁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郎南看了看手表,从中午警报开始,敌机于下午一点以后通过基地上空,现在是下午两点,不知道空战的结果如何,不过这里的紧张倒是一目了然。由于燃料电池和一般电池完全不同,发出的电量是不能返回的,现在只能坐等消息。很快,警报暂时解除,因为敌人在首都防空圈碰了钉子,暂时撤退。<!--PAGE 4-->大家认为这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但是高洁和郎南却拉长着脸,前者是因为连设计者都不知是哪个混蛋的电池还在危险状态,而后者则发现所有在场军官的表情比先前凝重许多。
“北斗系统掉线,我们无法收到信号。”一个操作员的声音让郎南恍然大悟。
总指挥让他关闭与所有卫星的联系,说:“全部关闭,中子通讯和定位全部关闭。”
高洁换成一副强作镇定的表情说:“我们的卫星被击毁了?”
“关闭,不要提问题。”作战科长的话让大家浮想联翩。
项北预感到这回的麻烦会超过建国以来的任何一次。
保卫科长风风火火的从外面跑进来,向两个高级军官敬礼后说明情况,郎南听到了宁子航的名字。作战科长和保卫科长一起往更里面的机房走,郎南就悄悄跟了进去。宁子航和一群工程师正在检查里面的设备。
“魔术”系统对瞄准的精度要求非常高,而且运算量极大,一般的火控计算机根本满足不了要求。这里是超级计算机的主机房,郎南不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如仓库般的房间,但每一次都觉得掉进一个由风扇、噪声、热气、糊臭味混合的发动机里面。而“回声”新机房更大更干净,他把它们比作一个法式餐厅,一个街边大排档。宁子航和软件工程师正在里面向保卫科长讲解情况。
“有人在这里安装了改动过的芯片,这个芯片不是国产的,是美国产的,它会将结果打包放在主服务器里,然后再发到指定的局域网地址里。”
“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我检查防火墙发现的,有人在用办公室的接口接收文件。”
“谁的办公室?”
“这里几乎每一个人的,包括高洁,他篡改了IP地址,毁掉了记录,全是这个芯片的功劳。”
安保科长并没有显得吃惊,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情况,让大家继续排查,自己和作战科长躲在角落里说悄悄话。宁子航和工程师开始交流意见,郎南的主攻科目是电磁物理,对他们的编程术语一概不知,只能等他们说完把宁子航拉到一边。
“麻烦近一步说话。”
宁子航和他走到机房的门口。郎南抱着双臂说:“怎么回事,我们的系统安全吗?”
“我还没有见到,我也不知道,我听说‘回声’的保密级别高很多,应该很安全。”
“你不是研究员,而是网络安全工程师,你来的目的就是寻找这个间谍,不然不会军事行动一开始,你就可以接触到最核心的服务器。”
宁子航挑了挑眉毛说:“很厉害,你知道这套系统的发明者是谁吗?”
“第一套实用化并普及的中文编程系统,与全新的中文编码运算处理器配套,完全隔绝英语世界的攻击和骚扰,以你的年龄来计算,除非你是五岁就开始学习编程的神童。”<!--PAGE 5-->“我父亲。”
郎南开始捂着额头。
“怎么好像要大难领头,我父亲有那么可怕吗?”
郎南终于开口,说道:“能把你拉进这个项目,说明问题很严重。”
“其他工程师一个月前开始寻找这个神秘人,我不过是关键的最后一块拼图,我没你想得那么厉害,父亲很棒,但孩子不一定能出成就。”
郎南摇了摇头,因为他的能力已经远远超过自己的父亲。他还在为自己的项目安全焦虑,眼前一道闪光将世界一劈为二,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胸口里的心脏猛烈的跳动,似乎要踢断肋骨,全身的血液如喷气发动机的尾流,疯狂而灼热,转瞬之间又安静下来,静的听不到心跳的起伏,没有血管的脉动,连呼吸也躲藏起来,周围的一切凝固成冰,身体的热量也被吸收殆尽,远离忙碌的喧嚣,只有死一般的寂静。眼前的事物在旋转和倒塌,他毫无征兆的倒下。
宁子航在他面前出现,红唇大张却没有一丝声响。
你为什么这样恐惧?他想发问,但是却说不出,因为大脑像离线的处理器,身体则是瘫痪的机器,只有感知系统还在工作,不过正在一点点的进入冬眠。他的视线逐渐模糊,直到周围被摇曳的火光取代,他闻到枯草被点燃的烟味,听到脉冲发动机如击鼓一般的敲击声,如鬼魅的脚步在空气里回**。他感觉到一种亲切的温暖,似乎回到了父亲的身边,在母亲的怀抱里,在狭小温暖的粉红色宫殿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生命分享着相同的感受。
“啊。”他终于回到身体,并努力坐起来,但是气管里滚烫的痛感让他不得不加速呼吸,似乎这样可以把辣椒油一样的灼热吹出去。他觉得胸口与被踢了一样,与先前向外的膨胀相反,似乎有人将他的肋骨险些折断。他看到高洁撸到肘部的袖子马上明白过来,发誓绝对再不让这个粗鲁的家伙给自己做心肺复舒。<!--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