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北乘坐联勤部的汽车回到驻地。伯云跳下车准备搀他下车,被项北挥手拒绝。魏宇背着步枪跑过来,项北跳下车,身体还像是借来的,一条腿软麻的险些跪在地上。他挣扎的扶着车门站起来,脸上一副毫无畏惧的神色,但是身体却如抽筋断骨一样,根本不听使唤。项北看到自己的左手还在颤抖,马上把手背到身后。魏宇看到这一切,把他堵在车门后,问道:“怎么样,恢复了吗?”
“没事,没影响。”
魏宇拍拍他的肩膀说:“说实话,你当我是谁。”他说完让所有人回各自班领武器。
项北看到辖下都已经走远,扶着魏宇说:“亲爱的指导员,我差点去见毛主席,现在脑子里还嗡嗡响。”
“现在呢?”
“能走,就是没有劲儿,脑子犯困,听他们说榴弹距离我十多米爆炸的,要是近点儿,你就得去认尸了。”
“我呸,还没到那地步,上级让我们结束演习,全部原地待命,不过收回所有的空包弹,全部发放实弹,二级戒备。”
项北眯着眼睛扭着脖子说:“二级戒备,外星人都飞到眼跟前了,居然还是二级戒备。”
“不是美国人?”
“我跟它面对面站着,没见过脸上长羽毛的美国人,后面还有一对翅膀。”项北觉得身上的麻木感渐渐减退,原地跳了跳,结果腿上的麻木感立刻转化为针刺一般的疼痛,险些又倒在地上。魏宇赶紧伸手去扶他,项北把手挪开,自己勉强站起来。
项北开始询问部队的情况,魏宇尽量把步伐放慢,让项北可以跟上自己。全排已经准备好出发,由于第一时间失去了火控雷达,所有的中程导弹躺在发射管里。项北看到摊在地上的发射车已经重新抬起发射架,新的两台雷达已经竖起,伪装部队在距离不远的地方正在布置伪装阵地。他看不到被毁的火控雷达,估计已经被拖走了。
两个人回到指挥车收到的第一个指令就是原地隐蔽,但是准备随时开拔。
项北坐在指挥车,觉得身上的麻木又缓解了一些,说:“战时咱们应该会留下吧,他们看咱们的装备眼睛都是直的。”
魏宇在门外说:“咱们的很多装备不兼容。”
“没啥区别了,没有卫星,咱们和普通步兵区别不大。”
“卫星没了?”
“所有卫星全部离线,电子战分队试图黑进北约的卫星,结果发现也失效了。”
“说明外星人不光是冲着咱们来的。”项北说着把半闭的眼睛使劲睁开,睡意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意志力。
魏宇也看出他的异样,询问他的身体状况,由于指挥部一片混乱,根本没有人理会他的伤势。项北自认为已经挺过去,但是身体还是不断地发出警报。他试图搪塞过去,但是魏宇还是把随队军医喊过来给他检查。魏宇边看表边说:“外星人的技术水平怎么样?”
“不怎么样,还以为是飞碟,结果是个飞机,不过机动性比五代机好的不是一丁点儿,全变形蒙皮和矢量发动机,听飞行员说还有等离子隐身。”
“技术代差不明显,咱们有希望。”
“等离子可以通过热致电离法、放射性同位素、强激光、高功率微波、气体放电等方法获得,美国人设计的区域反导是激光激发,咱们搞过高功率微波,不知道外星人的是哪种?”
魏宇看到军医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所以追着问究竟有什么结果,得到的回答是必须去大型医院对神经进行检查。
“我就说别浪费时间了。”项北从自己口袋里找出私藏的咖啡,倒进水杯里摇了摇喝下去,不过他觉得甜腻腻的味道不如尖锐的苦涩提神。
魏宇看着军医走远,凑到项北的耳朵边问到:“那个高功率微波武器,你是听谁说的?”
项北不假思索的说道:“‘魔术'项目,2003年立项…”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我是怎么啦?”他觉得自己所知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崩溃,记忆在真实与虚幻间任意穿梭,周围的一切看起来仿佛是布景,自己正在一个布满熟悉的陌生的舞台上。他觉得世界正在慢慢崩塌,直到身体不由自主的倒下。
项北嘴里的“魔术”正在郎南的面前。
“我怎么了?”郎南坐在台阶上,胸口像挨了重重一击。
“可能是电池异常放电。”高洁看到他恢复正常于是迫不及待的去指挥“魔术”的运作。
大家被战争的突然造访弄的不知所措,震耳欲聋的敲门声让所有恐惧变成现实,从门缝里溢出的黑暗慢慢蔓延至每一个角落,拍打着每个人的脚腕,用冰冷的杀意警告躲在和平之墙背后祈祷着虚假的太平盛世的人们,“我来啦。”
“唯有死者方可见到战争结束。”郎南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听来这句话的,但是现在才觉得这才是真理。他看着所有人忙碌的身影,没有人顾得上他,才慢慢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件事没有问。他看到宁子航还在身边,于是问道:“‘魔术’的系统能运行了吗?”
“目前可以,作战科长没接到通知,所以系统还在待机。”
“外星人的进攻怎么样了?”
宁子航被出乎意料的提问惊的不知所措。
“别傻了,敌人是外星人,如果采用传统的微波武器可能会无效,因为他们采用等离子隐身,会减弱甚至彻底抵消普通微波武器的效能。”
对方显然被郎南神经质的回答方式吓得说不出话。
“我不能说明是为什么,但我能看清它的脸,刚才我们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我和敌人的飞行员,它们不是地球生物圈的生物。”宁子航没有说话,而是准备找回医生,却被郎南拦住,告诉她自己还没有疯。
“妈的!”
作战科长的一句话让所有人感到意外,他拿着电脑拉着总指挥和高洁去最里面的会议室。集控室里的气氛又骤然静张。一开始带着新人参观设备的老者也走进集控室,他让郎南也跟着去会议室。
房间里除了几个项目的核心成员,只剩下几个军事部门的主管,政治处主任也带着外围防御的营长参加会议。政治处主任拉着蜡黄色的瘦脸,半耷拉的眼皮遮住蜥蜴般的黄色眼球,干瘪的腮帮子鼓动几下,他用如响尾蛇爬过细沙般的声音说:“我正在重新排查,目前还没有结果。”
倪营长瞪着细长的小眼睛,用修长的手指摸摸同样细长而弯曲的眉毛说:“新增的防空连明天到达,机场也将增加到一个连的兵力,对外通讯已经恢复,国防光缆没有受影响。”
“我接到一个通知,这个安全屋里的消息将是最高机密,你们无权向外界透漏,否则将被送上军事法院,现在所有的科研项目已经全部转为军事目的,所有人员必须接受军事管制,国防部将直属领导这里的一切,所有科研项目暂停,直到国防部的接管小组于下午到达后商议决定。除此之外,还收到一个消息,敌人的航天器已经发射,企图在投放卫星等航天器时被击落,我们将做好下一次激发的准备。有什么问题?”
作战科长的话说完,第一个抢着提问的是工程总指挥,“我们的敌人是谁?”
“外星人,数量不明,装备不明,科技水平不明,等等情况不明。”
大家的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郎南却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让于老很是意外。
“第一个航天器是首都反导系统干掉的吗,对方也采用火箭发动机吗?”高洁的问题更趋向于“魔术”是否有必要使用。
“是反导系统用导弹击落的,不过不是我们的,是美国部署于夏威夷群岛的基地击毁的,我们不能再失去一次机会。”
“航天器的类型,从哪里发射,使用的是传统火箭还是等离子发动机?”
“目前的情报是飞行器有高温尾流,激光雷达可探测,但有等离子壁造成跟踪困难,等离子发生方式不明,发射地是新疆戈壁的腹地,具体位置不详。”
一大堆的不明和不详让大家有点失望,这完全是一场没有头脑的奇怪的战争,就像是被人打断了鼻骨,却连对方是谁也没有看清。
郎南举手提问道:“击毁高速目标需要大量的信息支持,目标参数从哪里来,如果有等离子遮蔽,‘魔术’的微波脉冲损耗极大,拿大气层外的目标可能没有办法。”
“我记得你们可以用大气作为投射面,利用电离层作为反射面。”“那需要远程跟踪雷达部队的协助,还有…”
“这个不需要担心,国防部将全面协调各部队的运行。”
郎南在一大群主管的讨论声中度过了数个小时,直到披星赶月而来的国防部领导带领着一个小型指挥中心的出现。地下的一号仓库变成新的军事指挥中心,虽然大部分人的这个安装着大量防窃听设备和数据链的仓库充满好奇,但是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它的真实用途。
“作战科长其实就是个传令兵,现在的基地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大脑。”郎南站在“魔术”集控室的屏幕前,同身边的宁子航聊天。
宁子航与郎南如同老朋友一样的聊天,除了她以为郎南是英雄救美的主角以外,还有一层原因是郎南对周边的人越来也不放心,自从间谍事件之后,大家彼此警惕,给原本融洽的合作关系添加了不少堵无形的墙壁。郎南很信任被派来协助调查泄密的宁子航,如果反间谍部门派来的也是个特务,拿基本就没有秘密可言了。
“那你呢,以后一定会超过你的于老师吧。”
“不一定。”
宁子航是IT控,所以又追问为什么。
“比如我负责的是子项目,纯粹理论的课题组,还有大量的子项目需要统筹,拿比较复杂的飞机来说,战斗机的零件总共超过一亿个,由数十个项目组设计,空气动力组,希望飞机有无数个气动控制面,系统设计则希望只有一个,动力组把燃料箱和发动机设计的无力巨大,雷达组恨不得安装一个预警机一样的圆盘,武器组要把导弹放在每一个表面,而装甲设计则把坦克的模块装甲安装上,结果是大家打得不可开交,问题也不会得到解决,工程设计是一门妥协的艺术,而总工程师算得上妥协的大师,他需要知道留下什么,舍弃什么,把子项目做到最优化,将每一处矛盾化解,这就要感谢钱老的系统工程学,中国的当代工业设计的伟大成就。”
“你不去指挥中心?”
“他们认为我在这里能更好的发挥作用,高工已经忙的焦头烂额,需要一些额外帮助。”郎南说着看了看手表,上面的时间又晚了几秒,他自然明白其中的缘故,但是现在更加紧要的是击毁外星人可能发射的航天器。外星人的火箭在夏威夷碰了一鼻子灰,折戟沉沙之后会不会再次发射呢,郎南只是一个工程师,但是他预感到对方还会做一次试探,而且回变换方式,这种想法从意识的深处自然而然地出现,他甚至有些怀疑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想法。他又看了看表,下午陪老爷子下棋的时间快到了,如无意外要爽约了。
宁子航想起上午的情景问:“你说电磁波可以改变物理模型?”
“也许,这是无数可能中的一种,美国有一个科学家叫特斯拉,他的很多预言都变成了现实,他对电磁的理解远远超越时代,甚至现在的我们还在他的影子里探索,他可是交流电的发明人,1856年出生的天才。我们现在不过能通过电磁学在地球工程方面有所成就。”<!--PAGE 4-->“地球工程学,气象武器?”
“气象武器是禁止研究和使用的,但是的确能改变气候。”
“能做到吗?”
郎南拿起手里透明的双层茶杯说:“大自然就是一个平衡但脆弱的玻璃杯,平静的大气和里面的水一样,如果你吹一口气。”他用嘴吹了吹水面上还漂浮的茶叶,片片墨绿在翠绿的水中翻滚而落。“看似一点点的改变,在人类的层面则是天翻地覆,如果说大自然是紧握世界的巨人,我们就是用羽毛给这双手挠痒的人,谁也不知道最后的后果如何,也许在短时间内可以奏效,但是几年之后可能会变成难以想象的悲剧。”
“什么悲剧?”
“海啸,地震,洪水,干旱,可能是任何一种灾难,也可能是我们想象力之外的结果。”
“关闭不就行了吗?”
“核武器被研制出以后也有过这样的疑问,现在还不是到处是核武器,人类从不放弃拿到手的权力,自以为是掌握力量的巨人,只不过是这杯中的一滴水罢了。”
“那跟踪火箭的是那种超大型的,和大厦一样高的雷达吗?”宁子航现在已经不避讳自己在电磁方面完全是个门外汉的事实。
郎南面对这个御用黑客的问题只能摇了摇头说:“不行,外星人使用了等离子技术,一是可以降低空气阻力节省燃料,俄罗斯的军事工程人员根据实验结果得出等离子体包裹的飞机的阻力降低30%,二呢,一般的无线电雷达的信号会被折射和发散,甚至全部吸收,雷达必须保持非常高的功率,比如一般的微波武器对电子元器件的损坏照射强度是10—100W/cm2,对等离子隐身的外星飞船来讲呢,和手电筒差不多,基本无效,更何况跟踪雷达,现在是用机载的红外探测列阵发现航天器,配合机载激光雷达等手段跟踪航天器两千摄氏度以上尾焰,我猜应该是大型的飞艇搭载的四千多个红外探测列阵模块,因为金属部件比较少,不容易被发现,滞空时间足够长,丢失制空权的情况下应该不会用运20冒险。”
“美国人不是用导弹击落的吗?”
“我猜想它们飞出大气层后关闭了等离子发生器,结果被击中,否则我也猜不出美国人是怎么定位目标的,但是现在一定不会再贸然关闭了。”
“为什么不用导弹,听说还有电磁炮?”
郎南先用两个食指对着说:“导弹、电磁炮、激光的原理同用子弹击中飞行的子弹是一个原理,如果没有目标的具体参数,根本不可能做到击中。”
“‘魔术’就能做到?”
郎南用一个手指对着掌心说:“我们能建立一堵墙,精度要求就会很低。”
宁子航的问题像是加特林机枪,源源不断的抛出来,郎南虽然想一一化解,但是时间却来不及。<!--PAGE 5-->指挥部的命令下达,由前方的激光雷达传回了外星人航天器的尾流影像,从升空到飞出大气层只有210秒,从酒泉到青岛的距离就在这不到4分钟之内,而大家的目标是一分钟之内干掉它!
由于失去了预警卫星,复合材料的高空飞艇临时客串卫星的角色,用红外探测列阵找到了沙漠中异常的热源。指挥室里的气氛紧的像拉直的弹簧,大家的心情热的像点燃的炭火,而大脑却冷静的如彻骨的冰凉。
郎南看到屏幕上的参数不停的变化,说明这个物体正在加速。他们试图在第一个拦截点将它击毁。所谓的“魔术”正在扭动庞大的身躯瞄准西方的天空,活跃的电子在发射管中兴奋的跳跃,巨型计算机开始运算整个过程,将云层的折射率、水汽的吸收率、电离层的反射等等公式准备完毕,这个庞大的系统正在吸纳着上万人准备的海量数据,各地军事气象站、机载激光雷达、数个无人机群、地面定位站等部门正在将参数源源不断的由数据链报送至“魔术”的主控计算机。气象部队事先利用人工降雨使云层变薄甚至消失,无人机测试着每一个高度的空气湿度和空气密度。
无形的电磁波开始以光速奔跑,在电离层反射,如一只无形的巨手向天空伸展,张开硕大无朋的手掌,用人类对大自然的傲慢驱使的力量将空气激怒,分子狂躁的旋转和碰撞,直到空气温度在短短的瞬间被加热到上万摄氏度。天空发出雷霆般的惨叫,耀眼的光球照亮航天器的上空,变成一张布满死亡斑点的巨网,外星人的飞行器如落网之鱼、笼中之雀,已然无路可逃,在剧烈的燃烧成等离子状态的空气中被重力扭曲,外壳剥离成屑,纳米状态的重金属燃料从内喷出,飞行器仿佛是被无数个炮射鱼叉击中的鲸鱼,痛苦的翻滚了两下,在抛物线的极限开始下落。
“击落目标,重复,击落目标!”
前方的消息传回,整个集控室变成欢呼胜利的会场,大家开始欢庆第一场胜利。郎南却觉得自己变成一个看客,“魔术”与自己的“回声”相比不过是小插曲,现在却成了舞台的主旋律。
“一台机器就能击落火箭,太神奇了。”宁子航被眼前的景象折服,发出啧啧赞叹。
“一台?整个系统贯穿了半个太行山,这里是集控室,我估计至少还有八个发射站,不过我的‘回声'一台就能让全世界听到它的回声。”郎南的话自信满满。
第十五章 “亲,记得好评!”
项北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指挥车里闪亮的电脑屏幕不见了,换成白色的墙壁,白的像是雪后的景色,让他头晕目眩,柔和的灯光在他眼里也是刺眼的闪光。他想伸手去堵住眼睛,却发现手臂被绑在床框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前,一条约束带横在病号服上,他尝试着动动腿,结果被牢牢的绑住,他根本动弹不得。他想开口叫人,不过嗓子被干辣的味道堵住,只能勉强发出呵呵的声音。他的脖子还能扭,所以朝左右望,临床的病人看到他醒来正在按呼叫器。<!--PAGE 6-->几个人从病房外风风火火的走进来,围在项北身边,仿佛正在参观从动物园跑出的猴子。
一个医生模样的人用小手电照他的眼睛,项北因刺痛而不得不闭上眼睛。周围的脚步声在他耳里简直是鼓声雷雷,医生的嗓子也与低音炮一般,大脑似乎也跟着震动。他想说话让他们安静一些,但是只有嘴唇在勉强开合,不得不放弃努力。渐渐的,他听清楚医生们在问自己的感觉。
“如果是就眨一下眼睛,如果不是就眨两下。”
他终于能够从震耳欲聋的声音中分辨具体的内容。他眨了一下眼睛,表示自己听清了。
“你头痛吗?”
他觉得有鼓槌在敲击自己的额头,所以回答是。
“你能控制身体吗?”
他动了动手指,然后动了动腿,虽然被绑着,但还能感觉到皮肤上压力的变化,于是又眨了一下眼睛。
医生将一大堆问题问完的时候,项北只想着赶快从**下来,没发现自己的听觉已经逐渐恢复,大家的声音不再那么刺耳。医生让护士把约束带打开,他虽然恨不得马上跳下床,但虚弱的身体软如棉花,只能瘫在**。护士摇起床头,让他坐起身,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插着针头。医生护士的一阵折腾没让他好受一些,反而像是变成了实验室里任人排布的猴子,他尽可能配合他们,只是为了快一点能摆脱束缚。他发现一个戴着墨镜的人躲在人群背后,完全是一副躲在栏杆后看猩猩的神情,不过大量的问题让项北没有在意。医生们很快拿着病历卡走出了房间,只剩下护士在给他喂水。
温开水的滋润让他燥热的心稍稍得到休息,这种感觉顺着食道直达胃部,给干旱的细胞浇上一口水。他想试试看说话,但是嗓子眼还是那种堵着烦人的硬物感,不过能面前说了一句“谢谢”。护士并没有在意他,因为临床的病友不停的试图和她搭讪,护士不得不换了一个位置,背对这个热心过度的追求者。
项北看到一个影子在病房门外闪过,似乎是专门躲在墙角后,如果在他还健康的时候,一定会上去踢一脚,“先开火再问话”是千古不变的真理,但是先在的他成了一滩烂泥,只能眼睁睁的喝水,直到那个人跳进病房,虽然并不意外,不过由于反应迟钝,还是呛了一口水。护士边帮他拍后背边说:“甲大夫,你一惊一乍的玩什么呢,把我吓一跳。”
项北认出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和圆咕隆咚的娃娃头,她是上次在云南有过数面之缘的那个军医,不过现在是真正的医生,胸前挂着一个写着名字的牌子,下面是“普外科医生”四个字。两人的处境已经大不相同,实习卫生兵不但丢掉实习的帽子而且成为医生,项北的连长头衔却降成令人哭笑不得的大排长,让他觉得时过境迁,所谓三十年河东不过如此吧。<!--PAGE 7-->他想问自己晕迷了多久,甲大夫告诉了经过,魏宇看到项北从指挥车上滚下来立即通知演习指挥部,说一个受到外星人武器杀伤的人员昏迷,特意强调可能是这里唯一一个受到外星人轻武器杀伤的,对方的汽车几乎是飞到驻地,马不停蹄把他送往飞机场,由专机送到北京的战区医院。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成为小白鼠,原来是魏宇救人心切想出的办法,虽然有时候看不惯他的某些行为,但这回的确给他争取了时间。他已经昏迷超过一天,现在是第二天的夜里。
他动了动手指,想问约束带的事情,甲大夫用夹杂银铃般清脆笑声的话语讲述了经过。项北刚进病房只是昏迷,结果不知道是哪位大夫的手机铃声是冲锋号声,结果项北跳起来见人就打,幸好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医生把他按在**,护士给他打了一阵镇静剂。他想起那个戴墨镜的人,估计是第一个吃拳头的倒霉鬼。
项北突然有了一种睡一大觉后必有的感觉,刺激着他站起来,他想挪动身体,但是肌肉却在用剧烈的疼痛警告他躺下。护士也劝他不要乱动。甲大夫好奇的凑过来询问怎么回事。
“厕所,小便。”
甲大夫听了之后大笑起来,压根无视他的说:“他要小便。”
年轻的护士去拿接尿器。红色从脖子一路向上,依靠动脉的高速路涌进脸部皮肤,项北感觉自己的脸滚烫的像是煎锅。他也没想到自己平常没脸没皮的,现在居然害羞起来。临床的病友几乎要笑破肚皮,项北恨不得再听一次冲锋号,以便送给他一顿拳头。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算得上死过一次的人,区区一个裸奔算不上什么,于是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这还差不多,学医的什么没见过,大小各异,上面还有一个肿的和西瓜一样的,你闭上眼,一会儿就好。”甲大夫故意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走出了病房。
项北的心里还有一个排堵在那里,让他寝食难安。
郎南也在猴急的乱跳,他在屏幕前看着自检系统正在标示出“魔术”发射器的损坏模块,高功率下的爆发式发射使得一部分发射管烧毁,这是他们一直想办法避免的事情,虽然他设计的新算法节省了三成左右的消耗,但是整体百分之二十的更换率仍然让工人抱怨不止。每个发射器都安装着上万块单元,每次两千多块零件的更换都是耗时耗力的大工程,如果是战时的连续发射,不消几小时的作战,整个系统就得报废,郎南从一开始就反对以“魔术”为主进行量产实验就是这个缘故,整个系统太过庞大,既无法转身也无法撤离,一个自身难保的作战系统无论威力如何都会是远程打击的靶子。
高洁的高功率微波武器小型化的提议因工艺和材料而落实不了,只能剑走偏锋,郎南帮他准备“魔术”的新系统测试,因为很可能会用到。宁子航忙着在系统系里找“鼹鼠”的踪影,已经没时间去缠着郎南,而郎南则有充足的时间找气象专家于锡华商量“魔术2”的发射时机问题。<!--PAGE 8-->郎南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用疲惫的声音回答“进来”,他才推门进去。于锡华正在办公室查看各地的数据,侦查无人机在被击落前发回了完整的数据,但是让她担心的是倘若在境外作战,既没有地面站又没有卫星,无人机在被击落的话,她该拿什么数据给自己的团队,总不能拿着乌龟壳投铜钱玩吧。郎南看到于锡华的黑眼圈就知道“魔术2”的使用可能被提上议程,所谓的“2”完全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虽然主管也是大胡子的高洁,但是系统完全重做,原理完全不同,不然也不会有气象团队驻扎在地下的军事基地了。
“小南,你是来问二小子的吧?”
于锡华话里的“二小子”就是“魔术2”的昵称,这位未婚女性已经把她看成自己的孩儿。郎南呵护“回声”就像在呵护自己的眼睛一样,将心比心后也理解她的初衷。他点头说是,主要是来问一下现有的数据能不能支持发射,因为从现在起,国防部极可能不所不用其极,会使用一切能用的手段对抗入侵。
于锡华做了肯定的回答,并拿出助手的手磨咖啡倒入咖啡机。郎南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私心的,一是来与大姐姐一样的于锡华谈心放松心情,二就是对手磨咖啡的垂涎三尺。他本不喝咖啡,认为这种苦涩而怪异的味道与茶叶沁人心脾的清香无法比拟,中国人从不喜欢极端的东西,他也不例外,但是自从尝过浓香的手磨咖啡就经常惦记着,就如馋猫常在鱼缸边溜达一样。他并不知道是前者的比例更大一点,还是后者,总之,他喜欢这里的氛围。
“小钉子呢?”郎南口中的小钉子指的是于锡华的小助理,之所以称之为“小”是有原因的。
于锡华拿起自己的杯子尝了一口说:“她去资料室帮我拿东西了,她磨的咖啡味道如何。”
“很好,醇香浓郁,比咖啡馆里流水线一样的咖啡好喝。”
“嗯,那东西一点儿个性也没有,缺乏美感。”
“茶如其人,这杯咖啡也比较像小钉子,外表貌不惊人,内里另有乾坤,这里面加肉寇了吧?”
“越来越上道了。”于锡华用若羊脂玉般的细长手指优雅的端起马克杯,放在薄唇边,轻轻的抿了一口。
气象组的工作不像是集控中心,后者稍有不慎就会有天塌之虞,前者即使出错自己也不会有生命危险。郎南一边呷了一口杯中混合着奶油香味的褐色混浊物,浓烈而刺激的香味四溢,在舌头上打滚,在牙齿间穿梭,总从他品尝过这味道之后,云泥之分天壤之别立现高下,抽屉里用于提神的速溶咖啡就不得不躺进垃圾箱。他爱上了这种浓烈而刺激的味道。他不知道是聊天更吸引自己还是这里的咖啡,不过他总是不自觉的来到这个房间。两个人谈论项目的时间超过两杯咖啡,直到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敲门。<!--PAGE 9-->郎南拉开门,门外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俏皮的浏海,一进门先环视一周,她发现这个屋子的摆设虽然整齐,但却是大量的书籍和笔记本。“这是一个工作狂的房间,还养着仙人掌,一般是懒人养的东西吧,黑眼圈跟熊猫似的,哪有女人味啊。”她越看越觉得自信,不自觉的昂起头。
郎南站起来向于锡华介绍宁子航,作为大姐姐的于锡华很自然的与她打招呼,对方却不自然的应对。“你好。”本来句话应该亲切和和蔼,但她被自己冷冰冰的语气吓住。
宁子航的背后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留着孩子般的齐肩发,戴着粗黑边的椭圆眼睛,配上一百五十厘米的身高,几乎就是一个初中生。她用双手抱着怀里的平板电脑,用一双目光柔和而略带羞涩的眼睛观察着他们三人。
于锡华似乎没有受到影响,先是介绍自己的助理研究员“小钉子”—丁汀,然后微笑着询问宁子航来这里的目的。
宁子航对存在感如墙上的广告画一样薄弱的丁汀视而不见,直接通知郎南到政治处主任办公室告到,因为她在郎南的计算机找出了问题。郎南对这个结果感到很意外,因为他平时比较小心,电脑上只有工作相关的指定软件,怎么会被安装木马了呢?
“不是木马软件,而是写有恶意代码的芯片,你的主板芯片被替换了。”
“我看的型号都对啊。”
“芯片的BOIS被篡改了,就和你改了名字一样,单单查询名单看不出问题。”
“我办公室的那台吗?”
宁子航点了点头,郎南则懊悔的摇着头,他必须去向政治处主任和保卫科长解释去,而更重要的是电脑里面的资料可能已经泄密。宁子航看着他拉门出去,只对于锡华说了一句再见。丁汀除了因意外而露出的惊恐表情一言不发地躲到于锡华的背后,于锡华细细的品着咖啡,看着这个对自己充满敌意的女人走出去的背影,拿起咖啡勺在杯子上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响声,回**在着充满着谜题的基地中。
一个星期之后,北军战区某医院,整个楼道里充满了责骂声,一大群受伤的军人堵在楼道里要见院长,护士和医生挨个劝说。
“你的肱骨还没有愈合,回部队只能拖后腿。”
“你的眼压不正常,还不能出院。”
“吃错药啦,你以为脑震**不死人啊,你是飞行员,不能有一丁点儿差池,我就不签,看看你怎么出!”
……
甲大夫学着泥鳅的狡猾样子的从喧闹的人群挤出去,推开病房门,抬眼就看到正在穿衣服的项北。
“准备出院了吗?”
项北回头看到是她,整理整理军装说:“怎么样,我这身挺帅气的吧。”
“你是少数几个被敌轻武器杀伤的人员,院领导和战区首长把你当宝贝似得,怎么可能舍得放你走,再说你在这里不挺好的吗?”<!--PAGE 10-->“再宝贝也得有个完啊,能查的全查了,就剩解剖了,我这身下水还留着恶心敌人呢,再说我是军人,别人最轻的也是脑震**,我这能吃能睡能跑能跳能侃能笑的让别人怎么看,我是军人,不能对不起这身儿绿,再说还有五十号人等着我呢,魏指导员让人不放心。”
甲大夫正准备说话,电视里又开始播放各地游行的消息,赞成联合国管理和谈判的于坚决反对的争锋相对各不相让,唇枪舌剑之间人类的自私与短视尽显。病友拿起遥控器准备换台,但是下一个画面让他放下手。
画面定格在一个挂着军旗的房间里,以中国式热情而惨烈的红色背景前,坐着一个身着军装的中国军人,宽阔而平直的肩膀扛着上尉的军衔。项北一眼就认出那张被野外阳光晒得乌黑脸,也记得浓重的剑形眉毛,只是那种不自信的语气消失,换成从地狱爬出来的人特有的麻木和愤怒。
“我当时想到了……”这个人似乎在被台词时卡壳了,微微低头之后用坚定的目光盯着屏幕说,“我当时想到的就是生存,中国人用了五千年时间思考的问题,被别的文化埋没,被别的民族征服,还是在这边土地上学会生存,用自己的力量来回答觊觎这片生我养我的大地,我是军人,从穿起这身军装的时候,就发誓一定会成为一名英雄,即使历史上没有留下名字,即使所有人都将我忘记,但是我们让更过的人生存下去,这是所有中国军人的理想,我是幸运的,还有很多无名的英雄牺牲在战场上,他们的死为了同胞的生,我们不会失败,因为我们是中国军人!”
屏幕突然黑了,病友诧异的看着电视机开关上的手,那是一只因长期训练而包裹着粗糙皮肤和结实肌肉的手,一只军人所特有的手。项北红着脸关掉了电视,因为这种耻辱远比被女护士接尿更让他羞愧。他指着屏幕激动的说:“他叫陆虎,我在云南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小参谋,无数个这样的小人物在流血牺牲,可我一个四肢健全的废物每天躺在病**无所事事,你是来告诉我项某人是个饭桶的吗?我姓项——项羽的项!”
甲大夫一开始的的确确显出一丝惊异,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她点头笑着说:“项疯子就是项疯子,我爸果然没说错,别闹了,一会儿郭院回来看你,你做找准备,想想怎么说。”
“郭院?”项北的脑子里对医院的院长有些许记忆,因为有院长带队来查过房,但是并没有听说有个“郭院”,而姓郭的院长的确有一个,不过并不是医院的院长。
一个老者推开门进来,楼道里的争吵声骤然提高了分贝,老者把门关上,用一种长者的慈祥表情望着项北。项北当然知道他是谁,因为自己毕业的时候还和他合影留念,这是自己的军校院长。他立刻立正敬礼,老者因身穿军装而回军礼。老者让项北坐在**,可他是在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坐下去。<!--PAGE 11-->“你看,我说郭院要来吧。”甲大夫和郭院长很熟络,像是个老猴王背后的小猴子,朝项北做了一个鬼脸。
郭院长很关心项北的事情,项北则关心何时可以回到部队。两个人说话的内容几乎全部在围绕战争展开。
“项疯子,你小子在我办公室发疯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不会是池中物。”
项北知道“项疯子”诨名的由来。郭院长所知道的版本是高考结束后,项北的成绩非常突出,但是并没有接到录取通知,录取有猫腻的传言正甚嚣尘上。郭院长的办公室闯进一个看似斯文的男学生,怀里抱着一张黑白遗像大骂学校不公,有愧与为国捐躯而定为烈士的英雄,当院长知道这个学生的父亲是一名牺牲在异国的优秀科学家时决定彻查整个事件,结果是邮政系统的可笑错误导致的,这个学生就是项北,或者说是他认为是项北。
项北心里有一个秘密,他没有去大闹办公室,因为他还是个未从山村飞出的愣头小子,这个勇敢而直率的年轻学生其实是自己的哥哥郎南,当时还叫项南。他没有点破这个令人颇感温情的事实,对他来说,两兄弟即使没有见过面,心与心也紧紧的贴在一起,他们从未分开过。
郭院长对现有的消极防御略感不满,但也听到了各个特殊单位在运作,可能会有一整套的反击措施。项北认为目前的军事力量更应该放在准备连他们和外星人一锅端的外国势力方面,郭院长也点头称是,郭院长还特意了解了新型侦察排的实际情况,对魏宇也赞许有加,不过也批评他的急功近利。
郭院长是来参加会议的,顺道来看望同学的女儿和他,走时只留下一句话,“医院缺床,赶紧打包,明天滚蛋。”
项北高兴的立正回答道:“是!”
他送走了郭院,甲大夫特意留下,问:“我的书签呢?”
项北的脸上还挂着傻乎乎的笑容说:“营房里,书里夹着。”
“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波斯菊的花语是坚强。”
“我的意思是任何花朵,即使在不起眼也有辉煌的一刻,你也会有这一天的,真是个不锈钢做的军人脑袋。”
项北头一次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说:“甲师长的千金果然厉害。”
“嗯?”
“我周围姓甲的只有现任的甲师长,原来是团长,听说他有一对子女,没猜错应该是你。”
“我来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叫甲夏,我哥叫甲天,两个人连起来就是甲天下,”甲大夫从大褂子里面掏出一个信封说,“这是给我爸的信,因为现在是二级戒备,联系不上他,你替我交给他,告诉他我们一切都好。”
原来你早知道我要出院。项北心想这个鬼精鬼精的小大夫消息蛮灵通的,他接过信封说:“亲,记得给好评呦。”<!--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