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北看到最后一辆车也从地秤驶下,可是去拨打紧急联络电话的魏宇却还不见踪影,他抹抹额头的汗水,夜间的清爽并没有让他舒服一些。那个仰着鼻子的人带着下属站在空地监视整个过程。
中间的传话人像是勤劳的工蜂穿梭在项北和上司之间。
虽然星光依旧明亮,,将棉花糖般的云层吹开,把凌晨的天空擦拭成透明的窗口,重叠的山峦如乌黑的窗框,把一群好奇的好小家伙堵在窗户的另一侧。此刻,不知上天在用何种眼光来审视大地上的生灵,那群星似乎即将要冲破苍穹,将愤怒的身躯砸向这群可悲的生物。
项北底下头,如果换成平时,他也许会平心静气的去讨论“价格”,但是现在重任在身,无论是身躯还是精神上的压力都让他易怒和神经质,炽热的火焰在心底默默燃烧,胸口如滚烫的砧板,紧握的双拳则如坚硬的铁锤,随时会把拦路的障碍破碎成块碾压成粉。
对方并没有察觉到项北眉间的异样,还在从法制社会讲到公路安全。项北虽然想接通随车电台找人臭骂一顿这几个人,但是规定不在十万火急的情况下不得使用电台联络。项北一点点靠近对方,拳头慢慢向后移动。
“项队长,我们联络上了。”魏宇突然从背后冒出来,用手抓住了项北的拳头。
项北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路政管理人员的身上,完全没有听到魏宇的脚步声,他松开手掌问道:“怎么样?”
“他们正在联系,但是这里距离市区有点距离,而且大部分人在睡觉,可能要到天亮。”
“天亮?”
“天亮也未必解决的了,就是找人托关系也得依法办事,超重这么多,违法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你以为一句话就能解决吗?”那个人还在试图震住他们两个,看到他们没有松动的意思就让下属继续谈,自己回屋子休息。
项北观察了四周,这个院子不算小,但是只有三间房子,可以容纳的人不多,他估计路政人员不超过六个,虽然能在第一时间解决,但是对方报警就会很麻烦。魏宇更倾向于等白天之后,以目前的条件而言,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放行,只不过没有卫星,所有的基站等同虚设,而电台频率全部被军方占用,路政很难收到通知。
“等白天就晚了,咱们还要连夜赶路呢,明天晚上到甘肃才能休息。”项北觉得魏宇的建议太保守。他把年轻的工作人员叫到身旁问:“你估计最低罚多少,我们真是有急事,前方还等着物资呢,如果我们去报社曝光,你们也吃不了兜子走。”
“我们?恐怕只有我们几个兵,还不是一句临时工打发,”这个人的态度显然与上司不一样,他从兜子掏出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接着说,“真不是我为难你们,一辆车就超载20吨,按说应该是三万左右,可你们是送救灾物资的,应该放行,再往南有条专用路,你们怎么就拐到这儿来啦,这全是煤车,偶尔有军车,他们才不敢在那条路设卡呢,如果你们着急,就只能交罚款,我估计最少一辆车一万,如果想再低就得拿脸和领导谈,我估计挺悬,你最好另想办法。”“你说南面有条专用路?”
“原本有条军用公路,通到军营的,平常不让车辆过,战时给军车和救灾物资开放,你们上错路了,高速现在是军队接管,国道和城际公路还是归地方管。”
“距离远吗?”
“三公里吧,可你现在走不了,再说三公里也不是平地。”
项北心里暗自骂自己笨,本来看到过指示牌却缺心眼的躲过去,刻意将车队和军车拉开距离,现在看起来这个办法非常愚蠢。他让魏宇继续谈判拖延时间,自己带上公司的鸭舌帽朝门口跑去,魏宇在后面问他干什么去,项北头也不回的的消失在大门外。魏宇害怕他暴露身份,因为即使在兄弟部队面前,他们也必须是普通的物流公司员工。
朗南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决定去找杨调查员谈一谈,因为他始终不放心于锡华,怀疑有人正在设计陷害好朋友。他刚一走出宿舍区就被警卫拦住,说明目的之后由专人陪同才不再被盘查。虽然现在是深夜,但平常就不见天日的基地更加的喧闹,到处是埋头在电脑屏幕后的人,安全人员拿着无线电探测器在每一个房间里穿梭。朗南被领到小会议室。
小型的会议室不光有板凳和座椅,天花板上安装着医用的无影灯,地下基地的空间有限,同珍惜每一寸空间的潜艇相同,每一个公共空间都有多种用途。现在这里是小型的指挥中心,杨调查员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看电脑上的视频,手里捧着一个当做水杯的玻璃罐头,里面的茶叶像是因施肥过多而疯长的水草,从瓶底一个劲儿的延伸至瓶口。他取下了平常戴在头上的迷彩软帽,露出脑后明显的疤痕。
杨调查员似乎是情报处的小干部,不修边幅的络腮胡子在周围整齐的光滑下巴中显得鹤立鸡群而格外扎眼,大家却没有谁在意他, 虽然迷彩装上面没有军衔,但几个人把文件恭恭敬敬的放在他的办公桌上。陪同人员把郎南交给调查员之后就离开,杨调查员并没有站起来,而是继续躺在转椅里,漫不经心的询问他的来意,当听到“于锡华”三个字后让郎南自己拉一把椅子和自己对坐。郎南开门见山的说:“我很确定于锡华不会是间谍,我很了解她的为人。”
杨并没有直接说话,而是从桌子上翻找,直到从成堆的文件中抽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翻开夹子又翻找了半天,结果还是没有找到,他的小跟班及时的出现在办公桌的前面,递给他一个平板。他终于找到了需要的文件,郎南已经在几分钟之内耗损尽最后一点儿的耐心,脸上明晃晃的挂着“不耐烦”三个字。
“郎南,你和于锡华的关系似乎很……怎么说……暧昧。”
郎南非常讨厌别人这样评价自己与于工的关系,以前没有人敢当面这样讲,但是现在却有个邋里邋遢连自己都不怎么打理的人这样说,自然怒从心头起。杨调查员居然没有觉得自己失态,反而摆出一副兵来将挡的架势盯着郎南,直到对方被看的心里发毛,觉得是一只褪了毛的野兽在盯着自己看。等郎南的目光被杨的如狼似虎的架势挤兑回去之后,杨再次开口说道:“这样就好,我的问题挺单纯,就事论事,我需要客观评价,废话帮不了她。”
郎南一般是一副我行我素的神情,现在倒像是驯服的小猫,他从心底里害怕这个看似随意而大大咧咧的人,究竟是什么让他感到恐惧和压迫,他却找不到理由。“我和于姐认识很多年了,她来这里比我还早,她工作兢兢业业……”
“说重点,我很忙。”
“好,如果她是间谍,应该熟知电脑,可我所知她的数学很好,但是对数字产品却是门外汉。”
“我们清楚,但并不排除团体作案的可能。”
“为什么不查看监控,我的门卡会有记录。”
“有,但监控数据被篡改了,那个天才女孩叫什么来着,什么航,她正带人修复数据,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
郎南还想争辩,但杨调查员已经看清他的底牌,挥手让他停下,然后指着平板说:“你的资料安全级别最高,所以我才说这么多,换成你们那个饭桶保卫科长,我早把他骂回老家了,郎首长让我注意你的安全,你自己得长个心眼,小年轻阅历不足,别冲动,先回去吧。”
“我爸?”
“嗯,他让我带话给你,正好你来了,‘去除杂念,时刻准备’,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郎南此时默默无语,养父的这八个字背后的深刻含义令他不寒而栗,因为某场残酷的考验就要来到,而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他为自己的感情用事而内疚,只好和杨调查员打过招呼,准备回房间睡觉。
“你要是认定那个人无辜,就要相信上级,那个小姑娘正加班加点的忙活,别让她为你担心,我们需要她集中精神。”杨调查员最后挥了挥手让他离开,自己还埋在屏幕后看视频。
郎南留了一个心眼,临走时望了一眼那个平板电脑,过目不忘的能力在兄弟俩身上公平的分配着。他只看到一张表格,回到房间后赶紧用笔写在笔记本上,根据后一排的数字排列,他首先确定它们是时间表,而前面是数字ID和IP地址,中间是登陆所用时常。他认得一些英文ID,而后面的IP则非常的显眼,因为于锡华的ID所登陆的正是他的电脑,而理论上讲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个IP地址限定使用的人数不超过四个。
项北从兜子里掏出应急小手电,靠着暗淡的灯光在崎岖的石头间奔跑。所谓的三公里是直线距离,如果换成普通人还真得掂量掂量自己,但是项北的五公里武装越野成绩是优秀,虽然不能说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但是二十分钟越过小山梁的本事还真不是吹的。项北跳过岩石,越过干河床,爬上陡峭的山坡,由于没有步枪和携行具的分量,他还觉得分外轻松。夜里的风本就凉爽,山区的风更是加上了一份寒凉,让项北的汗变成冰冷的水,浸透衣物,让风直接带走皮肤的热量,但他并没有在意,重归战场的兴奋,重被信任的欣喜,重拾自信的欢悦,这一切让他感受到从没有感受过的亢奋,如狂野的心回到驰骋的草原,从内心深处喷发出令猎物闻风丧胆的杀意,用锐利如刀的牙齿告诉所有对手“我回来啦”!
他终于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律动,闻到呛鼻的柴油燃烧后的臭味,车灯在黑暗中变成模模糊糊的雾状,从前方的棱线下穿梭而过。他绕过两棵光秃秃的树,不停的踩到杂草,脚下的灯光逐渐明亮而清晰,他站在一段四五米高的悬崖上,下方是依山而建的公路,路面行驶着匆匆而过的用伪装布包裹的军车,偶尔还有物流公司的集装箱车。项北不得不退后几步,然后从悬崖的一侧寻找下去的路。人工开挖的山体陡峭而几乎是直壁,只能寻找一些不太陡的斜坡走下去。他先以树木作为依托,防止身体下滑的太快,但山西山区的树木少的像秃子的头发,没几回就找不到可以用手拉住的树木,他几乎是连跳带蹦的从山坡上冲下去,此刻脚掌的异样让他想起自己穿的并不是防滑军靴,而是普通的步行鞋。他尽量后仰身体,控制自己的重心,但还是难以控制下滑的速度,眼看要到公路的边缘,身体却没有丝毫减速的征兆。
他飞快的冲下山坡,脚却绊在公路边的记速石上,身体不由自主的扑向地面,他飞快的扭动身体,把脆弱的鼻子让开坚固的柏油路面,胳膊先着地,腿向前翻,整个身体斜着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冲到了路的中间。
他觉得周围亮的如白昼,汽车轮胎与路面剧烈的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产生白色的烟雾。他觉得发动机的轰隆声扑向自己,身体却麻木的动弹不得。他抬起头,汽车的保险杠正停在自己的腿上,轮胎贴着自己的脚。
“哪儿来的精神病啊,活腻味啦!”
虽然项北还没有从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惊吓中缓过神,但知道一定是司机正拉开窗户骂自己。他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还有军鞋的胶皮底子着地的咯噔声,他没理会身上的疼痛,站起来扶着卡车的车头朝副驾驶的位置走,迎面而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跳下车的军官身着夏季的迷彩作训服,肩膀上是暗绿色的肩章,这是一名少校,他把跟着跳下车的士官拦住,防止发生冲突,让士官去后面引导车辆防止追尾。司机也是一个老士官,明显比项北面老,被太阳晒的锅底黑的脸在灯光下依旧黑的像夜。司机张嘴开骂,“你傻冒啊,差点撞上。”
“注意用语!”军官的断喝让司机立马闭上了嘴。
“你好,首长。”<!--PAGE 4-->“团长及以上才称首长,我就是个营长,你就叫我段营长,我看你有急事?”军官的口吻让他看起来是个很务实的人。
项北挺喜欢这个三十多岁的营长,既没有官架子,态度也蛮像个解放军该有的样子,他指了指自己刚从地上拾起的帽子说:“我是物流公司的,给甘肃送救灾物资的,因为催的急所以多装了些,刚才让路政给扣了,说我们超载,一辆车罚三万啊,我们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地的,哪有钱缴罚款,前方还等着这些药呢。”项北说着拿出怀里的证明文件。
“你想让我们帮你?”
“麻烦解放军同志帮我们说说话,疏通疏通。”
军官一摆手让司机把步话机拿出来,项北听到他让教导员代替自己指挥,不断有军车从自己的身边飞驰而过。他让士官跳上后面的马槽,让项北坐进驾驶室,命令司机准备掉头。
项北并不清楚这个人所属部队的性质,不过他从营长粗糙的皮肤推断可能是野战部队。营长接过项北的证明文件,翻看上面的物资清单,里面主要是药品和帐篷,这是灾区最需要的。项北发现营长几次注意到自己的手。
“你是司机吗?”
“嗯,经常跑车。”项北觉得段营长的问题很蹊跷,似乎对他的身份有疑问。
他点头称是,然后赶紧说明详细情况,防止对方问的太多,否则可能会漏馅。营长看到项北的无线电耳机,问道:“近距通讯挺方便吧?”
“嗯,现在车队不敢走散,没有手机,走散了不好找。”
段营长听完回答以后就没有再问,而是等待岔路口。汽车很快从岔路口驶进院子,几名工作人员看到军车进来立刻紧张。营长和项北从高大的卡车驾驶室跳下,魏宇差点习惯性的抬手敬礼,岩石磊还是一如既往的一根筋,右手刚抬到胸口就被魏宇按了下去。
段营长要见路政的负责人,对方只有那个仰着鼻子的中层跑过来,只不过这一回脸上没有颐指气使的神气。段营长询问车队的情况,对方还是那一套标准的官腔。
营长让项北打开最后一辆车的货柜箱,当大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堆的密密麻麻的药品箱子赫然入目。
“前方急着用药,你们还在发国难财吗?”营长没有丝毫客气,指着箱子对路政的工作人员问道。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们也是照章办事。”对方并没有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
“现在的命令是一切事务为前线让路,无论是你们还是我们,”营长挥了挥手说,“上车,跟我们离开。”
对方看到嘴边的鸭子要飞有些激动的说:“你敢,我要向你们上级反映。”
“欢迎监督,不过我也有向媒体反映的权力。”营长说完准备回到车上。
从平房里冲出来几个人试图把院子的铁门关上,营长一声令下,卡车后跳出来二十多个身着作战服头戴军盔的士兵,项北看到这些人并没有步枪等武器,而是拿着打开的折叠铲和镐头,他估计段营长指挥的应该是工兵部队。<!--PAGE 5-->当兵的去打开铁门,刚才就对项北他们抱有同情的工作人员,只是装出阻拦的样子,看到士兵靠近立刻让开。路政的领导始终没有露面,整个过程非常短暂,汽车重新从院门驶出原路返回,就像是一切没有发生过。此刻项北深刻理解了“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的具体含义。士兵上战场需要带着一去不回的悲壮,如碎石开路的机器,不会有人敢阻拦他们。
营长让车队跟着自己,加速追上前面的队伍。深夜里,一队军绿色的长龙后加上了一队橘红色的尾巴,最后面是营长自己的卡车。项北因为从出发就没有休息,所以趁着有战友的护送而放下悬着的心,赶紧躺在座椅后的小台子上睡着了。魏宇接替他继续指挥车队前进。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车队已经穿过吕梁山脉,达到山西与陕西的交界处—黄河。<!--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