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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镜中人

作者:闪击伯爵 字数:6419 更新:2026-08-27 02:16:51

项北站在临时修建的公路旁的山坡上,车队随军车停在刚整修出来的停车场。他的前方是吕梁山后平静流淌的黄河,浑浊的灰色河面掺杂着一缕缕土黄色的泡沫,像是正清洗了一半的汽车外壳,还挂着没冲干净的洗涤剂。现在正是黄河的枯水期,河床里是条细长的腰带静静的躺在里面,倘若换做丰水期,那将是万马狂奔千军怒吼的景象。不过也正是这种安静的河面,工程兵部队已经安放了两座浮桥,让东西向的车流在这里交汇,然后各自驶向远方。与山西到陕西的场景相比,由西向东的车流显然要混乱而复杂,各种型号的汽车挤在一起,烦躁的鸣笛、生气的辱骂、无力的发动机轰鸣熙熙攘攘层层叠叠,覆盖在两山之间的深沟中,如集市般的喧闹,也如葬礼一般的哀嚎。项北没有想到人类的秩序在战争的压力下如此脆弱和无助,部队为了防止胡乱窜道而堵塞交通,不得不用水泥块将两边的道路强行分开,西来的车队上岸后沿着国道继续自己的旅程,东去的车辆从临时道路开上浮桥,向对面进发。

黄河两侧是两个沉睡的巨人,他们在千万年的美梦中也不曾被河水的喧嚣所打扰,安静的将黄河这条巨龙束缚在臂膀间,滋养着这片土地上不屈的民族。新抵达的工程兵正在渡口搭建新的浮桥,山脉间像是绿的绷带,正在维系黄河文明脆弱的生命之源,而不远处则是原本耸立的黄河大桥,现在只有几根光秃秃的桥墩留在河水中央,上面留下光滑而整齐的断口,像是被一把巨大的砍刀干净利落的一刀削断。桥面被打捞后抛弃在山坡上,歪歪扭扭的躺在那儿,变成肮脏无用的水泥板块,露出里面支离破碎的钢筋,看起来工程兵费了不少功夫清理河床防止河水漫溢。

段营长的部队正在卸装设备,很快就要投入搭建工作,应该要修建第四条浮桥。段营长看到项北观察完地形后正准备离开,也跑上小山包,对他说:“你要走吗?”

“距离甘肃还远,谢谢您的帮忙,不然我们现在还在破院里想办法呢。”

“不客气,我们是人民子弟兵,应该的。”段营长指了指下面正在准备离开的一条绿色长龙说:“那是去甘肃的部队,营长是我同学,我打过招呼,你跟着他们,会照应你们的。”

“真不知道谢您,人民的部队就是好。”项北打心底喜欢这位做事干练的营长。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和你们一样。”

项北觉得对方话里有话,但是又不能明说,只能告别出发。

“不该说点什么吗?”

已经跳下山包的他被营长的一句问话喊住,回头向山包上望。

段营长在晨日的光辉中立正,抬起右手作出标准的军礼,在山包上好似一尊屹立大地的青铜卫士像,不为皇家看家护院,不予官宦看护门庭,而是守卫着大地的巨人。“用我必胜!”声音震动天地响彻云霄。项北差点热泪盈眶,感动在心里发出阵阵共鸣,他不能回礼,只能挥了挥手说:“再见。”

魏宇追上去了解项北看到的情况,项北让车队跟着军车一起通过浮桥。

“刚才那句‘用我必胜’什么意思?”魏宇不甘心的追着问。

“他看出咱们的身份了,”项北抬自己自己的手说,“常年扣扳机的手指,只有傻子看不出来。”

车队终于在清晨再次出发,向着西方的目的地前进,甘肃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在等着他们,而上天安排的转折点也在那里静静的等待。

郎南看到整个基地的工作趋于瘫痪,心里像煮沸的水,除了冒出一堆牢骚就是发出一阵叹息。他非常惦记自己的项目,不过整个基地都在等待审查结果,不过事情又不能很快结束,因为审查很快结束就说明于锡华的嫌疑变成了证据确凿。他放下手里的书,没有再看下去的心思,由于宁子航还趴在小会议的桌子上睡觉,郎南不忍心去打扰苦战一整夜试图找到线索的她。现在的安保级别还很高,他不能走到研究区域,所以干脆从宿舍区出来到资料室翻看文献。

郎南没料到资料室也被封锁,所以只能百无聊赖的闲逛,在不断的走走停停之后,他发现自己正在通往更深的一层,这里并不是研究区域,而是仓库区。灯光已经从明亮的灯管变成昏暗的照明灯,工作人员的制服也有白色变成蓝色夹克和鸭舌帽。仓库区与核心区相比空旷而安静,既没有多少人,也没有和蜘蛛网一样的电线。

他回忆不起自己是怎么乘坐电梯到达这一层的,也许是放空的大脑在不经意见指引的方向。

他经常来这里,不过通常和工作无关,而是为了找一位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这里的老人。如果不是郎南的权限非常高,现在应该还困在电梯里面下不来。

偶尔路过的人忙着自己的工作,没人搭理这个时常抱着个大木盒子跑来偷懒的人,这几天的突击审查让大家都紧张兮兮,谁也不愿意多说话,深怕惹来调查组如地毯式轰炸的讯问。

一个身材消瘦如骨的身影从宽阔的走廊尽头出现,一辆路过的电动车特意减速,驾驶员朝那个人打着招呼,对方也露出温和的笑容,朝他点了点头。郎南认得出这个人脸上遍布枞横的皱纹,也认得出虽然已经浑浊却目光如剑的双眼。对方也看到了郎南,笑着朝他摆摆手。郎南不能再回头,只好走过去。

“小南,又来找不痛快,你搞科研是把好手,可下棋真不怎么地。”

“老爷子别拿我开心啦,现在哪有心思下棋,我现在焦头烂额的。”

“哦……”老人并没有继续再问,因为很多敏感的事情是不能想问就问的。

郎南也知道自己的话不能再往下说,所以只能把话题往别处引,“您这身体可真好,七十岁的身体比五十岁的还好。”“每天上山锻炼,摘蘑菇挖野菜,身体当然好,你们天天坐办公室,还不如我们这些老人。”

郎南点头同意,他知道老爷子所谓的摘蘑菇挖野菜其实基本就是去溜达,外面的电磁波强度超强,很多植物不能正常生长,本身就是光秃秃的穷山沟,哪有那么多的蘑菇野菜。老爷子的袖珍棋盘一般随身带着,拉着郎南要杀将几个回合。郎南平常下棋就心不在焉,现在更是魂不守舍,哪有心情去碰中国象棋。老爷子可没打算轻易放过他,还像个小孩子一样缠着他。

杨调查员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先朝老爷子打招呼,然后让老爷子陪他去仓库区的办公室坐一坐。郎南看到姓杨的眼皮浮肿,应该也是彻夜无眠,但是目光如炬,好像刚打过兴奋剂一样。他身后则是年轻的调查员,正在努力的保持站姿,不过还是在不断的打哈欠,只能不停的挠头,看起来正在与生物钟斗争,郎南听说他们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看来的确如此。

赵老爷子先是皱着眉头,不过看调查员的态度并不是讯问而是询问,所以还是很随和的答应。杨调查员的态度也与对郎南不同,明显要恭敬,郎南并不知道老爷子的过去,只听说是列车上的工作人员,但本身又不是铁路系统的员工,这是一个很矛盾的说法。老爷子也不愿意提起自己的往事,但他是这个基地最早的元老却是不争的事实,虽然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但是他却始终住在这里,似乎已经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归宿。

杨调查员与老人一起去找安静的办公室,年轻的调查员跟在身后,郎南追上去问道:“唉,你们这是问什么?”

“你就别管了,反正对你是好事,”调查员一边挠着自己的额头一边说,“你该去谢谢那个IT女,她可帮那个搞气象的大忙了。”

郎南还想问,但是对方已经做出了拒绝的手势,而且脸上的表情也表明不会再回答问题。

郎南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进电梯去找宁子航。他看着电梯屏幕上的数字心急如焚,但电梯只能以自己的速度运行。

赵老爷子知道些什么?于姐与整个事件有什么关系?宁子航发现了什么?当他迈出电梯的时候,一声清脆的枪声打断了他混乱的思路。

他看到一群握着手枪的调查员从走廊飞奔而来,然后在转角处向办公室方向跑去。他顾不上脑海里重叠往复的提问,也跟着跑过去。当他跑到办公区的时候,一名身着便衣的人员让他退后,和间谍情报局的几人乎把走廊围成铁桶,所有的办公室被勒令关闭。郎南看到人员最集中的地方似乎是安保科长或副科长办公室门外,但是距离比较远又加上反谍部门的阻拦,他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别看了,你想进也进不去。”宁子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然后是一个长长的哈欠,还有伸懒腰以后舒爽的呼气声。

郎南几乎是被推着从走廊出来,调查员并不想让宝贵的研究人员成为倒霉的流弹靶子。

“可能自杀了吧。”

宁子航的话让郎南不寒而栗。

项北的车队一路顺风顺水,在他眼里根本不是自己在跟着军车西行,完全是一个伪装后的防空营在护送自己。车队很顺利的到达甘肃。两队人马即将要分开而行,项北让岩石磊提高车速,然后拉开窗户,在与军车交错的时候,拉开窗户向第一辆越野车喊了一声发自肺腑的“谢谢”,对方司机拉开窗户也回了一句“无限荣耀”。两队人马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下分两路向各自的目标进发。

项北的车队并没有在兰川附近停下,而是直接钻进山区,即使如此,沿路的景色还是让所有的人触目心惊。有些地势较高的公路被快速修补剂填平,但是一块块不同于原先的颜色像是一截截伤疤,原本的路面被推到坡下,在公路两侧变成了酸奶一样的块儿状。远处的树林如秋后的麦田,只剩下齐刷刷的木桩子,拖拉机正在把完好的树冠拖走,除了本地农民冒险抢运外,部队也需要很多木材做伪装和加固建筑。维修部队的人站在切成两半的装甲车上,其余的人似乎正在讨论该拆下些什么。车队越靠近兰川,公路旁的景色就越发惨烈。民用汽车上下重叠的堆在一起,冲击波将这些罐头盒掀飞,然后像垒积木一样砸在一起。从项北的位置看去,即使在兰川的南面,公路也已经变成了逃生者的殉葬地。乌黑的钢铁棺材阵慢慢延伸至远方,无数的白床单像是大理石墓碑前的坟堆,整整齐齐的排在更外侧的地方,推土机正在清理路面,把烧的只剩下框架的汽车残骸推到一旁,从远处看似乎有一群人在给农作物打农药,其实是卫生兵向废墟上喷洒消毒剂。消毒剂刺鼻的酸涩味道没有掩饰住尸体腐烂的臭味,项北不得不拉上窗户,不但是为了防止自己呕吐,而且周围号天扣地的哭声更让他难以忍受,无名的怒火让他紧紧的抓着车门把手。车队在由死亡、苦痛、悲哀与愤怒堆砌而成的壕沟中前行,两侧的鬼魂在乌炭般的尸体上咏唱着对生的欷歔,诅咒着对死的痛恨,述说着往日的美景。

“最痛苦的泪水从坟墓里流出,为了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和还没有做过的事。”项北突然想起哈里耶持·比彻·斯托的这句话。

虽然入侵已经过了一个星期,由于外星人的骚扰和公路刚刚恢复不久,这些尸体还没有来得及运出,恐怕对这里的人来说生存下去是第一要务,已然顾不上往日的亲朋好友,任凭他们在荒原里腐烂变臭,而军队也是由于防止疫情才处理尸体,因为他们的工作重点还是放在如何让或者人继续活着。世间的残酷莫过于此,在前一秒还是拥有各项权利的人,后一秒就变成一具尸体,仅仅是尸体,和摔烂的杯子或者发霉的面包一样,仅仅是件废弃物,同人没有任何的关系。<!--PAGE 4-->项北看到有士兵正在朝尸体射击,枪声让后排的士兵立刻变成弓起身体的猎犬,随时准备扑出去。

“没事,他们在驱赶野狗,保护尸体。”项北的话语几乎不带有感情,死亡就像是麻味,刺激到一定阶段以后,心灵就会被磨起茧子,麻木的应对一切,把刺痛深深的埋在心底,直到心被刺破的那一瞬间。

几个卫生兵把被打死的野狗和野猪投进大坑里,另一个人在向里面铲石灰。项北再也看不下去,掏出自己用计策从路政手里省下的香烟,先点燃一根递给司机,岩石磊颤抖的手指险些将烟扔在仪表盘上,项北让他冷静,但自己的手其实也像帕金森病人一样。

车队达到的目的地是一处营房,这里有好几个大型的仓库,项北原以为押送的货物就在里面,但是他和魏宇却被另一辆越野车接走。两个人在被遮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汽车中被送到一个不知名的地下掩体,一切快的让项北喘不过,因为他还没有从公路坟场的震撼中缓过神来。

一个没有军衔的军官递给他一张磁卡,介绍了这张卡的使用方法,所谓的卡片有一个即时运算的芯片,只对应一套锁,如果密码不对就不会交出货物,而打开货箱的密码卡已经在最后的目的地等待,他们只需要把箱子搬去即可。

基地给他们俩临行时发了军装,这样是为了比较正式,但项北看到上面的识别牌上居然写着广州战区,把他一竿子通到热带地区。两个人坐在越野车里,后面还跟着两辆装本全副武装子弹上膛的士兵的越野车。

魏宇看到项北一个劲儿看后视镜,所以问道:“你看什么呢?”

项北不知是怎么回事,突然冒出一句“你说人死之后有鬼魂吗”。

“莫名其妙,真不知道你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不过能确定肯定没脑子。”

郎南坐在**上看着对面睡梦中的宁子航,上午的**打扰了她的美梦,但是在情况明了之前是不能说出她所知道的的一切,所以干脆躲进医务室睡回笼觉。郎南像是被生鱼深深吸引的大馋猫,跟着她走到医务室,不过只能看着机灵的小老鼠放心的酣睡过去。

他看了看腕表,现在已经是午饭时间,但对方还沉浸在规律的轻轻的鼾声中。他虽然有心以吃饭当挡箭牌推醒她,但一是于心不忍,二是怕这个不知深浅的家伙拿起暖水瓶给他一瓶底。

杨调查员不识时务的走进医务室,然后极不识趣的冲着病**的宁子航大喊:“太阳晒屁股了,小猴子该起床了。”他说着拿起另一个**的枕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投掷出去。郎南没料到他会有这个动作,完全没有来得及动弹。

宁子航被一枕头砸醒,没有抬眼看清是谁,拿起枕头就扔向看到的第一个人,郎南用手挡住了轻飘飘的化纤枕头。<!--PAGE 5-->“IT女,快起床,你立大功了,指挥中心见,午饭也给你准备好了。”杨调查员说完就离开了医务室。

宁子航终于醒了,舒舒服服的伸了一个大懒腰,舒展开年轻匀称的身体,把女性应有的温柔曲线展现出来,郎南终于第一次把她当做异性来看了。

“是不是于姐的嫌疑排除了,还是……?”

宁子航先把脸拉成鞋垫状,说:“还是她饮弹自尽,还有种说法叫吞枪自尽,我想知道那么大的东西是怎么咽下去的。”

“你能开玩笑就说明于姐安全了。”

“暂时,”宁子航左右晃动脑袋,活动活动在屏幕前僵直了一天一夜的脖子说,“想问详细情况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看你这么紧张,你和于锡华是什么关系?”

郎南听到以后露出尴尬的笑容说:“你们全以为我俩是姐弟恋吗?”

“嗯,传闻很多。”

郎南摇摇头说:“那我来问一个问题,你认为最孤独的是什么人,是从小一个人长大,还是拥有过又失去了?”

“为什么这么问?”

“我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同卵双胞胎,我的本名不姓郎,我叫项南,我的弟弟叫项北,我们曾经在一个幸福的家庭中,直到父亲的飞机被击落,我和他分开生活,我随养父的姓氏。”

“这和于锡华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兄弟姐妹吧,如果有的话应该知道,我们像一对影子,从小在一起,虽然年龄很小,但是我们的联系始终没有中断,直到我进入这个项目,而他在军校毕业后下连工作,我们俩就互相联系不到了,我小时候是个捣蛋鬼,弟弟总替我顶罪,其实是我们俩互相守护着对方,后来彻底分开后,我就像是丢掉了另一半的灵魂,在我照镜子的时候总感觉自己偷了对方的生活,如果养父收养的是他,现在的项目负责人应该是他,而不是我,他比我聪明,所有的舒适和荣誉应该是他的,我就像一个偷了别人糖果的孩子,这种内疚和自责影响我很长的时间,一直到于锡华的出现,于姐始终在开导我,于锡华就是他的某种精神替代品,我把她当成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姐姐,她将我看做未谙世事的弟弟,就是如此,没有其他。”

宁子航,终于点头笑了,似乎放下了心里的某块石头。

“现在我终于明白,项北一直没有离开我,因为他把你带到我身边,成为新的守护者,谢谢你。”

她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弄的更加云里雾里,说:“嗯,怎么回事?”

“那个救你的人不是我,是我弟弟项北,冥冥之中他还是在我身边,”郎南拉起她的手说,“你是他带给我最好的礼物,谢谢,谢谢你,还有项北,你让我明白,我们兄弟始终在一起,没有分开过,就和镜子里的人一样,只要我在镜子前,他就在另一侧冲着我笑,即使天各一方,我们的灵魂还在一起。”<!--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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