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车的射击孔里撒出一片和雨滴一样密集的子弹，打在对面的山坡上，除了溅起朵朵土花和扫断一大片的草丛以外，并没有起到实质性效果，因为一名试图跑下来的士兵被击中了。
后面的战士被班长拉住，没有人敢再从二号车跑出来，但三号车的干扰射击还是起到了点作用，奔跑中被击中的战士并没有被击中要害，子弹卡在后背的防弹衣上，但人已经被震晕。
二班长的脉搏急速下降，内疚将魏宇最后一点的精神防线彻底击垮。魏宇开始哭起来，如损坏心爱玩具的孩子一般，他只会用呜咽的声音说着“对不起。”
由于除了伪装后的狙击手，几乎所有人都藏在防弹掩体后，对方的狙击手没有再开枪，正蹲在地上失去理智的魏宇是最好的目标，对方显然没有猜到这个穿着运动便装的人的身份，在犹豫再三后，最后一个目标还是锁定在这个极度恐慌的人身上。
魏宇并没有在意手指间的的血液开始停止喷出，或者说他无法在意周围的任何一点状况。他的脑海里只剩下悔恨，一切英雄的幻想被自己的无能和怯懦埋葬，血肉之躯的人在此时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直到他被重重的一击所扑倒。
郎南抚摸着胸口的痛楚，刚才的幻象还历历在目，他放心不下不知在何处奋战的弟弟。兄弟两人从未像今天这样站在一起，纵然相隔千里，却如身贴着身心贴着心。弹头打在防弹衣上的疼痛真实的令内脏也在微微颤抖。
宁子航始终陪在他的身边，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目光望着桌子对面的他。其他人已经忙着去实施第一次发射任务，只剩下两个人在小型会议室。于锡华认为郎南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不适合参加这样重要的实验，其实郎南的心早就离开这里，让他参与实验也不会有什么时间去思考。
“你没事了吧？”
郎南被对面的宁子航问的不知所措，如果说没有事，但他始终能感觉到项北真陷入极度危险之中，从心灵的联系中断之后，他就一直感受不到对方的情绪，一切幻觉都真实的如亲身经历，他不相信一切不过是物理世界的梦呓，如果说有事，那他的身体完好如初，完全没有留下伤痕，肋骨也没有受伤。他所不知道的力量出了一道不直接结果的难题，甚至连题目也没有显露。
“我不知道。”郎南的回答是目前的真实心理状态。
宁子航试图为他找到答案说：“怎么了，也许是心理感应，听说很多双胞胎的脑电波可以互相感应。”
“我很迷茫。”
“嗯，是因为你弟弟，还在担心他？”
“不是，”他抚摸了额头说，“我对世界感到迷茫，我所接触的知识都在告诉我心灵感应不过是幻想出来的童话故事，从科学角度无法诠释的一切都是虚伪的假说，但现在我迷茫了，我是别人梦里的一部分还是一切都是梦，我的理性告诉我自己所看到的是幻觉，我的感觉告诉我所经历的是现实，虚幻和真实的界限变的模糊不清，倘若世界真是某个巨人的梦，那我是梦的一部分，还是这是我的梦，我的世界观突然一下子就变的不正常了。”“你真逗，居然能联想到世界观，要是我就拿这种事情当上天的礼物，你想啊，如果我有个孪生妹妹，常年联系不到，突然有一天感觉到她，我一定高兴的跳起来，怎么能想到……世界的……怎么说来着……本源，你太杞人忧天了。”
郎南被说的无言以对，想法的确是有点多余，他无地自容的笑了笑，说：“有你这样的开心果，我的心情好不少，去想科学解释不了的问题还不如去干点儿实际的事情。”
“他们不让你回去，至少上午不可能。”
“走吧，找老爷子聊天去，好几天没下棋了，手痒痒。”郎南说完就已经站起来，一副一切准备完毕不能反对的表情。
“老爷子？”在宁子航的记忆力叫这个称号的人不多，这里大多是科学家或者工程师，都是这个老那个老的。
“听说下面还有好玩儿的东西，走吧。”郎南忽然像个孩童一样的兴奋，似乎去久违的游乐场玩耍。一头雾水的宁子航被他拉着走向电梯间。
仓库区和科研区之间的检查突然加强，其实是堵住安保科的漏洞，原来一些理所当然的事情变的不合理。宁子航的身份加上郎南的地位，两个人去一样仓库区是没有问题的，宁子航想起还需要去检查一下仓库区的电线，所以回办公室拿了电脑和适配器。
两个人进入仓库区，潮湿的感觉骤然加重，更加像是地下室。宁子航把领口的扣子系好，跟在郎南的身边，等着看看所谓的“老爷子”是谁。
“你不担心你弟弟？”
“啊，”郎南发现宁子航还惦记着自己的那段心灵连接说，“我不担心，他遇事很冷静，平常都是我惹祸，再说现在和外星人打仗，怎么会有子弹击中他呢，可能是错觉，也许是演习故意为之的。”
“我也觉得是想的太多，你的脑子是什么结构，为什么经常装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比如用微波改变气候。”
“这不是新理论，久而有之，比如加热部分大气使本该下雨的云层变薄，主要问题不是技术性的，而是大气被人为扰动之后的结果并不一定是你想要的，比如在某个地区制造了洪水，结果周边就会变的干旱，美国就曾经试验过，这是短期的，长期的影响很难预测，也许今天开始气候战，明天全球进入冰河期也说不定，于姐之所以反对，其实就是害怕气候变的异常，人类几百年完成了曾经数万年的大气演变，谁知道下一步的结果是什么，最可怕的不是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而是一切糟糕的可能在任何一天集结。”
“那还要实验？”
“现在的问题是生与死，外星人的最后通牒怎么办，当听不见吗？”
宁子航终于明白高洁和于锡华之间矛盾的由来。她看到大家忙忙碌碌，除了几个与郎南打招呼的人以外，其余都在忙于卸货和搬运货物。地下仓库的总面积并不小，这里是战备仓库，但并不是整个一层，而是连接在主区外的一部分，其实是独立建造的，这里其实才是基地的前身，只不过后来被大规模建造的新区域替代，所以设施配套不完善，而让她最不放心的就是供电线路的网络防火墙，这里甚至还没有安装。他们走在宽阔的通道，两边五米高的库房里堆满了各种箱子，电动叉车正在各自的岗位上争分夺秒，郎南似乎很享受混合着机油味的浑浊空气，宁子航看的出他喜欢机械，与大多数男人一样崇拜力量。
“小南又来了，杀两盘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仓库里传来。
郎南诧异的望去，身体健硕行动自如的找老爷子抱着一个纸盒子走出来，他马上跑过去接过盒子问道：“老爷子，您岁数大了，自己得小心，什么东西这么沉？”
“这能有几斤，你们年轻人柔柔弱弱的哪像个男人，我们当年开凿这里身上有个磕着碰着哪顾得上看医生。”老人把被油污染黑的白色线手套脱下来接着说：“通知要进新设备，让腾空库房，我来看看有没有还能派上用场的，想办法留住一些。”
“怎么还有晶体管，这是什么年代的设备，还用油纸包着。”
“这零件比你岁数也大，别看了，也不介绍一下客人，你这一直忙甚哩。”老人家发现郎南背后站着一个略带羞涩的长头发女孩。
宁子航虽然对郎南的感觉像是相识很久的没有什么戒心的好朋友，但IT女一旦陷入陌生环境则显得局促而拘谨，她特意弓着腰说：“爷爷好。”
“别拘束，就叫我赵老爷子，老爷子也行，别叫死老头就成。”赵老爷子爽朗的笑着说。
宁子航没想到这个令郎南尊敬的老人并没有那些在办公室靠着一杯茶一张报纸混退休的同龄人的架子，那种将自己放在神龛中央的狂傲或者是自视甚高的骄傲。老爷子和孩子一样的拉着郎南去自己宿舍，并向她介绍这里的来历，讲述自己和工程兵部队光荣的过去，但始终不曾提起自己的家人。
郎南抱着箱子已显疲状，胸口起伏的越来越快，老爷子一个劲儿让自己抱一会儿，但是郎南似乎是抱着最后一点的自尊，不累倒绝不放手。长时间的科研工作令他畅游在思维的海洋，但这片虚拟的大海只能锻炼大脑而不是肌肉。宁子航看到汗水正顺着他的额头留下来，掏出手绢在他的脸上擦。老爷子看到后会意的偷笑。
三个人走了不一会儿就到了赵老爷子的房间，不过在宁子航看起来更像是个整齐却不好闻的废旧品仓库，因为外屋堆满了铁皮柜子，上面是大大小小的黄色纸盒子，她看到盒子上的油印，上面的深灰色框子里写着1989年制造。“和我妈岁数差不多，里面装的是什么？”她特别想知道在数字分类之前是怎样统计和归类的。郎南把盒子放在桌子上，或者说是趁着胳膊没抽筋扔上去的。赵老爷子从里面的冰箱里拿出自己煮的醪糟，盛在两个干净的小碗里递给他们俩。宁子航没想到这个老人的屋子看似杂乱，但每一件物品都被精心整理，小碗虽然是旧式的仿青花碗，但釉子清澈如水，没有一丝污痕，而且连磕磕碰碰也没有。“您是南方人吗，山西人很少喝醪糟的。”宁子航尝了一口，酸中带甜的汤汁在舌头上慢慢延伸，顿感神清气爽。
“我老家在杭州，老习惯改不掉。”
“那您的山西口音卡标准。”
“当然卡标准，我在这里驻守了多半辈子，可不一口山西腔儿。”
“老爷子，棋摆好了。”
老人听到郎南的喊声马上精神抖擞的小跑似得来到里屋的桌子前，把另一只碗递给郎南。郎南喝着冰凉的醪糟开始准备应战。宁子航忙着在一旁把电脑插在插座上。
“小南，今天怎么又功夫来我这，其他人忙的脚打后脑勺了。”老人说着照常规开始动炮。
郎南也开始一板一眼的回应，说：“我今天状态不好，上司让我休息。”
“年轻不锻炼，身体太虚。”
“我没病，是别的。”
老人没打算轻易放过他，郎南只好把上午的事情讲了一遍。老人非但没有与办公室的同事一样以看猴子的眼光看他，而是很高兴的说：“兄弟连心，说明你们有缘，应该还能相见的。”
“缘分这种东西我不相信的。”
“你们搞科研的这个不信那个不信，还不是一样的看的见听的着，老爷子现在还能听到当年牺牲在这里的战友的声音，每天晚上在山洞里面走来走去。”
“老爷子，什么年代了，您别宣扬封建迷信，脚步声是老鼠或者别的动物，哪有鬼魂，吃马。”
“等你到我这个岁数，经历几十年的事情，就不这么想啦，还有……”老人忽然压低声音说，“这小丫头喜欢你。”
“您大声点，她听不着，只要开始工作就什么也听不找。”郎南说着把空碗放在桌子边，“她在检查网络。”
“什么意思，这里没有网，管理员怕泄密，用的是光纤。”老爷子虽然嘴没有停，但是手里的棋依然犀利，不给郎南喘息的机会。
郎南只好向他解释输电线路上网的概念，其实就是给供电线路添加高频信号，用特制的“电力猫”接收发射信号，由于整个电网是开放的，所以可以探测到是否有可疑信号。
宁子航的的确确完全无视背后的议论，完全沉浸在网络数据营造的数字环境中，她偶尔扭扭脖子。郎南知道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所以问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可疑情况。
“有人在传输数据，这里是防火墙的唯一漏洞，这里的线路和核心区不相通，是和机场用的一趟线路。”
“往哪里传？”
“可能是机场，”宁子航皱着眉头说，“老杨的猜测完全正确。”
“那个邋邋遢遢的大胡子？”
宁子航点了点说：“嗯，他说安保科全是跳广场舞的高手，都是搞政治的白痴。”
“最后一句说的挺中听。”老人站起身去拿外屋的电话。<!--PAGE 4-->宁子航打开电脑的数据记录，说：“麻烦您通知安全办公室，内部号是510，找杨寒松，就说这里有人利用电线传数据。”
郎南兴致勃勃的蹲在宁子航身后，看着屏幕上面以加密形式传输数据包，说：“不会有病毒吧。”
“不一定，我把数据放在自制系统下，防止病毒起效。”
“这个带宽好不好？”
“比光纤差很远，因为电线本身的限制，比如在用电高峰期，还有开关闭合，都会影响数据传输，所以一般的带宽是10M，实际还要低，安全性也有问题，因为所有插座都能连接。”
郎南看到老人的电话已经放下，警报声同时响起，和四流提琴手的演奏一样难听的声音顺着通道传来，房间外的所有的叉车和电动车停在原地，工人放下手里的东西，站在原地不动。
老人泰然的拿起茶水杯，从不知那个年代留下的红色茶叶盒里取出红枣丢进去，又去了一些黄色的草药片，然后倒上开水，拧上被子盖，放在桌子上，喃喃的说：“等查完了刚刚好。”
郎南听到由远及近的跑步声，似乎西班牙奔牛节搬家了，杨调查员一边拍一边喊，“封锁所有出入口，让所有人呆在原地，你们一组去配电室。”
郎南打开门，正好看到杨寒松带着年轻的副手向老人的办公室跑来，他不停地看门牌，看起来并没有来过这里。他看到郎南站在宿舍门外招手，拉着捂着肚子脸部苍白的副手迎上去问：“IT女在这？”
“里面。”
杨寒松回头瞪了一眼气喘吁吁的小刘，丢下他自己进了里屋，看到坐在小凳子上把电脑放在腿上的宁子航，问：“怎么回事？”
“有人传输加密数据，响警报以前就停了，可能传输完毕。”
“是下载还是上传？”
“根据信号强度应该是从这里发送到的，至于接收就不知道了。”
郎南从门外探进来问：“没有服务器也能传？”
宁子航指了指手提电脑说：“两台电脑用网卡和网线就能创建对等网，不需要路由器等也可以，只不过网线排线不一样，现在一般不用这种办法。”
杨寒松拿起外屋的电话通知安保人员开始搜查所有的房间，特意嘱咐一定要查看所有的插座，用感应器寻找信息源。
郎南看到他放下话筒开始等待结果，抓住机会问：“原来怎么不安装防火墙？”
“狗屁经费问题，你们安保科长脑子里装的全是屎，把所有的具体业务留给太阳穴多一只眼的那个软骨头，后者故意安排了很多漏洞，安保措施全是哄自己人的，我打报告要求顶了那个白痴，让他滚回去吃奶，在这儿他妈的碍事儿。”他说着踢了一脚扶着墙的小刘，对方摇了两下猛然呕吐，把在场的人吓了一跳。<!--PAGE 5-->老爷子见多识广，闻出空气中腐烂的恶臭味说：“方便面吃多了，消化不了，把里面的油吐光就没事儿啦，小南去拿笤帚。”
郎南刚想回屋拿笤帚就被叫住，老人指着不远处的卫生间说：“这么脏，别碰我的。”郎南一边点头一边跑进卫生间。
杨寒松对那些数据包感兴趣，但是宁子航怀疑很可能无法解密。他询问其中的原因，宁子航解释说加密数据包的密匙很可能一开始就发出了，现在截获的只有一段，连总体长度也不清楚，需要找到发射设备才行。
电话铃响起，杨寒松拿起电话，听了几秒钟后只回答“保护现场，所有人不得靠近”。他看了看脸色蜡黄的小刘，指着他的脸说：“不争气的东西。”然后叫上宁子航往回走。
郎南想追上去看热闹，不过老爷子却让他先帮着收拾地上黏糊糊的呕吐物。方便面看似美味，倘若在胃里消化半晌再出来就是恐怖的代名词，未消化的白色酱汁加上充满怪异气味的调料味，无论是视觉冲击还是嗅觉冲击都是震撼的，加上小刘从始至终表情丰富的面部和夸张的作呕声，郎南几乎也要跟着把早饭交出来在观察观察。老爷子看到他一脸铁青的看着地上的残骸马上明白过来，接过笤帚和簸箕说：“回屋喝杯热水，床头柜中间的抽屉有话梅，含上一颗。”他开始打扫自家门口的垃圾。
郎南等了几分钟，热水的刺激和酸甜的味道压制住呕吐的感觉，他又倒了一杯热水留给小刘，自己从盒子里捏出一条腌渍话梅放进嘴里。从外面扶墙进来的小刘看到热水和话梅也赶紧坐下来，当他把水顺进胃里以后气色逐渐正常。
“你们常吃方便面吗？”
“习惯，一蹲守好几天，除了方便面就是面包，盒饭也是速食的，有时候窝在汽车里几天几夜，干我们这行的没几个人的肠胃是没毛病的。”小刘一副已经习以为常的无奈神情让郎南对特工行业的兴趣骤然冷却。
“你们经常有危险吗，杨寒松的伤是怎么回事，听说是枪伤？”
“还不是因为你。”
小刘的回答让郎南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所在地方的安全，为什么千里之外的事情会与自己有关呢。
小刘看到他惊诧的表情说：“你不知道自己有危险，差点连累你弟弟。”<!--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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