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火淬钢

“张子军，还有几块能用的？”项北的喊声几乎要把自己的耳膜震穿。

张子军回答还有四片。对方发现防御系统对单兵榴弹也有反应，所以用枪挂榴弹引爆了不少的装甲片。

项北想把反狙击雷达放出去，他现在真希望自己的侦察车在一旁，一根桅杆就解决了所有难题，但是这临时改装的掩体缺少战场感知系统，长期依赖于数字化设备的他们现在成了瞎子。

魏宇觉得自己被扑倒，子弹在岩石上弹了一下，不知道飞向哪里。他心有余悸的看着二班长已经不再扑腾的尸体，一股子血腥味儿弥漫在空气里，让他本就已经不堪一击的神经几乎崩溃，他多么希望掏出手枪朝对面乱射一通，但身后的重量让他站不起来。他翻过身，从后背推下来一个人，原来是被震晕的李冠科，现在仍然没有醒来，刚才是靠着意志将他推倒，但很快又昏迷过去。

“妈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魏宇终于在李冠科的帮助下从恐惧里找回了自我，战场上有两种人最容易死，一种是疯子，一种是胆小鬼。

他一边往水泥制成的防撞墩后面缩一边喊：“烟幕弹，放飞机！”中间又有一枪击中水泥上，将近四十厘米厚的水泥岿然不动。

从车后扔出的两枚烟幕弹从山坡上滚落，被中间的石块挡住，冒出一股浓烈的白烟，顺着从山口里出来的风变成一面半透明的白纱，把魏宇的身影遮蔽住。狙击手慌乱的开了一枪，打在二班长尸体的防弹衣上。狙击手的盲射完全是随机射击，魏宇猜到连自制火枪也用上的人是不会用热成像瞄准具的，他以标准的姿势往前爬，因为“子弹最喜欢高跷的屁股”。他的基本功并没有白练，以摆尾蜥蜴的摸样在地上几下就冲出好几米，马上就要到二号车，朝缩在里面的战士喊：“准备雷达！揍他们！”

其实就在释放烟幕的时间里，一架小巧的手抛式无人机从烟幕里钻出去。无人机变成小小的雨燕闯过如织弹雨，绕过三号车的背后开始爬升，无人机的距离感应器使它灵活的爬升，避开防撞墩和树木，很快开始按照程序在上空盘旋。由于电子压制系统的进步，无线遥控的无人机很可能被引导至错误的方向，甚至被控制。

“他们只有简单的电子战设备，不会有系统的电子对抗装置，估计连防空雷达也不会有。”魏宇的想法和项北一样，因为两个人正在着急的事情是一摸一样的。

“传回数据了！”张子军激动的喊声让所有人精神振奋，数字化步兵发威的时刻到了。

项北看到战场姿态显示器上是通过处理的黑白图像，在光谱侦查仪上混为一体的迷彩装被无人机火眼金睛看穿，几个明显的热源被被标识出来。项北发现后方的部队正在努力回击。无人机操作手不停的扫描地面，但还是没有发现狙击手的踪影，急迫地问道：“怎么找不到狙击手？”

魏宇把迷彩装换上，把防弹衣套在外面，接着回答道：“吉利服，无人机的小型探头精度差，已经想到了。”他拿起榴弹发射器跳下车，后面的人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四班长拉住他的手问他要做什么。

“这里交给你，我去三号车，这里由你指挥，干掉狙击手之后用炮火支援排长。”

“我去吧。”四班长想拉住指导员，

魏宇甩掉他的胳膊说：“执行命令！立刻！现在！马上！准备指示目标！”

他戴上绿色的头盔，特意查看了六发弹匣里画着黑线条的榴弹，然后拿起榴弹发射器做好准备。他们故伎重演，两颗烟幕弹构成的烟幕把十多米长的道路变成飘渺的陷阱，同时也是致命的地狱之门。魏宇抱紧发射器跃入其中，绿色的军装在以黄色沉积岩为背景的仙路上突出而明显，对面的狙击手抓住机会计算好目标的速度，控制好好前提量，这一回的子弹一样不会心慈手软。

“发现敌目标10人，方向25-00，距离60米！”操作员的报告刚出口，项北就已经准备好对策。由于地形限制，一号车前方是一道陡峭而平直的山梁，从那里进攻并不是很好的选择，既找不到掩护物也没有支撑点，但是如果其它方向进攻不力，对方就不得不尝试这个方向。

对方由南向北匍匐前进，从一条棱线后摸上来，正好处于车头的侧面。集装箱斜插在路上，车头以近90度的方式撞在岩石上，车头的大梁被集装箱的冲击而弯曲，一米多高的轮胎已经全部被打穿。他们只看到车头部分的玻璃已经碎裂，变成一片模糊的蜘蛛网，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一名火箭筒射手给火箭弹装好稳定管，然后安在发射筒的顶部，这个角度的动能瓦片几乎已经损耗完毕，他们的位置是最好的死角。

发射手将管侧的瞄准镜对准车头后面的装甲掩体，手指抠在扳机上，只差火箭弹被激发。

一连串的子弹撕开布状的玻璃，将车窗支柱和上面挂着的玻璃一起扯下来，车体在巨大的力量下变形，发出滋啦啦的声响，对面山坡上溅起一串串的泥土，被击碎的石片四处飞舞，对方还没有来得及缩回去，子弹已经将发射手和副射手的头削成光秃秃的肉墩子，留下几具还呼噜呼噜冒血的残破尸体，还活着的人完全崩溃，企图向回跑，12.7mm子弹像是一柄锋利的匕首，追上去将他们的大腿切断，雄心勃勃的反击变成了遍地哀嚎的惨景。

狙击手的两发子弹顺着车窗射入，但重机枪的子弹带着复仇的火焰返回。机枪并没有架在柔软的汽车座椅上，而是用高射机枪架高高的架起来，顺着两扇车门朝外射击。“通讯恢复，反狙击手雷达找到1号狙击手。”操作员很快从屏幕上看到狙击手的位置参数，架在车头和集装箱中间的空气雷达根据狙击步枪子弹特有的声音和空气激波找到来袭方向，整合的激光测距仪照射在狙击手所在的位置。

项北摩拳擦掌的拿起话筒，通知四班长，要求炮火支援，终于为自己的胸口那颗子弹找到了主人。

魏宇在烟幕里一闪而过，在剩下的最后几米躺在地上，靠惯性滑行出去，狙击手的枪声让他既高兴又紧张，他靠在三号车的后面，把榴弹发射器高高举起。在夜间模式下，电子屏幕上有一个亮点在一闪一闪，那是无人机用红外线指示的目标。

“二班长，我替你报仇！”

魏宇的手指扣紧，一发榴弹呈扁平的抛物线穿过烟幕构成的窗帘，越过山沟落在对面郁郁葱葱的树丛里，火球从中间四处弹射，变成一大片燃烧的白烟，黄磷燃烧弹的火雨一瞬间点燃了周围的一切。接着又是团火焰，两个人影从原地站起，身上冒出阵阵浓烟，他们丢掉手里的步枪和望远镜，朝着山下小溪跑去。一个人被绊了脚，躺在地上痛苦的打着滚，然后一动不动，任凭变成一个冒烟的火堆。一串步枪子弹终结了剩下一个人痛苦的生命，那人滚着从路边的视野里消失。

无人机并没有用无线电联络车队，因为脆弱的无线传输有时充满着危险，所以转成红外传输的方式，侦察班的第二架无人机也跟着放飞，两架飞机构成的控制网笼罩了整个战场，在光纤陀螺仪和有人控制的双重指挥下，它们围绕着车队不停的盘旋，将战场数据源源不断的传输回来。

四班的轻型迫击炮开始发威，两枚炮弹从二号车的上空越过，落在对面的山坡上，这是一个恐怖的宣告，任何步兵最恐惧的宣告。岩石在爆炸中分奔离析，人类的手臂和断裂的枪支被抛到半空，弹药箱被炮火点燃，发出鞭炮一样的连串爆炸声，周围的人倒下一片。

一号车里的人正准备欢呼，项北看到对面的火箭弹飞过来，指着后门喊：“跳车！”

最后的一片动能拦截弹只拦截住一枚火箭弹，在半空中变成淅淅沥沥的碎片，剩下的一枚火箭弹直接击穿了复合装甲，金属射流在车里熔化一片滚烫的钢雨，碎片在里面乱飞，几个最后面的战士被击中，从车上滚下来，剩下的人拉着他们朝车后躲。

“导弹！”

项北知道这是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枚导弹，一直等到防御系统瘫痪，现在的掩体已经变成剃光刺儿的豪猪，只需要拿榔头轻轻一敲，马上变成血肉模糊的尸体。导弹几乎垂直的从顶部击中车顶，串联战斗部先是炸开一道口子，主战斗部在里面骤然爆裂，热浪从射击口、观察口、车门、顶部射击位喷出来，冲击波从每一道缝隙里倾泻而出，车体的主梁发出痛苦的喊叫后断裂，压断了车轴，车体周围的人被冲倒一片。项北感觉身体轻飘飘的飞起来，撞在岩石上，然后耳朵哄的一声就什么也听不到了。他慢慢的爬起来，想用膝盖撑地，但是背后的剧痛却让他用不上力，又趴在地上，他试着再次爬起来，直到尝试两次之后才跪在地上，耳边只有汽笛般的轰鸣，他朝四下张望，伯云抱着大腿在地上翻滚，鲜血在地上不停的流淌，但是紧咬着牙，似乎不愿发出一声哀嚎。“怎么办，我们快输了。”项北想拿起数字终端，但是上面显示着信号中断，因为车顶的红外信号接收发射装置已经不在。他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发射烟幕弹，准备热成像机枪反击。”

魏宇让一个战士爬上机枪射击位，其他人掩护射击，把敌人完全压制在山梁的后面，反狙击雷达找到了上面的狙击手的位置。相对于山坡对面的狙击手，这里的狙击手的胆量明显超出常人，魏宇从屏幕上看到目标正在南侧平直的陡坡上，距离自己只有80米左右，完全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谁也没有料到会有人藏在这里。

二号车赶过来的步兵立刻将战争的天平倾倒，两枚大口径火箭弹朝着狙击手所在位置飞去，在云爆弹无情的打击下，隐藏在草丛中的人被超压挤破肺部，被气浪从上面吹了下来。

但是山上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连零星的射击也停止了，一切静悄悄的。魏宇让操作手把无人机的图像传回，终端上的图像可以看到整个山梁背后的情况。

由于防止被击落，无人机被安排至一公里左右的高度，高清探头下是巨石埋没的二号车，还有前面停着的一号车，一号车正冒出阵阵浓烟，导弹的拉烟还清晰可见，有人正在试图从后面爬上去组织反击，但狭小的空间几乎成了一口结实的棺材。

山梁上则是另一幅场景，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站着一个人，张开双臂双手朝天，正在述说着什么，其他的人呈放射型围在他的身边，蹲在地上做祈祷状，如果在平时，这一切如纯洁的雪水**涤心灵的污秽，升华人世间美好的期许，凝结先人的道德规范，滋润干涸的信仰之湖，而现在却是滚烫的铁水，只待钢炉倾倒， 将一腔怒火浇如雨下，在阵阵浓烟之下烧肉削骨，把触及的灵魂揣入地狱。

“所有单位注意，准备应对冲击！”魏宇知道对方在孤注一掷。

在大家听不懂的呐喊声中，一排人从山梁后面冲出来，他们端着步枪和火箭筒，将所有的人火力倾泻而下。魏宇拿着步枪指挥战士反击。双方的子弹在山坡交汇，通用机枪如撒豆子一样的子弹并没有令敌人产生恐惧，甚至没有产生丝毫的犹豫。在子弹和榴弹的杀伤下，第一排敌人的火箭筒只发了一句话就全部倒地。

魏宇从地上拉起被震倒的战士，让人往车后面拉，但第二轮接踵而至。敌人无所畏惧的冲锋让准备不足的防线开始动摇。

一个火箭筒发射手从岩石后露出头，用简易瞄准镜套住掩体上的机枪，对方正在竭尽全力的打光子弹。一颗子弹从斜侧方击中射手**的头顶，他趴在地上不再动，但是第二个人立刻从后面拽走火箭筒，然后跳上岩石，几乎在没瞄准的情况发射。一枚火箭弹击中汽车的底盘，已经被放空的油箱被击穿，但余下的一点汽油被高温点燃，车后的战士用准备好的灭火器浇灭余火。第二枚火箭弹很快跟上来，和电子游戏不同的是，敌人比初学者糟糕的枪法在现实中并不存在，即使在狙击手的打击下，火箭弹依旧准确的击中了车上掩体，老旧的火箭弹并没有被装甲带来严重打击，但是碎片和冲击波将前面射击的战士冲倒。<!--PAGE 4-->“离汽车远点儿！”

魏宇虽然这么喊，其实自己也被震的躺在地上，他爬起来从外面指挥掩体内的射击，但形势很快发生了逆转。

邬焕的临时副射手提醒他山头后有动静，因为他们看到一个绿色的圆筒从山腰上的石头后伸出，但是他们的位置根本不能射击。邬焕已经没有时间去提醒自己的指导员了。

一枚导弹呈四十五度角朝天空飞出。大家全看到了导弹的拉烟，机枪射手扭转枪口，朝山坡持续射击，试图压制甚至杀死导弹操作手，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导弹已经从射手位钻进去。爆炸从掩体内部开始，还没有来得及撤出的战士像落叶一样被吹飞。魏宇被爆炸震倒，正准备爬起来，机枪从天而降砸在眼前，一截手臂还挂在握把上，他已经没有办法在呕吐。他正准备从地上爬起来，车体发出最后一声扭曲的哀嚎，开始朝着车后的人压来，所有人爬起来往外跑，魏宇想站起来，但脚却吃不上力，他低头看脚，却发现宽松的运动裤被断裂的一根梁钩住。后侧的车梁已经支撑不住而彻底断裂，掩体的一侧直接落在地上，压扁了侧梁，并且一点点的倾斜。魏宇伸手去摸胸口的匕首，但是他只是披了一件上衣，外套防弹背心，并没有战术挂件，他又端起枪想朝裤子射击，但手指在扳机上放了一会儿，还在他犹豫的时候，一双手揪住他的双肩往外拉，他觉得裤子被撕烂，命却保下来了。随着掩体的重心从车梁上滑落，在一声恐怖的巨响下轰然倒塌。

四班长把魏宇从后拉起来，对他说：“指导员，我们挡不住啦！”

魏宇扭头看到上坡上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下，他们毫无畏惧的冒着子弹冲锋，面对下面二十多支冒着怒火的枪口面无惧色，子弹和火箭弹如洪涛入江，从前面翻涌而来。迫击炮在近距离下还不如二踢脚，炮兵取下后背的冲锋枪，从岩石背后的道路冲上去。两波怒火中烧的狂涛在山脚下的公路汇集。

“上刺刀！”魏宇从一具尸体上拔下刺刀装在枪管固定架，四班长把步枪扔给一个炮兵，自己从腰里抽出折叠铁锹。

“我们要相信战友，他们也在战斗！”项北站在车体背后朝失去希望的战友们大喊。没有人用语言去回应他，大家知道现在的绝境，所有人徒劳的用手里剩下的武器反击，03式火箭筒不断的射击位发射，但是射击位几乎是固定的，已经有三名战士被击中。岩石磊将一名正在不断吐血的战友拖下来。

“烟幕弹齐射！”

项北让张子军做好最后的准备。一排烟幕榴弹和迫击炮弹一样从车后打在对面的山坡下，烟幕很快变成一堵乳白色的长墙，对面的火力强度被迫减弱。项北朝张子军挥挥手，对方拿起弹链盒，朝后面的两个人下达命令，“跟我上！”<!--PAGE 5-->一支重机枪被放置在平坦的车顶，上面安装着红外夜视仪，张子军让战士把弹链压上，亲自操作机枪，给对方的火力点挨个点名。

项北听到魏宇处的呐喊声，知道双方已经由火力对射变成短兵相接，他恨不得立刻飞过去参战，但周围的状况把他们困在这里不能动弹。

当距离相对较远的时候讲的是装备技术水平和训练水平，短兵相接却是战斗毅力和意志的直接对抗。

魏宇用步枪挡开从侧面袭来的枪托，然后一鼓作气的朝对方的胸口猛刺，对面的灰色眼睛没有眨，直勾勾的看着他，魏宇无动于衷的踢倒他拔出刺刀，然后朝不远处正坐在三班长身上的人一个短点射，听到耳边的声音拿起步枪遮住侧身，结果铁锹正好打在上面，他觉得虎口生痛，步枪被打飞。他趁对方还没有收起铁锹，一脚踢开锹头，然后扑上去扭住对方的脖子，同时绕到背后，上臂用力的一瞬间，对方的颈椎发出竹子断裂般的声音。

他放下尸体，站在另一具尸体上，敌人还在从山坡上冲下来，而他的三个班正混在人群中，用枪托砸、匕首刺、门牙咬，双方的愤怒交汇在一起，互相争夺着生存的权利。他听到背后的响动，当他回头时，一个没有戴头盔的人正打了一个趔趄开始倾斜，脖子像断裂的水管不停的喷出鲜血。他没有搭理对方，而是捡起他的马卡洛夫，朝着正扑向自己的人射击。当他射光了弹匣之后把枪朝下一个敌人扔过去。

“我们完了！”魏宇和项北再一次心有灵犀，但同样是彻底的绝望。<!--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