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在玻璃窗上投下模糊的影像,里面的颜色变成细细长长的流动的条文,在窗户上扭动腰肢,跳着一曲不知名的舞蹈,不知是在为谁祈祷,在为谁祭祀。屋里黑着灯,并不是没有电,而是没有人愿意去开,应急灯放在地中间,大家围着它坐了一圈,似乎这些灯是燃烧的篝火,摇摆着火苗,把暖和的光铺满房间,但这里却冷的出奇,夏天的上午也能呼出白雾,大家冷的面无血色,用冰冷的目光注视前方,没有一丝笑声,更没有一丝叹息。所有人和僵尸一样的坐在地上,谁也没有在意地面上奔跑的斑蝥,它并没有发现这里坐满了人,甚至没有发现他们身上的热量,在它眼里这儿是放着一堆没有气息的死尸的太平间,既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无非是死亡的长眠者,他们不会伤害自己。终于有人无法按捺,轻轻的擦拭眼角的雨滴,从屋顶漏下的雨与他们心中的雨一起下着,下的如歌如诗,下的如箭如矢,下的能唤醒大地,下的切金断石。
他们仍然在黑着灯的房间里坐着,任凭阳光的力量微弱的不能穿过乌云。雨还在不停的从天上落下,变成一道晶莹剔透的水晶门帘,那门后的人在向他们挥手告别,而这里人却毫不知情,或者佯装不知。
雨声叮咚作响,屋里沉默的如停尸房,他们活着,但同样也已死去。他们心底的滴答声混在雨的唏嘘中,同样流淌着**,但颜色却大相径庭。屋子里越来越暗,却没有人愿意去开灯。他们无声的等待着云层变厚,厚实的将那扇门遮住,任由两个世界的连接变得稀薄。
还是没有人愿意开灯。
上午的一切已经结束,但所有人留在结束里,找不到开始的路。
项北靠在已经报废的掩体背后,虽然还想让人去试试看能不能在里面射击,但是里面燃烧的设备让他们不得不望而却步。张子军还在车顶上不停的射击,连续的子弹排成一条长链,在烟幕里穿梭,重机枪在一公里内的力量都是恐怖的,刚才还能勉强支撑的掩体立刻变的不堪一击,水泥袋和后面的人一起被弹头撕开,被扯拉成不规则块状,对面的轻机枪立刻沉默,对方的子弹只能盲目的飞过来。
但困在盒子中的老鼠是没有机会的。张子军听到副射手发出砰的一声,然后躺下不动,他顾不上理会这个人,命令另一个人供弹。新的副射手边喊边把前一个人堆到车下,下面的战士将伤者搀扶下来,头盔被一颗小口径子弹击中,已经完全变形,中间的防护层凹进去一大块,和磕坏的鸡蛋一个样,但弹头也留在上面,并没有直接射入头骨。项北数了数手里还剩下的战斗力,庆幸对方没有迫击炮,否则他们早已排队去见革命先烈。新的副射手听到熟悉的喷射声,颤动的声音在空气中仅仅只有一瞬。“火箭弹!”他在喊的同时抱起趴着的张子军翻身跃下,与此同时,一枚火箭弹从他们上空高高的越过,在岩石上爆炸,而另一枚则狠狠的撞在掩体的顶部。下面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在石块和碎片的暴雨中用头顶和肩膀接住了两个人。项北晃了晃脑袋,抖了抖头盔上的土,睁开眼睛看看究竟是那个活宝跳下来。地上躺着四五个人,最上面的张子军正准备爬起来,旁边是岩石磊,身上的防弹衣插着一块冒着烟的弹片,张子军站起来感谢“大石头”,刚才的一击即使炸不死他,震动也能把他的五脏六腑震成羊杂汤。但岩石磊刚想站起来,却又躺回去,咧着嘴看着弹片,项北让军医给岩石磊做检查,自己试图爬上去检查一些剩下的人和装备,一个还能动的把重机枪背下来,险些从把手上摔下来,不过枪管被破片戳了一个窟窿,已经弯曲变形。上去两个人很快把剩下的一个伤员转移。
军医将晕迷伤员的防弹背心和外套剥下,乍看起来并没有伤口,但是他从皮肤表面的淤青判断说:“可能有内出血,必须急救。”
“急救,我们快全完了,还急救。”项北只能在心底说这句话,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在呐喊声中搏斗的魏宇。
后车的情况比一号车更危急,热兵器战争完全退化为原始的亡命搏斗,几乎脸贴脸的战斗方式让魏宇和战士们失去了最后的火力优势。敌人借助火箭弹和烟幕弹冲下山坡,魏宇明白已经没有空间安排二道防线。军事辩证法的规则是,我方的劣势就是敌人的优势,近身缠斗对双方都不利,但相对而言,人多势众、群情激奋还带着一种浓烈的殉教气息的敌人比魏宇身边还能站得起来的二十多个人优势明显。
魏宇和战士用铁锹、刺刀和枪托挡住了第一批冲击,但更多的人从烟幕后跳出来,他们张牙舞爪高喊着口号。下面的战士们放弃火力打击,大家肩并肩站成一行,品种繁多的冷兵器一个挨着一个,有的刺刀上还粘着血,多功能铁锹的钩形剪挂着肉块,魏宇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后面的冲锋枪趁着空隙打完一梭子,双方还没有来得及把队列布置整齐就已经撞在一起。
留着浓密胡须的敌人虽然枪法很烂,但格斗技巧娴熟,毫不在意身上正在淌血的伤口,他们有的用加长刺刀,有的用丛林砍刀,未进行处理的金属在上午的太阳下中闪闪发光,他们是一群装备着金属牙齿的猛兽。魏宇的战士在第一轮的攻击下已经筋疲力尽,所有的人都带着伤在战斗。魏宇已经送给敌人两柄匕首,因为来不及拔出,他不得不赤手空拳的对付两个和鬣狗一样扑上来的敌人,他先是躲开第一个人斜劈下来的砍刀,右手的指头猛戳对方的眼睛,他连敌人的喊声都还没听到就夺下他的刀朝后面的人掷去,那个人低头躲开了飞刀,稍稍的停顿给了魏宇机会,他抓住对方手腕,向自己拉,对方想往回撤,结果重心不稳差点倒下,魏宇的手掌已经在他的脖子上。“喀吧。”
他放下头耷拉着的尸体,激烈的战斗所带来的死亡般的愉悦已经如潮水般衰退,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疲惫和疼痛。他从尸体上取下一只锈迹斑驳的乌兹。回头朝来袭的敌人射击。他正看到一个年轻的战士被击中腿部,正跪在地上,准备掏出手枪还击,一个敌人正冲向他。魏宇朝对方开了两枪,但那个人的匕首已经划断战士的喉咙。
战士痛苦的在地上抽搐,红色的血液在灌进气管,喷出来成为猩红的泡沫,不断涌出,不断的破灭,他两只手不甘的抓着地面,但已经没有生的希望。魏宇无法忍受这一场景,似乎硫酸正在心脏里翻滚,烧蚀他作为人的最后部分,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由于自己的无能导致的死亡,最可怕的是这一切在眼前发生。他端起枪瞄准战友的耳朵,子弹从头盔下钻进去,刚刚成年的战士就这样躺在地上,变成一具彻底的尸体。
四班长的铁锹又切下一个人的半拉脑袋,鲜血和脑浆喷满他的军装,但一颗子弹打在他的胸膛。魏宇想上去帮忙,他边开枪边往过走,直到下一发盲射的子弹不幸的击中他的小腹,冲击力将他推倒,他只感觉到血液在体内沸腾,正向着心脏奔涌,虽然脑子还很清醒,还能看到身边的四班长挣扎试图站起来,但他只有四肢还能听使唤,躯干完全变成僵硬的木头,他艰难的往起抬脖子,只能看到胸口上天空下的一条空隙,中间的烟幕已经消散,对方三人或四人为一组向下冲锋,两侧机枪掩护,逐渐向中间压缩,这是一支看似装备杂乱但训练有素的部队,他们完全没有机会。
项北躲在车后用步枪射击,其实他也不知道在朝什么射击,只顾着把子弹打光,现在他是队伍的主心骨,绝对不能显露出胆怯的神色。一名扛着火箭筒的战士还没有站稳就被击倒,项北想把他拉回来,刚刚伸出手去,肩膀却不听使唤朝后倒,肩头发出阵阵剧烈的疼痛,好似被一把榔头击中,他的身体正不由自主的向后倒,张子军的手抱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回来,子弹从车后击中岩石,溅起一大片的碎渣。
项北强忍着痛感不让自己晕迷,他必须保持清醒,否则会给周围的人一个不良的暗示,“我们要输。”
有一枚火箭弹打在他们头顶的岩石上,碎片四处乱飞,被困在狭小空间里的人根本无法躲藏。项北觉得肩膀上的手臂突然松开,张子军和他一起向后倒去。项北项北爬起来,但肩膀的剧痛让他连翻身也做不到,他想大喊,但耳朵里是破音响一样的嗡嗡声,他看到地上躺着的人越来越多,军医也被碎片击倒,躺在地上呻吟。
魏宇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敌人靠近,看着自己的战士一个接一个的倒下,看到四班长渐渐陷入昏迷。画面开始模糊,周围开始安静,只有心跳还在骚扰着最后一片安宁,世界末日的幻想在这一刻变成现实,死亡之后是什么,是一片死寂的黑暗?这是幸运的,倘若是死者的世界呢,他们用哀怨的眼神望着自己时,内疚之心将使人肝肠寸断,这才是真的不幸。他开始害怕死亡,害怕死亡背后的永恒,害怕看着因为自己的无能死去的人,尤其是二班长熟悉的脸,他不能忍受这种恐惧。
马达电机的声音混合着爆炸和惨叫在山坡上铺洒开来,一道由弹片和烟尘组成的墙壁拔地而起,敌人被出其不意的打击所阻挡,他们开始往回跑,但子弹跟着在山坡上掀起一片狂涛,将所有人席卷入内,他们惨叫着从上面滚落,被打断的四肢到处散落,被击中的弹匣突然爆炸,翻开此人的皮肉,变成一片恐怖的散弹。一片混乱之后,山顶也响起同样的声音,对方徒劳的用火箭筒还击,但火箭弹如冰雹一样的覆盖了山顶,竖起一道道浪花,大地也在这狂怒中颤抖。
“咱们的武直10!”
一号车后的战士们欢呼雀跃,因为挂着陆航标志的“旋翼死神”们将山坡上残留的火力一一清除。项北被人扶着从车后探出头去,对面的人早就放弃反击,朝着不同的方向逃窜,但直升机的旋转炮塔精准的追逐每一个敌人。有人举枪跪倒,像在投降,但电动机炮的转动声没有丝毫减弱,炮弹齐齐的把他从肩膀撕成两半。殉爆和哀求吞没了对面的山脊,三架武装直升机在山坡上盘旋,朝每一个可能的目标射击,直到剩下的人丢掉武器趴在地上,尸体躺满了山谷,鲜血染红了小溪。项北听到轰轰作响的旋翼声,一个巨大黑影从头顶上掠过,停在山坡顶上,从上面不断用绳索滑降下士兵,他们怒斥着地上还活着的人,把伤员从地上扯起来,不理会他们的哀嚎和求饶。
战斗就这样意外的结束了,但对项北来说,愤怒的火焰从钢水般炙热变成漫无目的的草原大火,他的战斗远远没有结束。
项北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只有魏宇陪着他。他穿着单薄的背心,**的肩膀上还裹着绷带,他的烟放在烟灰缸上,正慢慢熄灭,这是他第三次的点燃和放弃。魏宇的手放在腹部,上面的淤青还不时的隐隐作痛。
哀伤和窗外的雨一样冲刷着伤口,让火辣辣的感觉由外向内侵蚀人们的理智。身上的伤口已经止住流血,但心里的伤口却还插着刀子。项北呆坐着,似乎这一天都要这么坐着,不动腿,不动手,即使天崩地裂,他也不会动,因为肉体虽在这里,灵魂却还在和战友们的身边。
“我排共64人,一班战斗减员……”
项北终于愿意说话了,打断了张子军的话,“说总数。”对他来说每一句话都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共64人,战斗减员34人,其中牺牲16人,重伤18人,轻伤……”
“全部,不用数,说重伤的。”
“大部分是拍击伤,内出血,有七个还在危险期,有几个是脊柱受伤,医生说可能会瘫痪,一班长失血过多,医院还在抢救,二班长牺牲,三班长轻伤,四班长内出血,医院说……不行了。”<!--PAGE 4-->“装备损失的清单出来了吗?”
“嗯,已经手写了一份。”
项北指了指魏宇说:“交给指导员。”
魏宇完全没有听,张子军不得不在他面前将手里的清单晃了两次。魏宇发现有纸在眼前晃,条件反应式的拿在手里,然后又陷入沉默。项北让张子军去照顾伤员,自己和魏宇继续坐在破旧的办公室里。
废弃已久的厂房开始漏雨,办公室的天花板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地上到处是掉落的白色墙皮,办公室里只剩下两把破旧的椅子,不过已经腿断背折。两个人坐着横倒的椅子,像是一对沉思者,在昏暗的房间里各自思索着问题。
项北的椅子发出咯咯吱吱的响声,“老魏,你要说什么就说,别磨叽,行吗。”
“项疯子,等咱们回了驻地,我……”魏宇的话只说了一半。
“别告诉我你要走,咱们铁骑四连还没有过逃兵。”项北的话很慢,却是那种步伐沉重的慢。
“二班长是我害死的,如果我的反应快一点,很多人不会死。”
“如果我是超人,他们就全不会死,这是战争,不是美国电影,我们活下来了,而且还要走下去,我的指导员同志,你不能当逃兵!”项北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表情变得悲哀,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在说。
魏宇用通红的眼珠子看着办公室的门,好似一开门就要冲出去一样,说:“我无能,不配做指导员。”
“我们活下来了,我们都有资格,换别人可能已经投降了,我信任你,因为你够胆量。”
“我原以为自己会像英雄电影里那样力挽狂澜,变成勇士杀敌立功,结果我什么也不是。”
“老魏……”
“别打断我,让我说完,”魏宇拿起阵亡名单和损失清单继续说,“我知道自己的问题,我一直对军人的身份不够执着,工于心计,忙着做好面子工程,不是给自己,不是为部队,其实就是做给上面看的,没有用心对待过工作,在我心里,这身军装就是一套工作服,为以后的工作打个基础,准备混日子混到回地方,我总想得到什么,手里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一旦抓住就放不下,结果身上的负重越来越多,多的不想去前进,瞻前顾后,胆小怕事,顾忌的越多,我就越不像是军人,我怕了,今天我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因为害怕失去,怕失去所有的成绩,对不起,我无能。”
项北取下头盔,上面的伪装布已经被雨水浸透,正滴答答的掉着水滴。屋顶上的水变成小雨落下,落满了他的头顶,在额头上顺着弧线滑落,挂在下巴扎呼呼的胡须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他没有扭头,而是拿起头盔抡在魏宇的头盔上,说:“把纸收好,湿了,指导员现在该干什么?”<!--PAGE 5-->“明白。”魏宇站起来回答道,将基本已经湿透的几张纸折了折放进怀里,然后朝门走去。
“我们都是人,我们都是军人,我们背后没有可退的地方。”
魏宇没有回应项北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出房间。
雨丝毫没有减弱的征兆,密密麻麻的从窗外飞过,在玻璃上聚集成细溜溜的水柱,从窗户缝隙里渗入,在窗台上堆积,然后顺着裂缝流下。外面黑的像夜,却发出不愿睡去的狂吼,拍打着窗户,脚跺着大地。黑暗从窗口慢慢窜入,沿着墙壁变成寂寥的藤蔓,疯狂的生长,直到布满了墙壁,向着中间的项北挤压来,生者的孤独和哀痛触摸着脚底,然后从正上方落下,熔化了坚强的外壳,露出里面透明而脆弱的本质。
项北开始体会他失去奶奶之后第一次痛苦,他极力压制声音,防止让战士们听到,但如涛的雨声早已将他埋没,这哭声是留给自己的伤药,是留给战友们的祭品。他独自在昏暗无光的房间里回忆着每一个牺牲的战士,每想到一个名字,就剥去一片伪装的外壳,里面的心在淌血,而他却还在剥去下一片。无助和自卑在这一刻袭来,如两把匕首插在柔软的心上。
“对不起。”他默默地念叨,不停的念叨,反复的念叨,就像外面的雨一样,冲刷着伤口上的血,然后混着成红色的洪水淹没自己。
窗外的雨声背后传来模糊的喊叫,像是那洪水中不屈的鱼儿,在挣扎着向上游前进。
“排长!排长!”<!--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