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变成一个漂浮在柔软的蓝色缎带上的红橘子挂在山峦上,将丝绸缎子上的白色灰尘吹散,但它们又慢慢聚集在低处,堆积起来,变得有些像山羊挂在荆棘上的一团团羊毛,被拉扯的散了形,缎带另一端越来越深,由灰蓝色变成了墨水蓝,最后融化流入北方V形的峡谷间。项北和魏宇站在峡谷中的混凝土公路上,凝视着缎带上溜的一个黑点,它一边移动一边发出破锣嗓子那难听的叫喊,像是上世纪的废旧木门压迫合页发出的声音。另一个黑色的影子慢慢以直线运动的方式迎接那个黑点,后者明显被吓坏了,恐慌的拐了一个弯,好似在蓝色沙狐球台上的球撞上另外一个。
世间有很多奇妙的事情,站在山谷间感觉身体在大自然中那样怪异而不平凡。无人机传来了峡谷的影像,整个峡谷像是大地上的一道伤疤,北部如常年用河水堆积的碎石滩一样,中间谷底缓缓的向东西方抬高,两侧山地陡然增高,变成几乎垂直的重重叠嶂的墙壁,植被被中间的山谷分成两片,越往下余越绿得发黑,越往高处越变的垂垂老矣,最后和穿山甲的甲壳一个色。南部的山谷不像是山谷,而像是被一刀劈开的皮肉,撕筋裂肉的狂暴之力使大地的皮肤爆裂,中间的伤口在这里是最深的一段,西侧山体分成了数个阶梯,看似能够一迈而上,其实只有夸父的族类才能做到,东侧却是一段平缓的斜坡上杵着笔直的山脉,犹如两个浪花交汇一处,浪花的泡沫飞落下面,变成一片白色的花海,细碎的无名小花织成花布帘子浮在上面,随着风形成波浪道道,黄色的蒲公英夹在其中,倘若在秋季,一定会有无数的小降落伞被风吹起,变成一阵海上的晨雾,而深谷在两山之间,两侧是绝对笔直的绝壁,甚至有部分还向内倾斜,乍一看还真像是烧熟以后裂开的猪皮,露出下面光滑的肌肉群,公路就是上面的滑膜,将死的每一部分连接成活跃的整体。
在无人机的影像中,显不出两个人会产生任何违和感,因为在大地中的两个人连蝼蚁都不算,渺小的毫无价值,不起眼的失去了存在感。尤其是当他们站在山谷中央的中分石前,盘古的身躯上一道微不足道的伤口住里躲藏的连尘螨都不如的生灵却在竭力备战,准备以那小小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
“真高啊。”魏宇站在中分石的影子下,缓和和的阳光也被石头拨拉到两边,在石头上磕碎,沿着裂缝淌下,结果还没有流进阴影里就已经损失殆尽。
项北没想到这里的清晨清苦的像是苦行僧的早餐,冰凉的和躺在冰咖啡里一样,瞬间就哆嗦的开始被提神。他抬头看着中分石,中分石将天空也劈开两半,在风化作用下变的下窄上宽,顶端留下的椭圆形岩石和剑柄一般,他的脑海中产生这一把从外太空飞入的一把鱼肠的幻觉,似乎这些古怪的地形地貌都是它的杰作,它在划破了大地的表皮后留在这里,伤口在应力作用下向北裂开,而他们正站在这个危险的凶器前。十层楼房高的岩石将细细的刀尖捅在地上,挤出一团肉凝固在一起,完成了最后的努力。幻象瞬消即逝,山谷晨风却如影随形,把他们的领口最后一颗扣子也系上。“如果敌人来袭会经过这里吗?”项北抛去对它的幻想,转换成军人对现实的预构架。
魏宇点了点头说:“如果是地面部队不可能从西侧进入,东侧容易暴露,山谷是最好的进攻路线,但是陆军打到山西,那战争早结束了。”
“空袭咱们管不了,反导和咱们没关系,只能预想一下,万一有人来怎么办?”
“炸了它怎么样?”
“战争辨证法,如果对我们不利的因素也可能对敌人不利,现在看敌人的不利因素多一些,如果兄弟部队支援能到,就对咱们更有利,但这需要不少的炸药,排里谁会爆破?”
魏宇摸了摸上衣口袋,拿出一块珍藏的巧克力,他原以为已经化成褐色的浆糊,实际硬的像是冰窖里的冻肉,他掰下一块递给项北说:“吃吧,补充一下能量,我记得张子军的班训练过,他们在特战训练时扮演的是爆破兵。”
“挺好,那小子学的快,”项北突然被嘴里的甜味激发了孩童般的恶趣味,“你说怎么伪装,用什么引爆?”
“伪装就用伪装色,咱们有荒原迷彩喷漆,除了无线电引爆还能用啥,有线,你当二营的兵是瞎子吗?”
“物理引爆怎么样?”
“物理引爆?”
项北用手指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说:“步枪激发,直接命中就行。”
魏宇点了点头,但很快就摆手让他安静。一队步兵唱着昂扬的歌精神抖擞的走过来,他们沿着岩石下的公路巡逻归来,领头的正是那个大个子蔡副营长,他高兴的朝他俩挥手,动作非常的夸张,甚至身体也在摇摆。项北莫名的不喜欢他,说不上厌恶,却喜欢不起来,大概是两个自命不凡的人不会将对方当朋友的缘故。魏宇与这位副营长关系很好,很多关于二营的情况都是从他嘴里听到的。
蔡副营长让队伍继续往回走,自己跑过来和他们聊天。他穿着整齐的作训服,虽然是日常训练,但身上却是全副武装。
“蔡副营长真是身体力行,果然是随时备战。”魏宇的话没有丝毫挖苦的意味,这个想法复杂的人性情却单纯的如孩童。
蔡副营长也没有谦虚的意思,很受用的收下这句赞美,然后对项北说:“你们住的习惯吗,还不准备走?”
项北礼貌性的开玩笑道:“连库房的墙还没捂干呢,你就想赶我们走啊?”
“这件事儿我就觉得老泥鳅办的不对啊,哪有让兄弟部队住库房的,而且还大多带着伤,我因为这事儿跟他吵了一架,我就看不惯。”蔡副营长一点也不掩饰自己对正职的厌恶,甚至把这种厌恶当成一种日常的情绪,就和人们造成会刷牙洗脸一样。他指了指巡逻队的背影说:“这个老泥鳅也就会一些插红旗排练集体操,手里能拿得出手的几乎没有,旅里都叫他体操营营长,体操营,听着就害臊,妈的,害的他们以为我也就会个表面功夫。”项北觉得不好参与二营的内部矛盾,所以紧闭牙关,绝不松口,他给魏宇一个眼色。魏宇适当的岔开话题说:“我们是解放军战士,军人,条件没有好不好,只有服从不服从,我们习惯了,你的训练强度可比一般的营职军官高。”
“必须的,再好的脑子也得有好身体,削尖脑袋蝇营狗苟的不是我风格。”蔡副营长的话真的丝毫不给上司留情面,他看到项北手里的战场感知终端立刻猜出两个人的用意,说:“在看地形。”
项北指着中分石说:“光看地图不够感官认识,用无人机仔仔细细的了解一下地形,毕竟我们也要协助你们,白吃白喝这么多天,我们也觉得不好意思。”
对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掀起一丝笑意,说:“兄弟部队,都是自己人,互相学习。”他看了看手表,看来要赶时间回营。两人与他告别,项北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说:“体操营,咱们还得靠他们活命。”
魏宇心有灵犀的猜到项北的想法,虽然觉得内部问题内部解决,但暗藏的隐患让他不打算反对。
项北和魏宇回到仓库后关于去留的争论已暂停,后者希望这是一个中场休息,而项北则认为应该是比赛结果。魏宇很不情愿的留下来,但正如一个打坏花瓶的小孩子,在认真的弥补自己造成的错误。两个人重新安排了训练大纲,这一次再不是给上司考核所用或者为完成无聊的训练任务。
“这是为了活下去,生存并不简单。”
项北数次提出了句话,让所有的战士倍感压力,项北脸上经常挂着的悠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时不我待的紧张。“如明天要死一样去学习。”他引用了甘地的半句话,希望能让战士们懂得现在的处境。
山洞潮湿的环境让他觉得自己变成了风湿病老鼠,每天憋在空气混浊的狭小空间让所有人不快。他拿起已经挂了两天还没有干透的裤子,虽然海拔一千多米的山区空气吝啬将水分挤干净,但就是挤不干净他们的衣服。魏宇认为倪营长开始找他们的不痛快,因为以烘干机数量有限拒绝他们使用,而全排舍不得穿上崭新的作战服,因为战争创伤的缘故让他们随时生活在等待最关键时刻的幻想中,这种无形的创伤远远没有愈合,就连两个自认为铁胆豪侠的上尉也还没有找出自己的病症。
项北再次发现灯在摇晃,已经是第三次了,这里的地质结构似乎不太稳定,他不喜欢这里,也不信任这里。
不信任开始变成一种由言语和神情传播的疾病开始蔓延。项北始终不能信任倪营长的部队,他觉得还不如养几只藏獒顶用,魏宇绞尽脑汁让所有人安定下来,首先是撤掉了门前的机枪,因为倪营长的缘故,营里和他们之间产生了隔阂,这种隔阂不但体现在项北身上,也体现在荷枪实弹的哨兵身上,他们拒绝参与驻地部队的巡逻,而是自行警戒,摆出一副绝对不信任你的姿态。魏宇开始尝试让侦察排的工作回到正轨,也试着和二营的教导员沟通,但越是这样越发现双方的问题严重,如副营长愤世嫉俗的言论相差不远,某些方面甚至更严重。如果说侦察排的士兵是紧绷过度的弹簧,随时会弹出去伤人,那二营的战士就是漂亮的青铜色石膏像,平常显得结实如金属,一旦落在地上就是一堆碎渣。
项北看着二营如刀切豆腐般方方正正的被子,觉得他们应该参加厨艺比赛而不是来当兵。他一直本着严肃的甚至称得上严酷的纪律准则是用来打破个性的原则,所以谨记切不可本末倒置,但这里的行为有过之而无不及,但除了评分以外还是评分。全营为了几个表面的分数绞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
一场小小的冲突很快就让项北和魏宇不得不重新审视目前的局面。
项北和魏宇正在数字沙盘上攻守演习,由于二营还没有安排具体工作,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消磨时间,不过与坐办公室聊天、喝茶、打游戏的人来说,他们算得上爱岗敬业的模范。一名中级士官冲进仓库朝他们俩敬礼,然后指着门外说:“报告连长,大石头和二营的同志打架了。”项北听到岩石磊出事并没有表现出意外的表情,反而是预感到事情将至的淡定,魏宇坐在床边,用手拍拍大腿,然后站起来拿上软帽,招呼项北说:“嘿,还等着老泥鳅来算账啊。”
项北放下手里的电脑,陪着他们往外走,说:“我就知道耗子笼里关不住老虎,大石头不找事儿那才叫稀罕呢。”
“你怎么跟姓蔡的学的也阴阳怪气的,兄弟部队,要团结。”
“如果总部要团结就让咱们归二营了,为什么是协助,而不是上下属,你没想过吗,我不信任他们,你以为山外的兄弟部队就信任?”
“我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不必要的隔阂在战场上是严重的消极因素。”
“纸老虎战友是致命因素!”项北边说边制止魏宇反驳自己,“你是指导员,政治觉悟高,我不想谈这个,先去把大石头拉回来,不能让矛盾表面化。”
魏宇最不高兴的就是这句“不能表面化”,因为本应该是“不能激化”,在他看来项北连一丁点儿改善关系的良好意愿也舍不得。
厕所门前挤满了人,两种不同的迷彩服挤在门口,一种是光秃秃的普通迷彩装,剩下的是套着战斗背心的作战服。前者是这里的驻军,后者则是创伤应激障碍症患者。魏宇虽然不断劝说他们不要天天把战斗背心和防弹衣穿在身上,更不能给所有枪支上膛而且还习惯性的打开保险,但后面这段在强制性管理下有所缓解,但谁也不愿意脱背心,因为他们的刺刀还挂在上面。
项北把人群分开,大家看到排长来了自动让开了门口。里面传来岩石磊和另一个人的叫骂声,两个人情绪激昂互不相让,项北看到一只波尔多犬在和一只杜高在互相狂吠。张子军和另一个班长拉着两只狂怒的斗犬,眼看他们快要拉不住了。由于厕所狭小的空间,并没有很多人进来,否则变成殴斗人数劣势的侦察排一定会吃亏。<!--PAGE 4-->“够了!停手!你们俩多大了,六岁顽童吗!”项北嗓门在半封闭的小房子里显得如钟声一般洪亮,连三合板门也微微震动。他插进两个人中间,首先防止冲突激化。岩石磊突然变得老实许多,似乎脖子上突然多了一个皮圈。魏宇也进来当和事老。岩石磊的对手身材与他相仿,但像是患有白化病似得褐色头发更加醒目,一对和斗犬一样距离很远的大眼睛还在喷出可以烧裂皮肤的火光,他已经脱掉上衣,背心里憋着长期锻炼出的肌肉,领口处露出长期被高原阳光造成的V字晒斑,一对挂满打沙包痕迹的拳头垂在臂下,但还紧紧的握着。
两个人的矛盾来自于与各自战友的闲聊,但深层的矛盾是侦察排的战士认为二营练得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花拳绣腿,而二营则认为侦察排仗着新式装备,其实是一群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二营的一个战士讥讽岩石磊连上厕所也穿着战斗背心,骂他是“鼠胆雄心”,结果他们很快扭在一起。
项北从心底想扇二营的那个家伙,尤其是居然无视他的军衔还敢伸手抡拳,他拨开从自己眼前飞过去的拳头,然后转回身怒目而视,用没有实质威胁却让人开起来很恐怖的眼神让他退缩。魏宇也对这个无礼的长相如同杜高犬的家伙有些怨恨,他一生中第一次经历的战火洗礼告诉他,演习永远是演习,演习中损失一半的连队和现实中停尸房里排列半个班完全是两码事,没有被子弹咬过,没有被弹片啄过,没有距离刀尖只有一毫米,没有毛巾试图压住战友像断裂的石油管道一样的动脉,没有见过人体五升血液喷满全身,那就不算战士,即使现在侦察排的所有人正以一种矫枉过正的病态心理对待周围,但他们都是用以生命完成任务的钢铁汉子,没有在战场上背过战友尸体的人没有资格藐视他们。魏宇的愤怒也在胸中燃烧,但他的身份决定了必须使用谨慎的态度处理这件事。
二营的一个排长从外面跑进来,即使他的职务和项北他们平级,但军衔上少的星星有着不容跨越的差距。他朝两个人敬军礼,两个人还真不习惯在厕所里回礼。那个战士显然在平常也经常顶撞上级,即使排长准备拉走他,但还像个鼓起来的皮球,恶狠狠的盯着岩石磊,最后居然朝他竖起了中指。
“瘪犊子!”岩石磊像做了很久准备的猎犬,嗖的扑出去,但项北更像是称职的猎人,抱住他的脖子,把他拽在身边,防止他冲上去打成一团。
“不服,不服就练练吗,我觉得你打不过侦察排的同志。”
项北听出门外的声音是蔡副营长,所有的战士立刻立正,谁也不敢造次。蔡副营长晃着他独有的扑克脸从门外进来。他皮笑肉不笑的说:“兄弟部队切磋一下嘛,让你们看看有实战经验的侦察排的同志们有什么本事,互相学习,共同进步。”他朝项北扭过脸,“项排长没意见吧。”<!--PAGE 5-->魏宇试着揣摩他的心态,对方显然想在没有倪营长干预的情况下定下比试的事情,可能有二,一是让倪营长痛痛快快的颜面扫地,二是让侦察连出丑,乖乖的遵守这里的规矩。倘若伯云还在这里,一个以摔跤当做儿时玩伴的蒙古人可以撑起他们的信心,但无脑也无心的岩石磊不能顶替他的位置。
“好啊,我也想看看二营同志的本领。”
魏宇没有料到项北会这样简单的答应下来,他看着项北,嘴里能放得下一只瓷碗。而项北的手正在岩石磊的后背上少了一点力,让他明白这场比试的结果没有选择的余地。
愤怒正在酝酿成一场糟糕的地震,给两支队伍之间有加上一道围墙。<!--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