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区单一灰色的水泥墙让杨寒松想起秘密监狱的围墙，里面无论有多少暖气总还是冰凉刺骨的，那寒意像冰锥一样刺骨。杨寒松还记得把击中自己后脑的那个间谍钉在墙上的感觉，红色的血液从鼻腔里飞出溅在墙上，慢慢流下来，最后被粗糙的水泥面吸收进去，再也洗不去。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的愤怒，像是体内苏醒了一个充满暴戾之气的鬼混，将他平日里的规则、纪律吹散，复仇，他为这个人失去了一切，原本帅气英俊的脸庞，结婚证上微笑的妻子，还在小学上课的孩子，他从一个亲切、细腻、感性的男人一夜之间变成面目憎狞的怪物，所有人对他敬而远之，甚至不顾一切的逃离，他的生活里到处是危险的陷阱，她的妻儿也因对这些陷阱的恐惧而远去。他不能饶恕这个人，即使在两个同事的阻止下，他还是一拳打断了对方的鼻梁，对方如临死神的一样的表情也没有让他觉得怒火有所减退，反而更想去施加暴力，除非对方组织尸横遍野，负责他的怒火不会平息。心灵深处的狂怒越被压抑，眼前的水泥房间就越显得寒冷。
宁子航的回忆里更多的是关于地下室机房的，没有修饰和粗糙的简单的水泥板让人但看就想起冬天贮藏的土豆和白菜，虽然她从来没这么做过，连他父亲也不曾这么做，两代人对金钱和物价的理解能力相当于科学计算器，只有在工作的时候他们才会变成两条腿的超级电脑。“生抽煮过就是老抽吗？”她大抵就属于这样的女人，厨房是她最艰辛的战场，或者说她是厨房最恐怖的敌人，在上演了几场触目惊心的搏斗之后她决定暂时退却以保存实力，但厨房基本算得上是毁了。所以这里的景色对她来说不像杨寒松那样冰冷，反而有些亲切。如果换成白色瓷砖拼成的房间，那才是她的地狱。
小刘很快找到了编号对应的仓库，那里存放着最新几批的货物，管理人员还没有来得及分配派发。与新建伊始的壮观场景相比，现在的仓库区人影寥寥，堪称衰败，但这几天忽然人声鼎沸，因为新的超级计算机和金属导热液的来到，让所有人忙的喘不过气。
“打开它。”杨开始命令道。
小刘用自己的高权限身份识别卡打开了库门，卷闸门吱吱扭扭的拉了上去，露出里面堆积的货物。宁子航好奇的迫不及待的想望一眼里面的样子，所以一开始就蹲下来朝里望。仓库里面就是一堆箱子，别无其他。杨寒松从货物单上看到的是药品和食用油，这里是存放生活医疗用品的小库房，大概能挤下一辆轿车的库房中间堆着几个箱子，还剩下一半的东西没有派发，因为大家都在忙着把危险的氮气瓶运进去，它们是“回声”项目需要的材料。杨寒松又命令小刘打开第一个箱子，似乎是不愿自己动手去碰脏兮兮的箱子。小刘顺手打开一只距离自己最近的箱子，里面是普通的大豆油，他将箱子搬到地上，把下面的箱子也开打，似乎一切正常。
“放卷闸，关灯。”杨寒松边说边掏出一支手电。
宁子航看着门在一点点放下来，忽然有些紧张，但她告诫自己这里不是衣柜。杨手里的灯并没有放出白的晃眼的光，而是幽幽的蓝色光芒，显得非常的诡异。宁子航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蓝澄澄的灯光，防止目光落在黑暗的其他地方。
一开始一切正常，直到小刘挪动挨个箱子时，本来被挡在背后的一面出现了一个不明显的痕迹，上面是一个用刷子写下的叉。杨寒松用紫外灯挨个检查了箱子，并没有异状。他关闭手电，让小刘打开灯。他把箱子放到地上，小刘跟着打开了箱子。宁子航只看几桶普通的食用油，并没有奇怪的地方。
“封条是后贴的，有问题。”杨寒松查看箱盖后得出结论，而里面的食用油看起来并没有问题。
“会不会掉包了，用食堂剩下的油？”小刘也认为里面有文章。
杨寒松把油一桶桶的拎出来，宁子航凑过去看上面的生产批号。小刘指着一桶说：“这个比其它的早了三个月。”
“嗯，有人拿个旧的放在里面，然后把加塞儿拿出去，这需要通过库管和内卫，不是一个人能干得了的，妈的，基地被渗透了。”杨寒松的口吻像是在控诉那个喂大脑一颗子弹的副科长。
宁子航庆幸仓库里的灯并没有坏，中间没有彻底黑下去。她发现自己的右手始终放在胸口上，这下才想起来放下，手掌心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变得潮湿，再过一会儿就会有汗滴溢出来。她发现一双手在不适时宜的在眼前晃，才发现小刘正在试探她是不是正在走神。她不好意思的摇摇头称自己没事，其实她只想着尽快从这里出去。
杨寒松似乎想起了什么，让小刘赶快开门让他们出去。三个人重新走出了仓库后，有照原样检查了几个仓库的货物，事情并不乐观，而且越发的麻烦。宁子航怀疑有人在新来的计算机零件里加塞了东西，因为为散热设计的机箱里容易藏小物件，而杨寒松担心的是计算机的安装工具和附属物里，因为主机箱里多一个弹匣是非常醒目的，但如果在一堆的扳手里放一根甩棍就是另一码事儿。他小心的拨弄一箱子同样被标记的零件，小零碎的零件被装在塑料袋中，螺丝和螺帽被严格的分开并标上型号。
宁子航发现杨寒松特意让闸门留下齐膝的空隙，这是为了既不让外面的闲杂人等探头探脑，也是为了不让她太难堪。
杨寒松的动作越来越快，似乎是发什么了有趣的东西，结果这个东西在一直往里掉，他一气之下踢翻了箱子。宁子航和小刘全为他搞出的动静吃了一惊，他粗暴的扔出几袋子零件，从下面拿出一个物件。物体并不大，外形有些像螺丝，但没有螺纹，而是光滑的柱体，下面一截粗，套着上面一截细的，最后变成一个尖锐的锥形，通体金属白色，和一般的零件差不多。“看看这是什么？”杨寒松把物件递给小刘。小刘的眼睛也发出不安的光，似乎这个东西会随时活过来咬上一口。小刘可能是怕认错，又放在手心里掂量，还没有掌心长的东西会有什么威胁呢？
“相完面没？”杨看起来很不耐烦。
小刘赶紧回答：“击针，大小应该不是步枪的。”
“格洛克26系列的，应该是塑料袋破了，掉进去的，现在潜伏的敌人有手枪了，还不一定有什么鬼东西呢，可能是炸药，也可能是操他妈的火箭筒。”杨寒松补充的答案让宁子航彻底了解了基地现在的处境，杨对上一次的大排查结果就非常不满意，看起来并非没有道理。
“他们会藏在哪里，这人绝大部分是研究人员和工人，剩下就是三个医生和几个护士，还有就是保卫人员。”宁子航还天真的以为周围充满了友好的目光。
杨寒松边翻另一只箱子边说：“如果换做是我就把安保全他奶奶的踢回家，间谍头顶上不会写‘来抓我吧’，谁都有可能，等你知道的时候只有两个结果，不是加入他们就是躺在太平间的冷库里。”他觉得应该到让手底下的人忙一阵的时候了，他把通话器插在墙上的接口处，通知封锁仓库，开始全面检查。他有时候很不情愿使用光纤通讯，因为这里的防电磁屏障和加密线路让无线电几乎变成一种虚幻的传说，似乎无线电能传播这一物理定律在这里被抹杀，但有时却觉得很方便，终于没有烦人的骚扰电话和“快给我汇钱”一类哄傻子的短信。
“该你了，检查一下所有的仓库刷卡记录，看看有没有异常，比如一个人在一个仓库连续进出。”杨寒松趁着门还在网上提，凑近宁子航命令道。外面的人其实贴在门边也只能听到卷扬机震耳欲聋的噪声。
宁子航将电脑连上了仓库区的主机，这里记录着全部的出入库信息，目前这套系统的管理权限在自己手中，原本是在分管网络的主管手里，也就是用枪抵住脑袋扣动扳机的人。宁子航已经对整个系统进行了恢复和整理，现在需要的是解锁一些他们感兴趣的数据。果不其然，他们很快找到了一条并不寻常的记录。
安保科的新到人员开始封锁仓库区，这些刚刚从情报科调来的人员个个面容严肃如临大敌，工人们被安排会宿舍，而个别人例外。
“你好，我是安保科的刘桂梁 ，叫我刘干事就行，咱们好像见过面，上次大排查的时候。”小刘笑容和蔼的坐在桌子对面，脸上挂着春风般暖暖的亲近之感，和邻家礼貌亲切略有些害羞的学生一样。
桌子另一面的人则不这么认为，他紧张的搓着手，把上面的汗水和油污搓成一溜溜的泥，然后还在不断的搓着。宁子航坐在外屋，一只手放在平板电脑上，另一只手打开了台式电脑上的耳机。对面的人已经有三十多岁，这里的工人大多是二十岁出头的军人，他们保持着军营里的纪律，这个人已经到了调离的时候，他将要离开这里以准备退役。这个人正准备离开，但安保人员依依不舍的将他留下来让他受宠若惊，显然，杨寒松还舍不得他离开。“你是这里的队长，在1703基地也有将近十年了吧？”
“整十年。”
小刘装作漫无目的的翻开他的资料，然后开始念上面的内容，内容很简单，也就是姓名、性别、年龄、经历等，一个从十多岁就进入军营的人的资料薄的只有一张纸的厚度。小刘保持着友好的微笑，眼睛却像是冰锥，让人越的那眸子是深邃的黑洞，在那引力的侵袭下，任何堤坝将土崩瓦解。
杨寒松走进外屋，把资料摊在宁子航的桌子上，推开里屋的门。屏幕上的他一只手拍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正拿着仅剩的一张照片只给那个人看，他的表情变得狰狞恐怖，嘴张的快要将对方吞下，即使隔着屏幕宁子航也能感受到里屋怒火肆意，狂笑着在每一个角落里欢跳，遮蔽了理性的光辉，撕咬着心理防线最后一道堤坝，变成恐怖的红色海潮，拍打对方的脸庞，直到那个人蜷缩在椅子里，一个劲儿的摇头。杨寒松狠狠的甩出照片，他的表情似乎要把对方的四肢一截截扯下来。
小刘自始至终没有说话，脸部僵硬的如同敷上一层石蜡，目光和干冰一样冒出阵阵寒意，慢慢侵蚀对方的皮肤，让血管里流淌的满是冰沫子。两个人的黑白脸游戏让这个人倒在地上开始猛烈抽搐。
杨寒松冲着摄像头喊：“叫医生，快！”
三分钟后，同层的医务室的医生已经开始将受审者抬上担架，一阵镇静剂迅速的放倒了正在胡乱动作的病人。小刘从里屋出来的时候不停的甩着手，如果不是他果断的将铅笔放进嘴里，病人可能已经咬断自己的舌头。不过他也险些让手指英勇捐躯。
“他有癫痫史，上个月发过一次。”医生不用查看记录也能记得他，因为基地里有躺在地上乱抽毛病的人实在凤毛麟角。
杨寒松像是嗅到兔子毛的猎狗，拉住医生问：“什么时间？”
医生这次需要查看一下医疗记录，杨寒松跟着一起去医务室。小刘和宁子航重新查看所有的录像，他认为疑犯可能故意隐瞒了部分事实，而宁子航以为他是全完无辜的，不过他受过专业审讯培训。
“杨头儿的发脾气挺恐怖的。”她说完随手关闭了播放器，然后打开仓库的记录。
小刘指了指上面有这个人名字的记录说：“把他的记录滤出来，原来我演坏脾气，但他现在只能演恶人。”
杨寒松冲进了房间，对她说：“让开，把上个月的录像硬盘找出来。”
宁子航推了一把桌子，电脑椅让开屏幕，杨弯着腰去操作。宁子航打开地上的提包，里面是封装好的硬盘。她将硬盘安装在电脑后，三个人开始查看有问题的录像。
杨寒松找到疑犯因癫痫就医前后几天的记录，果然发现他在当天凌晨进入过仓库。杨让宁子航查看当时的录像。<!--PAGE 4-->半夜12点半左右，疑犯穿着工作服从宿舍区进入仓库区，此时的仓库区只有一半的灯亮着，通道像是被牛皮纸盖住的灯，显得模糊而黯淡，一个人影笔直的走向放着新到的面粉的仓库，他始终目不斜视，贴着墙壁缓缓的走着，对路过的仓库没有产生一丁点儿的兴趣。他一种庄重而缓慢的步伐走着，双臂虽然也在有规律的摇摆，只不过像是有气无力的甩出去，如果下面再加上一些字幕提示，完全可以把监视录像当做一部低成本的爆米花僵尸片来看。
宁子航已经伸手去摸兜子里的果糖，因为手边没有爆米花，“僵尸药，还真像僵尸。”
“人类用了几十万年进化就是为了生产这操性玩意儿。”杨寒松说着调出了另一个镜头的图像说，“多亏那个没蛋儿的娘娘腔还没删除录像记录。”
小刘在一旁补充道：“录像记录只有保安科长有权限，现在只有你。”
“啊，我记得，不用你提醒，等等！”杨寒松指着屏幕说，好似里面终于出现了僵尸道长的身影。
他们聚在一起看着屏幕，上面还真的出现一位白发老者，只不过身上穿着蓝色工作服而不是黄色道袍，手里拿着手电筒而不是拂尘。“赵老爷子！”小刘认出正在朝疑犯打招呼的是仓库区的开山鼻祖，而且至今不曾离去的那个列车工人。
他们顺着线索找到了可能的知情者，不过之前先对“赵老爷子”的身份做了一次核实。宁子航终于明白他其实并不是单纯的铁路工人，也不是普通的仓库管理员，老爷子的身世坎坷，之所以留在基地不愿离开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家人，他虽然老家在风光秀美的苏杭，但同时也是孤独的唐山大地震幸存者，十多岁的他跟着当时前来救援的铁路局唐山地震抢险指挥部的人员一起离开了唐山，后经多次辗转来到这深藏在太行山中的地下基地中。
“这种人一辈子几乎不和外界接触，性格单纯驯良，让他当间谍比教兔子爬树还难。”小刘看着那个只有几行字的简历不由感叹道。
杨寒松又习惯性的抚摸后脑的伤疤说：“但他一定看到了什么，必须请他谈一谈。”
这一会的谈话由小刘主导，杨科长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宁子航则继续自己的记录工作。赵老爷子清楚的记得当天的情况。
“我当时看这小子就不对劲，一直晕晕乎乎的，我知道他喜欢喝酒，但那天的样子不像是喝多了，像丢了魂儿似得，我问他有啥事儿，他愣登了一会儿才说没事儿，让我回去睡觉。”
“您记对了吗，他和您对话了？”
“没错，说话了，我先问他干甚，他说没事儿，我又说黑灯瞎火的来仓库去干嘛，他说把东西落在里面了，我急着上厕所，出来以后他就走了。”<!--PAGE 5-->小刘拿出小本在上面的时间上画了一条线，说：“他没说别的？”
老人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杨寒松没说话，而是扭头看着宁子航，似乎在说：“该你出马了。”
三个人重新杀回了仓库区，这一次的重点是监察所有的照明灯。由于整个基地采用了铜箔和铜丝隔离，变成了一个严实的法拉第笼子，但当年的网络主管极可能是刻意的留下了电线这一个漏洞，这个漏洞成了解释一切的关键。
杨寒松带着一队人马开始挨个检查灯座，说：“疑犯能对话，这是有人在用耳机让他说的，他自己和切了大脑一个德行，估计连他自己的名字也丢到马桶里了，既然有耳机就有无线遥控，这里是禁止用无线网络设备的，一定在可以通电的地方。”
他的话音没落就有人发现了问题，技术人员围上去，果然找到了藏在灯座上的无线电装置。
杨寒松像是拎起一袋水果一样把宁子航拉到身边说：“这里的摄像头和哪儿连着？”
宁子航一边挣脱他的左手一边说：“这里的主控室，仓库是独立系统，连电力也是分开的。”
“是分开的，但是和驻军还有飞机场是一条线，对吗？”杨寒松的眼睛突然变得充满寒意，让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
小刘用双手摩擦脸颊，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让自己清醒一点，他的眼神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驻军有内奸。”<!--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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