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双面骑士

郎南被紧急调往“魔术2”的主控室，似乎是出现了非常严重的问题。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的来到“魔术”项目控制室，他发现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被紧急抽调。

一人多高的主显示屏上开始冒出零零星星的红点，如果说线路是血管的话，这些红灯就是血管上的出血点。

“你看们这里。”高洁在总控室中央的投影控制台上调出本区域的立体地图。整个区域并不是规则的正方形，而是由数条通道和扁平楼层组成的复杂系统，一部分和树枝一样向两侧延伸出去的就是发射架下方的维修和电力通道。如果从外侧看，这些通道其实沿着山脉的走向延伸，就藏在山脊的下面。除了树枝以外，基地还有盘根错节的深处通道在下面缠绕，这里一部分是废弃的修建通道，酷似水獭尾巴一样的一部分则是关键的动力模块，准确的说就是变电站。身处地下使用超高压自然是不现实的，但如果使用220伏的电压传输也很浪费，虽然地下变电站的造价超过地上近十倍，军事投入经常是不能以经济成本计算的。

“变电站的部分设备被损坏了，墙体里的电缆也是，自动监测系统发现多处管道破裂，虽然不很严重，但如果地下的可燃气体窜入线路管道有可能引发爆炸，比如甲烷等。”高洁说着用指挥笔在地图上面画了几个圈，套住最下面的几个红点。

于锡华虽然不是电磁和工程方面的专家，但也能看得出问题的所在，她向维修组的成员问道：“是不是地质活跃期？”

“这几天一直有地震，断断续续，时强时弱，我们忙着抢修，但这一回的有点收不住。”维修人员的脸色像是扑了一层水泥，脸部也一样凝固而僵硬。

高洁看着郎南没有说话，问题在疑惑的眼睛里打转，正在一点点挑逗对方的好奇心和求胜欲，而郎南也盯着他看，周围开始议论纷纷，因为大家都害怕地质活跃会给基地和自己带来生命威胁。郎南开始避开高洁的目光，因为他的回答可能比地质活跃更让人难以接受，但高洁变成细犬开始追问：“郎南，你有什么意见？”

大家伙的议论稍稍收敛，因为谁也没想到他会问一个年轻的电磁学家而不是请一位地质学家来解释。郎南左右看看，已经找不到转移目标的可能，这才第一次张嘴，“地球本身就是一个磁场生成器，地核温度大约有6000摄氏度，大量的铁磁质元素在其内，这些物质变成带电量不等的额等离子，自由电子由于挤压向外蔓延，地核处于正点，地幔附近带负电，这是一种不稳定的磁场，在地球的演变过程中还会发生磁场逆转，如果我们影响到磁场的稳定，可能也会造成一定的影响，从地球的宏观来看，这些地震是极细微的变化，但我们处在地球的微观环境中，磁场共振是可能带来地震的，关于这方面的研究尚处于理论阶段，但整个基地近期的强磁场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你的意思是地震其实是咱们自己搞出来的？”一个工作人抱着肩膀说。

旁边的项目组成员则一致赞成郎南的意见，他们也认为基地的运行开始影响地球磁场在相对微观的稳定。

“从前不是很好吗，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于锡华的口吻还是带着否定。

高洁调出了整个基地外山区的全息地图说：“这是基地初期的模型，这是现在的。”他又在旁边拉出一个地图，两个地图看似一模一样。“但根据激光测距系统的精确测定，1702现在的山体比原来向东偏移了一厘米。”

还是有人在怀疑这个情况。

“整整一厘米，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动静吧。”

“也许山区都在动？”

“电磁发射原来一直很正常啊。”

……

高洁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继续自己的话题，“首先需要搞清两点，第一，这里的地质测绘使用激光测距仪不超过30年，第二，我能查阅的数据，咱们这座山的移动是最明显的，第三，你们也知道大自然的纠错能力，基地最近一个月的发射次数已经超过了从前半年的发射量，这个频率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最后，咱们需要进行多次发射，确保任务的圆满完成。”

郎南的手放在指挥台上直面着高洁的胡子脸说：“你们的任务已经定了？”

高洁先扬起和奶瓶刷一样的下巴，然后重重落下，“我们要在八月中旬左右掀起一场陆地风暴。”

郎南又转向气候小组的主管于锡华，对方将额头的一缕长发放进而后说：“我们将影响蒙古高压及南疆热低压，设法增加压差，让一次普通的区域性沙尘暴变成一场史无前例的超强沙尘暴。”

“为什么？”郎南的问题让他觉得自己很白痴，因为这个问题是不可能由这些科研人员来回答的，说完了他就摆了摆手给自己解围说：“得，得，别说了，我知道你们也不知道。”

高洁拿出项目负责人的态度开始布置任务，由郎南一组人马开始测试磁场变化对地质的影响，基地申请从北京调来两个地质学家，由于不敢乘坐飞机，还要一天才能到，他们将加入郎南的课题组，而维修组要开始紧急加固整个供电系统，增设矿井有害气体异常预警系统，而“魔术2”下一步测试将开始，测试项目是地震后对发射天线的影响，将以小负荷方式运转。

郎南很不满意在搞清整个事情之前就开机运行，但军队的要求一定非常急迫，否则高洁脸上就不会是枪顶在脑门的表情。他对高洁抱着高度的同情心，同时也对他不打招呼就调动自己的可耻行径嗤之以鼻，结果于锡华用免费咖啡把他的冲天怨气浇灭。

“这好，又是一个不眠夜，还真浪漫。”

郎南知道自己所说的浪漫其实是带着三个比自己大一轮还多的男人去查看新设立的地磁研究室，这可一点儿也不浪漫，不过好在安装新分配的超级电脑的是宁子航，这就有那么一点小浪漫了。他亟不可待的走向新研究室，后面跟着三个有些不太服气的部下，他们的第一阶段任务是保证研究室的正常运行，然后是预测近期的地质变化，较长时间轴上的事情与他们无关，一切行动的目的就是在外星人下达的审判日前，因为胜利会让地球文明的末日无限期退后，而失败的结果就是地质变化与死人无关，尤其是届时死光的地球原住民们。郎南很快就带着人来到新开设的研究室，这里原本应该是旧的主控制，靠近地面的便利条件让通风变成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考虑到安全因素和爆炸式增长的主机数量，他们彻底撤出了一部分房间，现在又把一部分淘汰的巨型计算机搬到原本的机房，不过对于郎南来说已经足够贴心，因为他还以为会拿几台台式电脑糊弄自己，当他得知宁子航的团队正在这里诅咒抠门的恐怕连**都要打补丁的财政系统还有一丝惊喜，虽然这个系统经常花钱办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比如给一个三线城市建一座国际化的大型机场，在他们身上花的硬币却总是少之又少。

研究室的是一个独立的小区域，在数次扩建中被遗忘和漠视，一大群人员的到来让这里突然显得热闹让人窒息。郎南看到忙碌的工人正在穿梭在各个房间中，这些半军人的施工者动作迅速，仿佛是上好发条的机械，用简单整齐的动作完成一件复杂建筑的搭建，与他身后那几个正在以脑力劳动的优越者自居的人不同，他敬佩每一个用心工作的人，无论他是不是穿着代表身份的服装，更不在乎他们脸上是否沾着油污。

“你们看看需要什么，记在电脑上给我发过来，我去申请。”郎南已经开始摆出领导者的摸样，因为不这样做，他们是不会把他这个黄毛小子当回事儿的。他让几个人去查看自己的办公设备，自己则开始挨个房间查看。

直到他找到主机房，看到宁子航正指挥下属开始安装网络安全设备，往日里见到陌生人稍有娇羞的她正在正正规规的指挥几个年纪相仿的人，自己抱着电脑，好像那个是保护她心中想法的魔法盾牌。

“嗨。”郎南从一台形状如对开门冰箱的计算机后面招手。宁子航忙着工作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存在，直到一名年轻的女同事斜眼笑着推了她一把，他们两的目光才交会在一起。宁子航特意摆出一副上司的姿态让他们继续工作，自己穿过走廊把郎南拉出了机房。

宁子航有些不好意思的推开郎南的手臂说：“你来干嘛？”

“这是我的办公室，新领导一定要来参观的。”

“你到底要身兼几职？”

“那要看上司的心情，高洁一模胡子就是个职位，恨不得把我砍成几瓣儿用。”郎南用左手在自己的下巴上抹了一把。

“大胡子手底下没人。”

“是没支得动的人，就捡软柿子捏，安排了三个爷爷给我，一个比一个气粗。”郎南回忆起他们不屑的表情，在这个论资排辈的制度内，新人纵使肋生双翅也得在地上趴着，更何况他这个完全视政治为无物的人。

宁子航也深感同情，因为好歹自己的下属年龄相仿，不会出现一个工作能力还处在双核时代，而态度却像是超级计算机一样的老家伙。她拉住郎南敞开的白大褂外套说：“可你不还是首席科学家的样子吗？”“谁说的，这衣服一上身就变成食堂卖馒头的。”

“我还忙，一会儿再陪你贫。”宁子航说着踮起脚吻了他的脸蛋，匆匆忙忙的蹦蹦哒哒回机房去了。

郎南也不想去看三个制度内的老前辈，只好自己找地方躲清闲。一个灰色的小东西在最里面的门里晃动，小拇指粗细的软软的小东西上是一圈圈白色套着灰色，顶尖儿是一撮干净的白毛。已经看腻了两条腿儿的直立行走的“无毛公鸡”的郎南忽然兴趣盎然，用轻轻的步伐慢慢靠过去，但还是被那个小生灵发现，嗖地一下子钻进了房间。郎南孩童时期的记忆突然被激活，他抓着门边探进头去。

小房间显然是一间休息室，门口是一台饮水机，靠门的一侧放着一张长条桌子，外侧摆放着一排椅子，里面的墙上是上下两排橱柜，中间放着用来加热食物的微波炉，甚至还有一台半新的咖啡机，对于这帮用极不人道的方式加班的疯子来说，咖啡的确比清淡的茶水提神。他听到桌子下的摩挲声，绕过饮水机蹲在地上，果然看到一团灰色的毛茸茸的东西缩在墙角里，正瞪着眼睛，用细小的叫声来恐吓突然出现的大个子生物，但对于郎南来说，这个被自己吓坏了的小东西的叫声丝毫没有威慑力，反而像是求他抱一抱。

“小家伙，别怕，让哥哥抱抱。”他说着伸手去摸小家伙的头，对方一开始还想用套着雪白毛发的小爪子负隅抵抗，但很快就对很轻柔的抚摸放弃了戒备。郎南把小灰猫从桌子下抱出来，小猫还不时发出那娇柔的“喵”声。他非常喜欢猫，可惜的是学校宿舍养猫的事被人举报，结果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大米饭”被抱走，当那只白猫用凄凉的眼神望着他时，莫名的冲动险些令他做出自己也不相信的事儿来，理智有时候不过是一扇窗户，看似坚固，其实一脚就能踢破，而他不得不用很长的时间加固这扇窗户，直到将当年的一幕挡在外面。

“你怎么又叫了，怎么啦？”郎南用手指逗怀里的小猫玩儿，而猫开始不领情的嘶叫，不安的情绪让它企图跳回墙角。郎南也发现事情的不对劲，很快就验证了猫的预感。又是和拉木锯一样难听的警报声，他不敢随便移动，只从门里朝外看，宁子航也站在门外，她正指挥大家回到房间里，因为这里本身就是地下掩体。郎南想迈步过去，但小猫却丝毫不给面子，自顾自的跳下手臂钻回了桌子下。

郎南只好回头去找它，但小猫只会一个劲儿的叫，然后钻进橱柜的下面，这下郎南可真拿它没辙了，因为橱柜距离地面只有一拳高，他根本伸不进手。郎南想找一些东西把它逗出来，但新设的休息室还处于装修阶段，除了柜子什么也没有。小猫叫的更凄惨了，好像是被警报声吓到了。郎南的同情心如洪水一样爆发，趴在地上想抓住它。他的手就快要摸到小猫挡在身体前的尾巴了。<!--PAGE 4-->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从天而降，将他掩埋在轻质装饰板的下面，还有各种线头和水泥渣子。他在黑暗中默默躺着，直到背上的纤维板没有再发出被落物砸中的声响。他尝试着站起来，后背的杂物并不很重，似乎也没有受伤，他很容易就把身上的东西顶开，屋子里变得黑漆漆的，偶尔会有闪电般的光，顶灯被扯下来，正随着他的移动而一闪一闪，直到他向后迈了一步，大概是某段还没有完全断裂的电线终于被他踩中，房间彻底暗淡下来。他并没有弄清发生了什么，但还没有忘记橱柜下的小猫，他搬开地上的天花板，跪在地上把惊魂未定的猫咪抱出来，小猫不再发出叫声，而是瑟瑟发抖的缩成一团，用尾巴尖遮住眼睛，和小孩子用手捂住脸一样。郎南觉得它也没有受伤，于是准备去别的房间看看，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地下掩体的克星—钻地炸弹不会这么轻易绕过自己，通常会是天崩地裂的崩塌，不是被卷进地板里被钢筋戳成血肉蜂窝煤就是摔死，最后苟延残喘的也会被炸弹的高温烧成仿古炭画。现在仅仅是巨响和装饰板掉下来，他觉得一切还算幸运，直到他终于找到门框。

原本的门框现在是一根斜插的破木条和一把碎片，廉价的工程门被挤的断成三截，露出里面偷工减料所用冒充木材的硬纸板，不过他现在没心情去追究工程采购的责任，因为碎块仿佛有柔性一样的从隔板里涌出，在门口堆成了小山，更麻烦的是有颗一米多长的蛋杵在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

形状规则弧线优美的长蛋状物体把路封死，斜躺在门里挡住去路，虽然从楼道里射来应急灯的光，但在一片红色里更分辨不出它的颜色。郎南觉得它应该是一枚钻地炸弹，但它既无头也无尾，和一般靠空气动力滑翔的炸弹有很大区别。

“这东西总得有稳定翼吧。”郎南还记得阅览室杂志封面中的炸弹摸样。

警报声已经停止，红雾一般的灯光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他想出去看看宁子航，但这颗不知是什么生物下的蛋却稳如泰山的立在门口。

“郎南！”

郎南听到宁子航正在楼道里面喊自己，正准备回答。炸弹却仿佛在回应喊声一样开始震动，窟窿里的石头也跟着震动落下，劈劈啪啪的落在炸弹上。经过短暂的平静，炸弹暂时又恢复了刚才温驯的样子。

郎南看到炸弹下的水泥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就趴在地上说：“别喊了，声音小点！”

“你怎么样了！”

“小声点！”郎南听到宁子航还在乱喊情急之下大声回答道。

炸弹跟着再次开始震动，这次的频率更高，连水泥板也跟着在地上摩擦。

“你可害死我了！这有炸弹，撤离，快撤离！”郎南抱着小猫躲进里面的墙角，虽然知道这些行为对于炸弹的杀伤微乎其微，但也只能如此。<!--PAGE 5-->炸弹的震动逐渐变成了晃动，门框剩余的纸板料开始被碾成碎末，劈里啪啦的从缝隙里抖出来，一阵磨擦的浓烟和扬起的灰尘笼罩房间，他虽然用袖子挡住鼻孔，但还是被呛的不停的咳嗽。声音也变成了恐怖的咚咚声，那是水泥板和地面的撞击声，夹杂着骨折一样的脆断声，那是钢筋被扭断发出的惨叫。小猫恐惧的发出凄惨的哀鸣，团缩在他的怀里直往里钻。

一声巨响结束了这恐怖的一切。<!--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