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南几乎要绝望了,天才科学家死在一个鸡蛋手下的确有些讽刺,而且怀里抱的不是美女,而是一只还不知道公母的猫。他听着死神的踢踏舞嘀嘀嗒嗒的走近,心脏也随着恐怖的旋律起伏。
一块石头从窟窿里飞出来,在一片迷雾中跳了一下,炸弹的震动将它劈成和雪花一样的碎片,冲破灰尘如海涛一般的铺天盖地而来。郎南抱着小猫躲在橱柜旁的桌子下,衣服上落满了石头、钢筋、水泥的碎片。炸弹发出一声钟鸣般的巨响,然后像是早晨起来伸开懒腰,打一个长长的哈欠,最后再次变回起床困难户。
郎南感觉脚下那种恐怖的抖动暂时平息,空气中一波波的气浪已经消失,耳边不再有野兽咀嚼骨头般的嘎吱声。他抖抖头顶,一片灰土像水一样顺着脸颊流下,然后憋着气把眼睛和鼻子用袖子清理出来,但效果不怎么好,他还是被呛的咳嗽,连小猫也在发出幼嫩的“咳咳”声,两只眼睛只有一只能勉强睁开。他借着微弱的灯光摸着桌子往饮水机旁摸,那里已经有一桶为工人准备的纯净水,他不断的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脚不时的踩进塑料板的窟窿里,或者被电线绊住。
石头还在从窟窿里滚落,不过并没有再砸在炸弹上。郎南已经顾不上它,用一只手打开水龙头,结果手指刚遇到水就痛的缩回来,他在黑暗中拨开了热水龙头。他痛的含住手指,结果一股土腥味直冲大脑,他又不得不边吐唾沫边去关闭水龙头,然后打开另一个,凉水将刚才的刺痛感冲刷的干干净净,他接了一手心水扑在脸上,双眼终于能够睁开了,他又接了些水给灰头土脸的小猫倒在脸上,小猫因天然的恐惧想拨开水柱,最后变成自觉的清理毛发。
又是一连串石头落下的声音,但中间还混这一句“妈的”。郎南警觉起来,这个随着炸弹一起从天而降的是什么人呢?莫非所谓的炸弹只是个开瓶器,那个真正的偷吃鱼罐头的猫正准备伸进爪子吗?
郎南想往后靠,但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把他困在中间,根本不可能后退。
跳下来的人骂骂咧咧的跳进房间,似乎也在找东西擦脸,他不断的从嘴里吐出沙子,然后从身上的口袋里拿出毛巾擦脸。郎南从他在红光中的剪影中认出一顶军用头盔,想从身边找一些能防身的家伙,但除了桌子上的一个玻璃饮料瓶子以外什么也没有。对方从身上掏出一个管型物体,拨弄了两下,然后在手上敲敲,白色的光柱由内发出,照亮了房间里的饮水机。
郎南想躲开对方的手电,但身体一斜险些摔倒,多亏扶住了桌子。对方也听到他的声音,用手电照过来。郎南在黑暗中呆久了,忽然射来的亮光在他眼里是疼痛的代名词。他只用没有抱猫的左手遮住眼睛。“这是哪啊?”对面的人显然也觉得自己的动作太没礼貌了,所以把灯光放在郎南的腿上。
郎南放下手臂,凑合着睁眼看看对方,虽然那个人的手电放下去了,但另只手似乎在大腿上,那里应该有快速枪套。
“我是这儿的员工,你呢?”郎南虽然这么说,但手里的瓶子并没有放下。
对方突然歪了歪头,似乎在打量郎南,说:“南,是你吗,哥?”
郎南这次终于听清楚对方的声音,丢下瓶子往前走说:“项北,是你吗?”
“哥!”对方张开双臂扑过来,紧紧的抱住他的胸膛。
一对儿相同的心脏以同样的频率跳动,血管中的血液流淌的是出自同一个基因的创造物,从微观看,他们是如此的相似,从外表看如站在镜子里的倒影,但他们就是如此的不同,运命用残酷的匪夷所思的方式将他们的人生之路拐向了不同的方向,却又出现同一个敌人将他们联系在一起,而一枚炸弹不分场合的出现在他们身边。
“咱们有个伴儿。”项北放开郎南,然后朝炸弹摆摆手说。
郎南也颠了颠怀里的东西,传出一声稚嫩的喵声。项北用手电照亮他的手臂,一只灰白相间的小猫正竖着三角耳朵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手电。他高兴的用牙咬着脱下手套,想用手摸摸,结果手指还没有碰到毛发,小猫就尖叫着藏起耳朵缩在郎南的怀里。
“嘿,什么意思啊,真不给面子。”项北有些扫兴地说。
兄弟俩的共同点之一就是爱猫,但结果却大相迳庭。郎南只好先把猫放在桌子上,然后要过弟弟的毛巾,倒上一些水擦了一把脸,然后递给项北。项北的脸快被汗水和泥灰和成面疙瘩了,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把腻铲儿。他拿毛巾蹭了又蹭,直到皮肤能感觉到空气的湿润才停下手。他看到郎南正用手电观察炸弹,想去亲近一下小猫,但人还没靠近,猫嗖地一下钻进了桌子上的装饰板下。
“晕,我哪儿惹这小家伙了?”项北悻悻的站到郎南身边,终于能一睹这外星科技的芳容了。
“看到没有,好像是纤维,可能是碳纤维,也可能是金属纤维,应该不是碳化硅陶瓷,我们的一些设备就用的是。”
“你是不是看到高科技就听不见别人说话,这可不好,容易没女朋友。”
“我有的,IT美女。”
“去吧,搞IT每天见不着光,生活和猫头鹰一样,脸上的疙瘩比月亮上的山还多,时不时还喷发一下,你哄谁呢。”
郎南拉长上嘴唇说:“吃不着葡萄吧。”
“你小心酸中毒。”
“北,你怎么跑这儿了,还从通风口跳下来?”
项北先考虑了一会儿,因为是不是该多说些什么。郎南看到他久久没有说话,就悄悄地说:“你是我兄弟,我能害你吗?”“全是送过来的那个破箱子害的。”项北向他简要讲述了从接受任务以来的经过,也包括被自己的好奇心所累摔进洞里,只不过没有提被偷袭的事情。
“你是说这个炸弹运行很正常?”
“一开始是,后来好像被什么击中了,然后就开始抽风了。”
“换气风扇?”
“不是,它把很多设备损坏了,我看像是光纤线,但它冒了一下火星子,然后歇了一会儿,接着继续到处乱窜。”
郎南趴在炸弹下的碎石上一寸寸的寻找,然后用手电照在一个地方,来回摸了摸。项北怕他的动作又激活了炸弹,所以拿着一块水泥块准备随时投过去。
“激光切割器的痕迹,可能是通风道里的安保设备,我听说里面有激光栅栏,能把进来的物体切成滚刀块。”
“好入味,嗯,我还真有点饿了,你能打开它吗?”项北说着,可手里的东西举的更高了。
郎南看到他的动作说:“又不是电脑屏幕,刚才的石头是不是你干的?”
“多亏我反应快。”项北由往前凑了凑。
一米二长半米宽的大鸡蛋目前还算平静。郎南用笔戳了戳上面的洞口,但坚固的外壳不可能用它来扩大。项北从胸口取下匕首递给他。他用刀尖扣了一下,炸弹忽然抖了一下。
“这碰不得,咬不得的,我操!”项北掏出手枪比划了一下。
郎南吧嗒吧嗒嘴摇摇头说:“如果能联系到外面就好了。”
正在他们一筹莫展时,外面传来一阵电动马达声,塑料板被压碎声。项北先认出这声音是履带式救援机器人,看来基地的人也不想凑近点免费参观一下高深的外星技术。
“喂,能听到吗?”
郎南顺着门边狭小的窟窿照射出光,一块水泥板后传出声音,话筒应该就在外面,对方谨慎的用小音量试探。他趴在地上用同样的音量说:“我们俩很安全,现在需要一些工程设备。”
“你们俩?我们清点人数只有你一个人还在里面。”对面是杨寒松那和砂纸打磨过一样的声音。
“我和我弟弟项北,一会儿出去再说,现在有一枚炸弹堵在门口,不能碰,甚至不能大声说话,我怀疑是激光栅栏损坏了线路,现在需要援助。”
“我们的排爆专家已经到了。”
“让他们等着,进来也没用,我需要一台激光接割机,光纤式的,你们从外面能直接对炸弹进行操作吗?”
“我们看不到,有块儿隔板日他老子的把整个楼道封住了,现在能通话就不错啦,不过我们可以试着移动它。”
“不要动,千万不能动,现在的炸弹虽然受损,但好像线路还有一点连接,任何震动都可能激活它,必须保持安静,绝对不能动,那我要的是激光接割光纤,你们需要拆下切割器伸进来,最好能把控制开关一块儿递进来。”郎南说着有点口干舌燥,灰尘把空气里的水份吸收殆尽。“他们说台式的控制开关是固定在操作台上的。”
“那就改一个遥控的无线有线都行,这有机械工程师,让他们晚睡一小时改一个不就行啦。”郎南的声音显然开始不耐烦。
“冷静一下,有我们呢,放心,你们自己注意,小宁在我身边,要和她说什么吗?”
郎南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否该听到她的声音,犹豫了一下说:“不用了,告诉她,在外面等我,我们兄弟俩在一起,一定会出去。”
郎南说完就听到机器人的机械手臂搬开石头的声音,一台不起眼的半人高的机器人可以轻易的抬起八十公斤的物体,但现在它只能先为后续的光缆清理出一条通道,机器人的声音很快就静下来,挖掘工作不顺利,因为里面还有一颗摇一摇就会把他们炸上九霄的炸弹。
“北,你看咱们能从通风口出去不?”
项北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坍成一片,没憋死就算不错了,不然我就退回去了,别的通风管里还有风扇呼呼的拦路,话说那个什么小宁是谁,你说话一下温柔啦,坦白从宽啊。”
郎南坐在地上,发出尴尬的笑声说:“咱们兄弟俩多年未见,相隔千山万水,生死未知,终于走到一起,结果上天没掉个水灵灵的林妹妹,倒是个可憎可恶的鸟蛋。”
“哥,说真的,我还真见过那只鸟。”生死离别对项北来说是昨天翻过的坎和明天将面对的墙,虽然不能泰然处之,至少已经品尝过死亡的味道,对死者是心碎的苦涩,对活着的人是赤红的辛辣。项北向郎南讲述了自己与外星人一面之缘,在演习场上两者面对面相距不到三米,闪亮的圆锥头盔上的倒影在他的记忆中清晰的像是伤疤一样,永远挥之不去,在那一刻,兄弟俩的灵魂重叠在一起,生命长河的溪流经过短暂的交汇再次分道扬镳,但融合的一瞬证明他们是永不分离的兄弟。
“咱们怎么办?”项北边说边用毛巾擦了擦脸,他没有再从饮水机里倒水,因为倘若逃生计划夭折,可能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了,而水能让他们不至于脱水。不过,他的挎包里还有好东西,他取出两包偷拿的野战食品,把自热包的封条抽出,然后将食物袋放上去。郎南饶有兴趣的坐在石头上等着饭热,而项北的脸上则挂着“你一定会失望”的表情。
项北的夜光表上已经过了五分钟,将食品袋撕开,里面是很多小包装的袋子,“他们在干吗,这么慢?”
郎南耸耸肩说:“典型的中国式效率。”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外面和炸弹上,像个第一次拿到变形金刚的孩子,全神贯注的盯着食品袋。食品袋里有主食、肉菜、素菜、汤料和咸菜,大大小小七八袋。
项北给郎南准备了一袋,他们现在需要一些热食物保持体温,因为中央空调和通风系统受损,室温开始变得吝啬,不愿多施舍一点热量。郎南用食品袋里的小叉子叉起一条咸菜放进嘴里,说:“榨菜挺好吃,有泡菜吗?”<!--PAGE 4-->“你是要掉进腌菜缸里游泳吗,别告诉我你有韩国血统。”
“等我再出名一些弄不好就有了。”郎南又尝了尝黏糊糊的肉酱,结果是炖烂的牛肉,味道也很烂。“这东西适合喂猫。”
“猫能吃,太阳从西边上来。”
小猫似乎感应到他们的谈话,从桌子上钻出来,战战兢兢的跳到食品袋前,用警惕的目光盯着项北的一举一动,好似防着可能会扑过来的恶犬。郎南把袋子展开,想给它倒一些出来,结果味道刚从里面溜出来,猫就长长的鸣一声,无聊的回头绕到郎南的身边,开始不停地叫。
项北开心的捂着嘴笑,因为声音太大会刺激一旁默默无语的炸弹。
郎南把猫放在腿上,小猫立马变成一条柔软暖和的毛毯子趴在上面,然后开始目中无人的打哈欠准备睡觉。项北把粘稠的糊糊倒进嘴里,说:“美国的有一款超难吃,和嚼木头一样。”
两个人感到体温开始回升,房间的热量被墙壁吸收的干干净净,很久没有使用的房间重新变得像是停尸房。项北不敢向这个方向去想,他的额头变得湿润,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激烈。
“我必须做点什么。”项北对自己说,因为他的思维正在迅速向着回忆战场上惨烈的景象滑去。“哥,觉得用微波能烧坏炸弹的线路吗?”
郎南挠挠分开的头发,说:“恐怕不行,鸟人用轻质的泡沫合金作为炸弹和飞机的骨骼,整体还有防电磁屏障,除非拆开外壳。”
“你见过里面?”
“你们押送的可能就是我们研究的两枚榴弹,比手榴弹稍小,主要部件是电容和震**发生器,它们用的材料我们从来没见过,是一种水晶状合成物,根据不同的成分可以发射不同波长的振动,甚至电磁波,极快的振动可以让空气瞬间变得黏稠,像一堵墙一样的推过来,也可以变成一把刀,切开钢筋,但是前者的杀伤范围比较小。”
“我中的榴弹呢?”
“单兵榴弹,主要是电磁波的波长影响你的神经系统,全身神经系统瞬间紊乱,肌肉抽搐,最重要的是心脏可能骤停,另外距离爆炸点很近也会对内脏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你想想,一件比手榴弹小的武器,杀伤距离大一倍,基本不受地形影响,没有破片死角,发生器最后爆炸的碎片会对近距离的目标造成二次杀伤。”
“好像距离很近,我没记得有碎片击中我。”
郎南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说:“它们为了减轻重量使用的是非常轻的材料,就和咱们的骨头和鸟类骨头的差别一样,它们会使用泡沫合金、低密度金属、整体一次成型、碳纤维等,这些材料和工艺就决定……”
“破片杀伤范围会很有限,因为破片超过一定距离就会严重减速,美国的低附带伤害的战斗部也是,杀伤半径可以控制在一到两米。”<!--PAGE 5-->“对的,但前者是被迫的,它们所有的材料都很轻,咱们站在地上是感受不到的。”
项北也若有所思的说道:“人类的发展史是身上的装甲越来越厚,先是皮甲后是铁甲,从扎甲变板甲,随后实在太沉了才有了更先进的武器,结果我们还得穿着二十公斤以上的装备跑来跑去。”
“自然选择。”
“它的外壳可能是导电的,而且里面还有一层保护层?”
郎南点了点头,用两只手叠在一起说:“咱们现在得一层一层的破开。”
他们的谈话被外面的动静打断,郎南又趴在洞口,外面是杨寒松的声音,只不过这回不是喇叭传出的模拟音。
“郎南,你们现在怎么样?”
“很好,我要的设备呢?”
“过来了,你自己能行吗,我们送一个摄像头过去,有专家帮你。”
郎南高兴的答应了,但项北却愈发的沉默,因为他清楚的预感到摄像头的目的根本不会这么单纯。
但下面的事情就不太顺利了,因为外面的人久久没有把激光切割头伸进来。郎南趴在地上向外瞅,粗大僵硬的光纤被石头卡在中间,外面的人尝试了几次,但复杂狭窄的洞限制了移动。激光的光纤是由多根并列捆绑而成,外面裹有保护层防止折断,加上外面的洞口狭窄,的确是不可能递进来的。
郎南很想开始骂大街,但身份和处境都让他暂时冷静一下。
“上面可以吗?”郎南问道。
外面的回答是整个水泥隔板掉下来,能伸进去的部分全在炸弹后方,而他们现在是根本出不去的。
“哥,别费工夫了,让你徒弟出马呗。”
郎南抬起头,但只能看到项北的大腿上的枪。
“它在你腿上睡了那么长时间,总得交床费吧。”
郎南也恍然大悟,他让外面等一等,然后站起来去找躲在屋里的小猫。很快,他抱着小猫回到了洞口。
“外面的接住,让猫递进来。”郎南说着把猫放在洞口。小猫很知趣的敏捷的钻进破洞,尾巴在边缘稍稍一垂就消失不见了。它像是个赶赴战场的勇士,带着两个人求生的期许钻出了房间。<!--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