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躲在缝隙里,身上盖满了细细的灰尘,本来浅灰色打底配深灰色条文的毛发彻底变成水泥灰的细毛刷子,和脏兮兮的地垫盖在身上一样。它用恐惧的表情看着外面,双眼在黑暗中变成一对儿卤素灯泡,嘴里还不时发出一阵阵的嘶叫,希望吓退它的敌人。
“北,别斗猫啦,干正事儿去。”
项北无奈的将放在小猫头顶的手拿开,他其实明白自己身上究竟是什么吓着了可怜的小生灵。动物能够敏锐的察觉到人所不能察觉的气息,那是一种狂暴野兽上的气息,也是失败的斗兽的标志。它不属于五味之内,也不在嗅上皮组织的感应范围内,但动物能感知它的存在,当人们盯着地上的蟑螂时,对方能从人类的身上感觉到是否有威胁,预知人会不会站起来踩它。西方将它叫做死亡的气息,而中国通常称之为杀气。项北身上正弥漫着浓烈的杀气,虽然老泥鳅他们谁也没发现,但小猫知道这个人很危险,随时会做出过激的反应,比如看到炸弹启动,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搬起石头砸下去,他的手腕现在还因用力过猛而隐隐作痛,他像是一头解饿难耐的野兽,随时准备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嘴咬上一口。
他完全失去了与小猫将拉锯战进行下去的兴趣,收起了手电筒,迈过一片狼藉的残骸走到橱柜前,掀开一块方形的塑料装饰板,下面是他所需要的设备——微波炉。他很快就把微波炉的门给拆了,身上的多功能小刀和匕首帮了大忙,但微波炉的门框上有保险,如果不管闭门是不能开启微波的。他又不得不卸掉微波炉的保险装置。等他几乎把微波炉拆成鱼骨头一样消瘦以后,郎南的工作也进入了尾声。
郎南用语音控制说:“停止”。用来当遥控器的智能手机发出信号,切割机就关闭了激光。他觉得外面的这帮人还是蛮用心的,居然连语音系统也现场编程和安装,这样他就腾出一只手来做一些精细活儿。不过他对他们的冷酷也有些恼怒,因为小猫尾巴上系的不是绳子,居然是一截电线,他对这种不人道行为深恶痛绝,决定出去以后找杨寒松投诉。他俩用电线拽进来遥控器和光纤头,还有那个惹项北不喜欢的摄像头。
郎南的耳机里传来外面专家们的分析。他揭开了切割下来的炸弹外壳,露出里面金色的水晶柱,一个个紧挨在一起,没有一点儿空隙,在灯光下光彩熠熠,反射的光在墙上排列成粗细不一的队列,它们通体呈半透明,表面拥有水晶的光泽内核是一根金属状的柱体,它们每根都是六棱形的,呈月牙形随着弧度镶嵌在防震台上,它们将内核牢牢包裹。郎南通过一段半透明的水晶柱看到后面的灼伤,激光栅栏的确给炸弹有效的损伤。他决定从这里下手切开防震台。他首先需要取下两端尖锐中间弯曲的水晶,但里面的金属柱其实是片状的,深深的嵌进防震台,他认为这枚炸弹同原先的单兵榴弹的结构是相似的,所以不能直接去拔水晶,因为那是白费功夫。他还记得榴弹里水晶的特性,非常的坚固,但容易在高温下会崩裂。他现在手里只有激光切割机和项北的防风火机。激光在里面会被散射吸收,打火机的温度又不够。项北此刻已经将微波炉的电线延长至炸弹跟前,只不过那台咖啡机得另找一条尾巴了。
项北凑到炸弹前,他是第一次见到里面的结构,指着上面的水晶说:“上面有裂纹,是我砸的吗?”
“不是,里面是金属薄片,它们是故意的,应该是为了加强震动的效果,咱们仿制不了这种材料,所以做不了测试,外星人的力量简直是工业碾压。”
“美国人也是,咱们的工业啊,能做台像样的汽车就不错了,我们的越野车看起来和美国车一样,上公路也差不多,但日久天长就不一样了,美国的轴承响,按说明书拧一圈又四分之一,声音没了,国产车呢,蒙吧,标准肯定不一样,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项北又把手电拧了拧,终于像是垂危的病人一样回光返照一般的亮了。
“我要加热水晶,让它们裂开,条件一不能发出震动,条件二不能用激光直接照射,里面的金属片折射率太高。”
项北听到郎南的提问后微微一笑说:“那块铁放上去用激光照射不就行了。”
郎南显然没想到这样粗暴的办法解决问题,外面的专家们都希望保留这些水晶的完整性,而他们才没有生死之虞呢。他在项北的帮助下找到一些铁片,多亏装修的一些黏性涂料还没干,他将贴片在上蹭下一块儿,然后挂在水晶柱间的棱角上。项北忽然远远的躲开,而郎南带上护目镜继续自己的工作。
等了一小会儿,项北看到郎南放下手里的活计直摇头,从后面谨慎的走过来。
激光可以将贴片瞬间加热到上千摄氏度,切割点冒出飞溅的火星,绽开一朵金色的小花,花瓣在空气中急速的生长、凋零、消失,时间急躁的流过,不时搅起浪花。但问题也很快暴露出来,激光切割的优点是热影响区域小,材料不容易变形,可这个优点现在变成彻彻底底的缺点。铁片的温度并没有上升太多,却已经被切出了几个细小的洞。其实激光切割机的功率比那台两千瓦的老式微波炉并没大太多,只是利用激光将功率集中在一点而已,就如匕首刺入身体比钝头的钢筋条要省力气。
郎南现在对这块水晶一筹莫展。而项北突然有了新的主意。他让郎南稍等一会儿,自己躲在最里面的角落开始忙乎。郎南两次想靠近都被赶回来,似乎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项北花了十多分钟找到了加温的办法,当郎南耳机里面确定几个方案后,在他们还没有找到诸如汽油等不靠谱的东西时,项北已经用记录纸捧出一小堆黑色的颗粒。
“这是什么?”郎南觉得貌似看过这些东西,但又想不起是什么。“硝化甘油、硝化纤维素、二苯胺……”
“无烟火药!”
项北对郎南涉猎的知识范围有些吃惊,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知道。”郎南说着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但很快就把注意力集中在火药上,就如同在手术室里谈明天出席葬礼一样。
“这东西能到多少度?”郎南将火药倒在水晶上,但上面实在太光滑,火药变成小溪流进下面。
“黑火药是一千摄氏度以上,这个在枪膛里能到2500~3500℃,但不知道在空气里直接燃烧的温度。”项北点了点那块还粘在水晶上的贴片。
郎南重新调整了铁片的位置,保证火药在它和水晶之间积成一小堆。项北身上的可燃物品可实在太多了,他还想试试看手雷里的奥克托今,不过这个想法现在显然有点蠢。郎南很快布置好,准备向项北要火机,当他回头的时候,项北正拿着一根电线外的合成塑料套管,管子顶端绑着他的袜子。
“北,你干嘛?”
“我全身上下是防火材料,就它还容易着。”项北说着做了一个让开的手势。郎南只好躲到他背后。
随着一阵难闻的黑烟散去,水晶发出一声哀鸣。项北没料到一小块涂料会有沙林毒气的效果,否则他就事先准备好毛巾。由于通风系统局部瘫痪,两个人坐在地上好一阵的咳嗽,项北把毛巾撕成两半,递给郎南一块。
郎南用左手捂着半截毛巾,右手拿杯水泼到仍在燃烧的涂料说:“我发誓,我家一定要用环保材料。”他看到烟渐渐散去,回头让项北参观效果,一切变成兄弟俩在花池里烧玩具汽车的场景。但他发现项北正用毛巾不停的擦着额头,他慢慢凑近,发现项北的脖子上已经布满汗珠,关心的问道:“你怎么了?”
项北神经质的回以一对充血的双眼,像是黑暗中的一对红玛瑙,面部肌肉紧绷,连皮肤也快要被绷断了。他一开始是见鬼一样的表情,但很快就转变成羞愧和失落,目光开始躲躲闪闪,不愿直视兄弟的眼睛,瀑布般的落差令郎南感到惊异。
“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我在梦里见到你中枪了。”郎南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虑,因为他认为那痛彻灵魂的感受不是幻觉。
项北用左手手指在额头上挠出深深的三条道,然后狠狠的拍了拍头顶说:“哥,回头再说行吗,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等咱们出去,你必须一五一十的告诉我,不能隐瞒。”
项北的脖子还和藤条一样硬,艰难的弯了两下。郎南虽然不放心兄弟,但只能以工作为先,虽然这项工作是强加给他的。
郎南取下破碎的水晶,对耳机里面的叹息声视而不见,最后索性扔掉,他从未关心别人对自己的看法,除了三个在心里视为生命的一部分的人,项北、养父、宁子航,他们并列在他的灵魂深处,为他点亮生活的方向,撑起理想的苍穹。项北改装的EMP冲击器很管用,炸弹脆弱的电路在一股青烟中烧毁。
郎南没有注意外面是怎么拆墙救援的,而是注视着角落中的项北。他能感觉到那黑暗中的深沉凝滞的痛苦,项北正像是推石头的西西弗斯,将令自己疯狂的回忆推上悬崖,然后被记忆中的场景震醒,最后再次开始徒劳的旅程,在自己的梦境中循环往复,永无止境。那黑黑的哀伤的疯狂的不幸的气息在他周围汇聚成海,一望无际的沙海,没有希望的花朵,只有疯狂的的风在低声吟唱,席卷着沙丘缓缓移动,露出下面炽红的岩浆带。他孤独的承受着这一切,已不堪重负,但却无人能够分担那恼人的哀伤。
杨寒松安排的禁闭室非常舒适,干脆称之为单人宿舍等合适,简单的行军床被换成令人踏实的木质单人床,上面是白色的床褥,让人看着不忍躺上去,生怕会脏了这秀气的雪白。项北在水池旁洗了脸,池中的水变的浑浊不堪,慢慢沉淀出一层灰蒙蒙的灰底儿,他抬头看镜子中的人。那张脸和郎南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没有精致的金色眼镜,而是皮肤布满岁月的痕迹,风霜在上面留下很多的悔恨和无奈,下巴的胡子已经在一夜之间爆发式增长,像是猪鬃刷子,他摸摸耳朵,里面的灰尘和油脂混成了硬块,他伸出双手,郎南的十指如钢琴家一样修长,而他的却布满各种老茧,第一次手枪射击枪咬的疼痛还埋在那里,还有打在木板上的肿痛,一天扣动扳机上千次的酸痛,隔离网上尖锐物的刺痛,被人扔下来单手触地的剧痛,但最痛的,那痛彻心扉的五内俱崩的痛,是手指上腥臭的赤红,是指间流淌的粘滞,是耳边战友的呼喊,是视野里挣扎的身躯。
他听到一串和调音器一样精准而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着装,所有装备被剥去,只留下一条长裤和背心,脚上套着新拖鞋,他们给他上的标签是“危险物品,生人莫近”。他对自己说现在只不过是个不太惬意的假期而已。当门打开的时候,他准备迎接一次预料中的审讯,但外面的人并没有直接走进来。他站在门里,门外却没有人,只有空旷的走廊,没有声音,没有异常。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诡异的情况,打算走出去一探究竟。
当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敏锐的直觉找到了门外的人正站在一旁,项北感觉到一根枪管正对着自己,他向后躲闪,抬起左手挥去,抓住对方的手臂,向回一拉,右手弯曲挽住脖子,上半身向后仰,防止对方挣脱。但他看到的是一只手,摆成射击姿势的手。他发现警卫正在不远处紧张的望着他,手里的枪已经打开保险。他仔细看了看怀里的人,是这里的安保科长杨寒松。<!--PAGE 4-->他放开了赤手空拳的杨,摸不准他的想法。对方无奈的拍拍他的肩膀,两个人重新进入那个狭小却不乏舒适的房间。
“呦,创伤应激障碍,多久了?”杨的声音不太悦耳,口气没有想要客客气气谈话的样子。
项北捏了捏僵硬的右手腕说:“从被伏击开始,一直没太好。”
“没找心理医生,虽然唾沫点子都是金的,但效果还不错。”
“你知道为什么?”项北明显开始警觉。
“因为你们没有时间,而且症状最重的除了你还有那个指导员魏宇,还真稀罕,一个排也有指导员。”他的口气像是在说早餐的双黄蛋一样。
“我们是特别的侦察排。”
“没有什么是特别的,在这里没有什么是特别的。”杨寒松的动作说明他在找椅子,显然想起这里没有可移动的物体,所以没有椅子和桌子,这是防止来人被椅子腿或桌子面放倒的缘故,他只好站着说:“你也一样,我脑袋开花过,后脑,手枪子弹,我的小组被诡雷炸飞了一半,我躺在地上的时候,怀里还有一截战友的胳膊,可我活下来了,我的精神还没奔溃,你也能。”他越来越像是来拉家常的,虽然里面的内容少儿不宜。
项北明白了对方的用意,是来为自己舒缓压力,但他始终像是一口超负荷的压力锅,压力越大,里面堵塞的异物就顶的越用力。
杨寒松似乎在琢磨他的危险程度,最后说:“我让你哥哥来陪你谈谈,这里没监控,好好谈谈,我总不能放个精神病人回去。”
他走的时候狠狠的拍了一把项北的肩膀,然后哼着军歌离开了。
杨寒松的承诺很快兑现,郎南拿着一些薯片和饮料来禁闭室谈话,但依旧没有任何尖锐的硬物,连酸奶也是塑料袋的。
兄弟两人再次回到那愉快的童年,身边终于没有随时会大叫一声的炸弹,没有荷枪实弹的警卫。项北和正常人一样喜笑怒骂,一切似乎如昨日的阴霾烟消云散。但郎南隐隐的觉得项北正在可以的避开谈论部队的情况,而且并不是为了保密,弟弟的表情也总是虚假的像是在演电视剧。
“北,能说说你们排的事情吗?”
一阵死寂,只有心跳还回响在空旷的房间,项北的话突然打住,面部痛苦的抽搐了一下,又转为假惺惺的微笑说:“别提了,没啥有意思的,你女朋友挺漂亮的,我看得挺眼熟,是不是见过?”
“哥,杨科长和我说了,你的详细情况,别瞒我,我是你哥哥,世上唯一的血亲。”
“并不是所有分享都赏心悦目。”
“负担自己背不了就该分一些出来。”
项北终于将装出来的笑脸卸掉,突然用一种深沉而沧桑的声音说道:“知道屋外的人要送摄像头进来,我先想到的是什么,就是‘这是怕我们引爆炸弹以后失去第一手资料’,可笑吗,我的第一感觉一定是‘我被出卖了’!一定被出卖了,连我接到的任务也是去送死,不是害怕死,而是连起码的信任也没有,不信任我们,我们怎么信任他们。”<!--PAGE 5-->“你们没有收到提前预警吗,就让你们白白去送死。”
“我们就是炮灰,死了一半,居然还怪我们伪装的太好,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我现在真想一枪崩了出计划的王八蛋,可他死了又怎么样,一半的战友不是在医院里就是在挂着军功章的盒子里。”
“你真的认为是他们的错?”
项北忽然紧闭双眼,做出痛苦的表情,露出下面一排整齐的牙齿,“我最恨的是自己,如果能早点明白过来,如果能有效组织反击,如果能再强一点,他们就不会死,我是个饭桶!废物!我辜负了战友们的期望,是我害死了他们!”
郎南抱住兄弟的肩膀说:“杨科长告诉我,你是好样的,如果再晚一步全排就闯进埋伏圈,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心理学上讲这种内疚是正常的,很多人在创伤后都有‘如我怎么样,结果就会不一样’,但其实都一样,你不是神仙,这是第一个需要面对的现实,你救不了所有人,但已经是个英雄了。”
项北用双手捂着脸,不愿去看兄弟的脸,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我怕了,我怕死,我怕失去你,我怕失去这一切,当我看到炸弹的时候,恐惧像是一群蝗虫,从心底勇敢的边缘向上爬,一点点的啃,啃的只剩下惊慌,我想用食物来压制恐慌,但时间让所有的努力变得徒劳,我越来越害怕,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兄弟,我能感觉到,你可别忘了,咱们是同卵双胞胎。”
“你不会明白的,哥,我每天睡觉都能看见全排的人站在一起,他们一个个我都认得,我的脑子他妈居然就忘不掉,我恨自己的过目不忘,该忘得什么也忘不了,他们每张脸,每句话,最后的挣扎,我记得一清二楚,我忘不掉,哥,我真的忘不掉!我怕!我怕死了看见他们,怕他们会说我无能。”
郎南抓住泣不成声的项北的肩膀,说:“兄弟,我明白,上天赋予的本领是一样的。”
“这不是恩赐,是惩罚,最恶毒的诅咒。”
“他们说你是出色的军人,你没看他们的眼神吗,小刘还想亲口听你讲战斗经历,你想干嘛,说自己是个笨蛋和傻瓜,你让父亲地下有知怎么看,你是一个英雄,就该站起来。”
项北的声音更加低沉,变成催人泪下的哀求,希望赶快结束这一切。
“还记得宁子航吗,你是我的月下老,谢谢你,弟弟。”郎南的手指几乎要扣进项北的肩膀里,“还记得海边的斗殴吗,是你救下了她,也是你创造我们相见的机会,命运就是无限未知中的偶然,一切都是在迷雾中的游**,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你忘不了他们,就不要忘记,把一切当成一种动力,一种鞭策,成为自己在灵魂远行中的指南针,告诫自己不要再一次的让自己悔恨,你还有半个排,他们还等着你回去。”<!--PAGE 6-->流血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血缘的力量和血小板一样构筑起一道堤坝,剩下的就是时间才能做到的。那心底的梦魇被希望之火驱赶至记忆的远方,留下伤者悔恨内疚的痛哭之音,在禁闭室的四壁回**,摧肝动腑。<!--PAGE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