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南坐在玻璃办公室里,导电遮蔽还没有放下,外面的人像是一群蚂蚁正爬在巨大的蚁巢核心上,由钢筋构成的法拉第笼子笼罩了整个设备,让所有的无线电信号归于虚无,内侧上下两个导电线圈之间是冒着白雾的液化氮气管,白雾在完全封闭的空间里笔直的流淌,编成一张环形的瀑布,他正从间隙看着里面层叠流淌的白色迷雾。
郎南用唇边抿了一口杯里的红茶,对他来说这浓郁的味道却过于平淡,就如这几天的准备工作,高洁的“魔术”团队几乎全部处于不眠不休的亢奋状态下,如同一群追逐猎物的鬣狗,个个红着眼睛咬着牙齿,在一大堆的数字中寻找真理的痕迹,准备瞅准时机向大自然发起第一轮猛攻。从外星人的死亡倒计时距离终点还有二十天开始,整个基地似乎变成了战争前沿,新的发射指令几乎每天都会传来,而气候小组的异常繁忙让他对未来的预测愈发的精准。
“郎南博士,请到二号会议室开会。”
他听到通话器的通知,放下已经半凉的茶水,嘴里含着半块儿巧克力出发了。他嘴里的味道和见到宁子航时心里的感觉一样甜,但同时又略有刺激,因为她的追问越来越多。他从未详细向她解释过自己的工作,但世界末日的大门正试图打开,所谓的保密工作变得不再看起来那么重要,他准备选择一个时间向她炫耀一下自己的科幻小说般的成果。
会议室里并没有太多的人,于老已经离开了,这几天的忙碌让老人家的心脏有些超负荷,总负责人只好押着这位老学究去休息。所以会议室里只有杨寒松一行人。
郎南第一眼就看到一个医生摸样的人正在准备一支金属外壳的注射器,那人是直接用密封袋里取出来的,压根没有抽取什么药品,说明它是被一次性封装的,里面应该已经有药物了。杨寒松招手让他坐下。
“杨科长,这是注射疫苗吗?”
“你的DNA钥匙,启动系统用的。”杨寒松指了指自己的手臂说。
医生把针刺入他的手腕上端的皮下。他觉得和抽血针差不多大,不过并没有出血,所以还能忍受。他尽量不去看针头,庆幸自己还好晕血不晕针。
“为什么现在注射?”
“眼看快到最后通牒了,没时间了。”杨寒松扭曲的笑容显得有些恐怖。
郎南特意看了看自己的皮肤,新一代的皮下芯片小的只在皮肤上有一点点的突出,比蚊子叮起的疙瘩还要小。杨寒松特意嘱咐医生给他的伤口粘上创可贴,因为大号针头很可能会溢血,到时候他再晕了还要派人照顾他。
“宁子航怎么样了?”郎南并没有打算站起来离开。
杨寒松的嘴唇翘了一下说:“她马上来,还要测试你的钥匙能不能用,你等着,我们先走了。”他说完就招呼医生收拾东西跟自己走,医生想先去厕所一会儿回来再收拾,但被杨寒松抱着盒子硬拉着从会议室走了。郎南看得出他不希望任何不在这里编制内的人赶快离开,另外的原因是宁子航正在从另一侧推门进来,探照灯般碍眼的人已经出了小会议室。宁子航拿出感应器连在电脑上,然后放在郎南的胳膊上,开始在键盘上不停地键入什么。郎南看不懂计算机语言,所以无聊的玩儿着左手,时不时的弹一下她的额头。
“一切正常,可以使用了。”她说着将郎南再次伸过来的手指捏住做了一个鬼脸。
“那我不成了重点打击目标,如果谁不想让系统启动,杀掉我不就行了。”
“放心,杨科长特意派了一个小队过来保护你们。”
郎南在她的提醒下回忆起的确有一个小分队进入了核心区,不过第一次见面并不令人愉悦。
核心区最近迎来了一批新面孔,一开始是“太虚”项目组的重启,然后是项北刚离开不久,一个十人小队的到来,之所以他知道具体的人数,全是一场难忘的遭遇造成的。
“你怎么换上白大褂啦,装的还挺斯文。”
这是他与这支队伍的第一次见面,一个方脸的女人见了他所说的第一句话。郎南并不认识这个身材壮实颇为魁梧的女人,第一眼总有一种遇上母大虫的感觉,但对方却很亲切的拿他当仇人一般的开涮。
郎南称自己不认识对方,她这才认认真真的打量了郎南并说:“对不起,我认错人,刚见过一个熟人,我还说咋就换衣裳了。”
“你一定弄错了,我没穿过军装,我一直在这里工作。”
女军人本来是要放他走的,但立刻又拦住了他问:“我没说熟人是当兵的,也没说他穿军装。”
郎南也知道自己多嘴了,于是摆摆手说:“那是我弟弟项北,我是他孪生哥哥。”
对方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回答道:“原来这样啊,怪不得你瘦的跟鸡仔儿似得,也没有那头蒙古黑熊跟着。”
郎南像是被扑了一瓶子的胡椒粉,呛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通常大家都在感叹军人弟弟会有一个高智商、高学历的科学家哥哥,还是第一次被一个肩膀比自己还宽的女人轻视,更可恨的是后面的几个穿着同样作战服的人的哄堂大笑,害得他就差在地上开个孔钻进去了。
“所以,我知道他们来了。”
郎南的经历讲完了,宁子航则笑的前仰后合,笑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不断的跳动。
“笑完没,我真不能理解军人的思维方式,脑子装的全是弹壳和火药吗?”郎南说完后拉上袖口,把创可贴遮住。
“王姐,名字我也不知道,大家都叫她女王,这是代号,她是情报局直属保卫部队的军官,类似于俄罗斯的信号旗特种部队。”
“没有军衔,没有名字,她是领队吗?”
“副队长,队长是一只耳,他的一只耳廓是人造的,假的。”
郎南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想不起在哪里看过,只觉得是某段遥远的回忆中的事情。宁子航来到核心区的首要目的是工作,所以聊了一会儿之后就不得不和他告别,准备去检查新的物理防火墙。
“等等,高洁手底下有个叫什么楠的,你能碰上她不?”
郎南的话刚说完,宁子航的眼睛突然放出异样的明亮,他这种参杂着某种敌意的注视吓了一跳,说:“你干嘛?”
“你和她什么关系?”
“同事啊,还能是失散多年的兄妹吗?”
“你干嘛问她的事情?”
“她是高洁的手下,上次把我的钢笔借走了,到现在还没还呢,你要是碰上她记得给我要回来。”
宁子航紧锁着眉头问道:“很名贵的钢笔吗?”
“我爸的遗物,非常重要,要不是急着用我才不递给她,然后一溜烟儿的跑了,我现在根本过不去,你帮我要回来,黑色的铱金笔,上面刻着我爸的生日,是我妈给他的生日礼物。”
宁子航先是放松的呼了一口气,然后又摊开双手说:“那你恐怕拿不回来了。”
“为啥?”
“她被发现怀孕了,已经离开基地了。”
“谁会在这种电磁环境下怀孕,根据统计在生活在高压电线附近的孕妇剩下畸形儿的概率是正常的四倍多,基地的电磁环境复杂得多,怎么能在这里怀孕呢。”
宁子航吐了吐舌头,好像他的话题完全不在重点上,她补充说明道:“她没结婚呢。”
“那是谁的孩子?”
“一门心思作学问,二心不用在日常,你在这方面还真是将书呆子的定义注释的淋漓尽致,”宁子航凑到他耳旁继续说,“听丁汀说大家怀疑是政治处主任的。”
“哦,那个病尉迟……”
“嘘,你怕别人听不见是吗?”
郎南看到几个人正在往这边看,借着这个台阶让宁子航去忙自己的事情,而他回办公室去整理乱成垃圾场的办公桌。
宁子航刚进入机房就看到一个瘦弱并略显病态的身影躲在门里的过道旁,似乎变成机房的一部分,令人不想去注意他。她稍稍有点惊讶,因为刚才郎南还提过他——病尉迟,政治处主任姓尉,身高足够180厘米,但存在感却弱的像是透明人一般。他长得既不难看也不帅气,身体瘦弱的如秋风里的麦秆。宁子航听到的版本是杨寒松讲的,据说这位病怏怏的中年人当年也是意气风发的青年军官,但在一起事故中解救一名战士,结果背部被弹片击中,从此一蹶不振,身体每况愈下,最后被安排至基地做了一个不需要体力的文职干部,办工桌上的工作也会让他劳累不已。宁子航也看不出这个脸色蜡黄面部消瘦如锥的男人是怎样吸引一位相貌出众的年轻女人的。
“也许是缘分?”宁子航虽然也曾有过这个样的想法,但尉主任的现状的确让所有人不得不有些猜疑。他的妻子至今还没有离婚,但平常又看不到他与家中联系,各种传闻不绝于耳,包括妻子的父亲是国防部的领导才将他安排至此,也有妻子有精神问题所以不得离婚的传闻,虽然杨寒松对这些嗤之以鼻,但喜欢嚼耳朵根子的女人们凑在一起总有一些新的古怪事情冒出来。尉主任用像是患了黄疸症一样的眼珠子盯着里面,他的主要工作是政治宣传和甄别,而原本的保卫工作被非军事化单位才有的保卫部接管,其实这也是让他来这里的原因,一旦加上安保工作,他真的会变成病人。
宁子航对的他的印象是普通的和桌子上的某个物品一样,经常在视野里出现,却从来不让人注意到。她不喜欢这个暗淡无光的人,但同时不讨厌这个不怎么阴郁沉闷的人,不是同事的那种普通,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漠视。
“他在战场上最不显眼,不显眼就多喘几口,藏羚羊要是紫色的还轮得上偷猎的吗?”她想起杨寒松对尉主任的评价,既不贬低也不赞扬。
“宁子航,你过来一下。”
她突然发现那个几乎融进墙壁里的人说话了,她走近一些说:“尉主任,有什么事吗?”
对方探过脸用一种神秘而粗糙的声音说道:“最近听说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吗,女性似乎更感兴趣?”
“没有啊?”她心里想说的是“什么算奇怪的事情”。
“我听一些说封闭通道里有异常的声音,比如这些事。”
宁子航突然被点醒,最近的确有一些传闻,有一些人在私下议论说电磁运动正在影响地底的某种能量,最近在封闭的老维修通道里经常闹鬼,有工作人员看到里面出现怪声或者白色的影子。她不太相信怪力乱神之说,但电磁波影响下产生的幻觉是有可能的,据说有一个小村庄的一间民房中从来无人敢住,后来有不信邪的红卫兵住进去结果被吓疯,最后才发现当地有放射性矿石被大量砌入房间,而郎南也谈到过电磁波可以影响神经。
她也只听闻过,从未见过,所以只能说:“我听说过闹鬼的事情,也就影子什么的啦。”
“机房最近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如果非要说和平常不一样的嘛……”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异常”,“最近蟑螂突然多了,原来从来没见过。”
“蟑螂,后来怎么处理了?”
“有的拍死扔掉了,有的喊来男同事就已经跑了,我们怕造成短路,已经杀过虫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近半个月吧。”
尉主任点了点头准备离开,她的话题似乎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不过他临走时让宁子航不要提起今天的谈话,似乎又很感兴趣的样子,他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显露出正常人应有的表情。
他突然又转回身,用毒蛇双眼一样的眸子盯着宁子航问:“有传闻说那个女研究员孩子和我有关,这些传闻是谁告诉你的,千万不要说你没听过。”
宁子航被他黄色眼珠子震住,冰冷的灵魂在那背后冒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她不由自主的说:“我是听气象组的人说的。”<!--PAGE 4-->“哦。”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然后拍了拍手走出了机房。
里面的人因为冷却机的风扇噪声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谈话,宁子航不自禁的竖了竖领子,她想喝一杯热水。
时间如白马过隙。
2025年8月25日,堵上这片大地命运的赌局正式开始。
发射室被彻底封闭起来,原先的办公室也放下电磁屏障,而控制室里则坐满了人,十多台电脑上显示着各自的数据,如同火箭发射场一般的控制室里人山人海,大家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着。中央的大型屏幕上是一串时间和坐标,左上角的红色倒计时正在慢慢的蹦跶。
郎南并没有出现在这里,他其实已经完成主要的工作,剩下的就交给那些工程师去完成。他躲在不远处的走廊里,坐在一个防火器材箱上,手里捏着一个金边的小碟,上面还有一杯泡着纸袋的花纹马克杯。他虽然嘴里含着红茶,但心里还是想尝一尝于姐那里的醇香咖啡。
“给你,我好不容易弄到的。”宁子航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旁,递给他一个复古的金属盒子。
“呦,黄油曲奇,蔓越莓饼干,今天有口福啦。”郎南说着拿出一块放进嘴里美滋滋的嚼起来。
宁子航看到他并没有在里面,因为他身上的“钥匙”,所以从理论上再过一会儿就会命令他开始待命,她咬咬嘴唇说:“再过一个小时我就要去高洁那边待命了,你能告诉我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尽管说吧,可能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
“你也知道了?”
“从我们待命开始就猜到了,我们躲在这里看似是世外桃源,可这一盒子饼干在外面也算得上奢侈品,材米油盐可能比得上黄金的价儿,国防部的代表直接坐镇就说明今晚会有大动作,外面反而可能睡的和婴儿一样。”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但知道我是不能问的,但明天可能就没有机会问了。”她也拿出饼干坐在他身旁说:“你的工作是什么?”
郎南用两个指头敲打了额头说:“卖脑子,就是理论设计,挂的是工程师的名儿,其实还是搞理论的。”
她用白皙的细长手指将饼干放进嘴里,久违的黄油浓厚的香味流满了舌尖,她咽下嚼碎的饼干说:“我是说什么理论?”
“明白了,你是想问‘回声’究竟是什么?”
“嗯。”
“大号无线电发射平台。”
“说实话嘛。”
郎南把杯盘放在怀里,手里拿起杯子说:“我们的世界是由波构成的,但是否所能观测到的就是世界的全部,比如我们最常见的电磁波。”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弹了一下杯子,里面的水面**起圈圈涟漪,“两股频率相同但对置的无线电相遇会怎么样呢,波峰对波谷,两股电磁波全部消失了,这个很简单你能理解吧?”<!--PAGE 5-->“很简单啊。”
“那能量呢,根据能量守恒定律,能量是不会消失的,哪去了?”
宁子航叼着半截饼干摇了摇头,让郎南想起那种嘴里含着骨头的小狗的形象,他忍住笑意接着说:“很多人和我一样相信在我们所观测的世界外有一个充满能量的海洋,消失的能量灌入其中,它渗透在每一个原子间,不受引力的影响,可以穿透一切物质,古希腊文明称它为以太,我们则称之为太虚,一切的起源和结束,世间万物由它而生由它而灭,在很多理论中以太是不存在的,因为谁也不能找到它影响物质的例证,但看到的并不是所有的一切,它在理论中存在,我们的工作就是设法找到它和我们所处的世界之间的联系,有的理论是它是高一维度的世界,也有的认为它是一个能量场,但我们能确定的是用一颗石子的力量在其中可以掀起一场风暴,它所激起的纵波在能量共振的情况下能够爆发出原子弹般的威力,但不需要投下设备,而是由远在万里之外的地方发射一连串的电磁波,比起热核武器简直是质一般的飞跃。而我们的工作就是让这个关在瓶子里的海洋在现实中掀起惊涛骇浪。”
宁子航停下手里的活计,用饼干指了指郎南问:“为什么不用来发电,而是先作为武器呢?”
“我们是人类,习惯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来解决事情,粮食的亩产量翻倍简单还是人口少一半简单?让资源翻倍受到大自然的约束,但杀戮只受到道德的约束,所有的古帝国一旦停止扩张就开始出现问题,中国的办法是转变成农业文明,但农业也需要土地,农牧混合的罗马帝国就经常劫掠,草原帝国就只剩下劫掠一条路了,无论文明有多发达,我们还是人类,终究逃不过人性的险恶、自私、卑鄙和残忍。”
“你刚才说到‘太虚’,那重启的‘太虚’项目是不是发电用的?”
郎南听到这个问题先是一愣,然后弹了一下宁子航的脑瓜说:“不该问的别问,他们和我们可大不一样。”<!--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