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胜利欢呼

“胜利啦！”

郎南听到这一声呐喊并不很兴奋，也没有流露出应有的喜悦，而是泥塑木雕般的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可可。

欢呼在控制室里此起彼伏，两个多月的死亡威胁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难得和平又回到这与世隔绝的地下洞府。大家互相拥抱和握手，虽然他们并没有参与行动，但在他们看来荣誉是属于整个基地也是属于中华民族的。

郎南突然想起柏拉图的一句话，“唯有死者方可看到战争结束”，他喃喃的咀嚼着这句话，咀嚼出一丝丝的恐惧，如冰冷的恶意周围蔓延，让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他现在知道这有关记忆的来历，应该是弟弟在高中时看到的一本破旧的定价不超过两元的《全民国防手册》，那是项北从学校准备烧毁的旧书里淘出的，书的年纪几乎和父亲相仿，但他还是爱不释手，一颗**四射的心被点燃，而他最喜欢的就是这句话。郎南记不清项北是在哪封电子邮件里提到这句话的，但他还记得项北当时激昂的语言，也许当时就已经注定两个人未来的路将会截然不同。

郎南放下水杯，里面的可可已经变的半凉。他笑着推开两个冲上来企图拥抱他的人，然后有些失落的走出控制室。他的期望落空了，期望用自己的双手挽救世界的那小小的梦想被胜利的欢歌吹散，他的“回声”恐怕将会继续默默无闻的藏在文件堆中，甚至于自己已经老去才会被解密，他可能会像老一辈的“两弹功勋”一样，直到垂暮之年才会有人知道他在山区花了一生心血却从未启动过的机器。

与喝碱水就馒头的前辈们相比，他的工作环境应该是天堂了，但永远不能用来使用的工具又有何用。他在脑海中勾勒出高洁接受采访时的样子，那把人熊一样的头发和鞋刷子一般的硬碴胡子都会被勒令修整，于锡华手里的剃须刀会像是割草机一样从上面推过去。一定难受吧，嗯，一定很难受，那么结实厚密的胡子，剃须刀一定很难受。他甚至可以听到刀片歇斯底里的哀嚎。

他发现基地里的军人并没有工作人员的热情来庆祝胜利，反而和刚刚看到报纸上的某段讣告一样的冷漠，情报科的特种兵穿着黑色的特战服，身上既没有军衔也没有识别章，如同幽灵般徘徊在走廊里，两两一组的进行日常巡逻。他们面无表情，漠然的看着高兴的人群，虽然有人试图拥抱他们，但被对方冰冷的眼神挡回去，乖乖的去找自己人庆祝了。朗南知趣的从他们身边绕开。

安监站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宁子航正用笑不露齿的面容等待着他，但她的身后是表情严肃的杨寒松，看起来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顺利。

“高洁他们在等着你呢。”宁子航想张开双臂，但碍于杨科长在身边，做了一半的工作又收回去。朗南主动上去拥抱了她，说：“刚才的爆炸声吓坏我了，不过你没事就好。”

宁子航红着脸指了指杨寒松说：“杨科长说有事找你。”

杨寒松点头示意他跟着自己。在复杂而枯燥的安检后，他们三人走进了通道，平日里不算太冷清的通道此刻空空****。

“这里没有通讯器，没有监听器，也不可能有，所以我想谈谈。”杨寒松的语气和他的伤疤一样，让人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

朗南只能点头同意。

“总部认为外星人的问题解决了，但新的问题一定会马上到，就在我们确认外星人的侵略基地被核弹摧毁的一个小时后，美国启动ORS，也就是太空快速响应作战系统，与咱们的‘快舟’先后脚把卫星打上去，什么卫星，军用侦查和通讯卫星。”

“要打仗了？”

“压根就没停，跨洋光缆传回来的信息，联合国正在进行紧急会议，1919年的巴黎和会打着全世界的招牌他妈的出卖中国的利益，一群杂种狗还要再来一回。”杨寒松说着按了按眉骨，似乎有些头痛。

朗南知道了他的来意，看来“回声”的沉寂只是暂时的，很可能还有使用的机会。

“等你到了这边不要太吃惊。”杨寒松的话可不像是装着吓人玩具的生日礼盒。

“魔术”区的场景与欢歌笑语的“回声”区截然相反，一种愁闷的气氛弥漫在空气里，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原先明亮的灯光被昏暗的应急灯所取代，墙皮脱落铺满了地面，胶皮的糊味儿和淡淡的烟雾在通道里萦绕，非但没有仙境般的梦幻，反而如地狱的入口，把恐惧和哀伤惨杂其中。

郎南略有些意外的问道：“高洁他们怎么样了？”

“轻伤，不过这次运气不好，炸弹找到了主机房，里面全毁了，山顶的发射器也完了，下一批的计算机正在运过来。”宁子航的语气似乎在说自己养的小猫病了。

“那整个发射系统瘫痪了吗？”

“完全瘫痪。”

郎南没想到短短十多分钟的空袭就让庞大的“魔术”变成残废，不由的长长叹了一口气。

高洁的情况彻底毁掉了他刚才的幻想，因为原先郁郁葱葱的野草丛被野火变成了一马平川的光地。于锡华正给他的大光头上敷上新的纱布和药物，郎南正站在他们身后。大型会议室的灯光慢慢亮起来，LED灯管柔和的光让令人紧张的红色应急灯退居二线。于锡华看到了他们几个人。

“你应该趁这个机会把他胡子刮了，不然就绑跟骨头，那也挺帅的。”朗南说着把一杯茶水递给高洁。

高洁接过杯子，用手指在胡子上划了一圈说：“这是男性的外部特征，我只是强化了一下，你应该留点胡子。”

“所以你该绑一根骨头。”“我又不是食人族，我吃素。”

“那你怎么吃这么胖？”朗南指了指高洁有些发福的肚皮说道。

宁子航和于锡华谁也没想到这两人工作狂坐在一起首先是先开玩笑，而不是谈工作。宁子航发现丁汀不在会议室里，以为她受伤了。

“小丁回办公室整理东西了，听说她的油画工具散了一地，反正工作已经差不多干完了，大家都想休息一下，外星人不在了，我们不用急着工作，你也该放松一下了。”于锡华显然还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放松什么啊，新的超级计算机正往过运呢，明天到货，工程兵后天过来重新装设备。”

“怎么这么急，不是仗打完了吗？”

宁子航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摇了摇头。

杨寒松交代完一些事情后也走过来，拉过一把椅子，与年纪完全不符的反坐在上面，向朗南问道：“小郎，你想不想见你弟弟？”

“当然想了，他在外面怎么样，没有他的消息。”

“对军人来说磕磕碰碰不算伤，所以应该不算受伤，我打算让他们来加强一些防御，天亮以后会有大量的医护和维修人员来，安保工作会很忙，我想让他的人分担一些工作，到时候你们还能抽空子见一面。”

“谢谢杨科长，我还真想他了。”

杨寒松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但却像是含着黄连水在笑着。

项北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空地上了，夜间的山风是很提神的，吹的他骨头都在嘎嘎作响。他觉得脑袋像是被门挤过，耳朵里嗡嗡作响，似乎脑子正像桂圆干一样的在脑壳里面滚呢。一块凉毛巾敷在额头上，他激灵一下睁开眼，甲夏和魏宇蹲在他身边，岩石磊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守在一旁。

甲夏不耐烦的说：“你能不能安静点，跟个大姑娘似得。”

项北噗嗤一声笑了，一个女人骂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娘们儿还是挺滑稽的。魏宇看到他没事儿就把他扶起来。他拍拍身上的土，虽然全身还没有摆脱酸痛的困扰，但不得不装着没事儿的样子，他的第一句话就是：“防空阵地怎么样了？”

“完了，一样儿没剩下。”

“基地呢？”

“我看天线是报销了，里面还不知道情况。”

项北还打算扭过头去看看防空阵地的废墟，但岩石磊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大哭着说：“谢谢你排长，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辈子也忘不了你。”

“打住，别说化成灰那下半段啊。”项北边说边把他的手掰开，几乎和掰钢筋无异。

魏宇用非常沉重的语气说：“外星人暂时离开了，可能已经达到目的，不知道什么回来。”

甲夏的表情也凝重而紧张。项北抬头看着晴朗的天空，乌黑的宝石上布满银色的斑点，由于撞伤的后遗症，视野里的星星正在变成辐射状连成一片。“怎么有点像松花蛋？”他对自己念头颇感意外，因为某种轻松的情绪正悄悄泛起。“是什么呢？”他在试图寻找这轻松的源头，好像是魏宇嘴边难以掩饰的笑容，还是甲夏嘴角的那一丝翘起，还有……

“胜利啦！”

欢呼声灌满了整个山谷，如沸水一样滚滚而来，洋溢着欢乐的蒸汽，滚烫的铺满大地，灼烧着失败的气馁，驱赶走那一丝丝愁云。这片大地的又一次威胁化成泡影，枪声代替鞭炮响彻云霄。

项北的耳机里出现了营长的声音。他朝魏宇使了个鬼脸，看来还有事情在等着他们。

杨寒松的建议并没有得到所有人的赞同，尤其是所谓的总负责人完全不同意由普通作战单位里中抽调人员来保卫基地，他一直在强调保卫人员的政治背景，而这一切都被门外的郎南听的一清二楚，不是他的耳朵太长，而是办公室的门被气压折断，现在已经没有隔音功能。

“政治背景，你们的审核居然漏掉了副主任这样级别的大耗子，你居然还敢提审核二字。”

“那又怎么样，我不会同意没有经过审核的普通步兵进来。”

“我不管你和政治处主任的态度，我直接向国安委负责，如果你不愿意就找情报局局长理论去，我现在就要去放他们进来，你看着办。”

杨寒松并没有推门出来，而是一脚踹倒了门，踩着门板走出来，一脸的怒气和怨气。他看到郎南正在等着消息说：“跟我来，我去接你弟弟。”

他们走向已经检修过的电梯，宁子航正在那里检查电梯的系统是否受到影响。杨寒松让她放下手里的工作，跟他一起去仓库迎接新来的部队。一小队身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也同行而至。

杨寒松带队来到汽车库房，作为机动车的停放地，这里并没有被炸弹击中，但通风扇里吹下来的气味像是谁家的烤箱里放错了胶皮鸭子在烤。项北的两辆汽车已经停在那里，不过他选择了没有被损坏的汽车，这样看起来不至于很狼狈。他挑选了一个班的战士一同进来，这次岩石磊失去了进入基地的殊荣，张子军作为他的副手同行，魏宇则守在原驻地压阵。

算得上见多识广的张子军并没有出现岩石磊那种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举动，而是很冷静的观察整个车库，并从空气里的味道猜测基地的处境，他蝎子般的冷静思考让项北觉得没带错人。

杨寒松虽然穿着军装但没有军衔，所以项北和战士们习惯性的敬礼之后，他没有按常规那样还礼，而是微微的点了点头。他让宁子航和她的团队检查所有人，防止不明的电子设备进入基地。

项北向杨寒松做了简单汇报。

“只带了轻武器，对吗？”

“按要求五人带步枪，五人带冲锋枪，手枪各一支，我用的是霰弹枪，没有炸药和重武器。”项北的肩膀上的确是一支手动的QBS09。<!--PAGE 4-->杨寒松指了指后面的战士说：“我相信他们是可靠的，你们经历了两次战斗的洗礼，谁也没有资格怀疑你们的忠诚。”

“请上级放心！”

“我看到你们带了一个女兵。”

“是军医……”

“我知道她是谁，我看过你们的资料，我希望你们用不到军医。”杨寒松似乎在暗示这里并没有表面上那样平静。

杨寒松让刚刚赶到的小刘带项北去看看他们防守的区域，自己带着队伍朝仓库走去。项北见表情如石块一样的杨寒松走开长长了松了一口气，手搭在小刘肩膀上，好似老朋友见面一样的搂着他说：“嘿，兄弟这能抽烟吗？”

小刘不习惯的把他的手推掉，说：“不可以，通风系统还没修好。”

“反正也是焦糊味，多点儿又不怕。”项北说着就掏出上衣口袋的香烟。

郎南按住他的手把烟盒压进了口袋，他的目光刚一照在项北脸上，对方立即识趣儿的松开手。

“你就是宁子航吧，我听项北你是个黑客，我还是头一次见真的黑客呢，你们这是查什么呢？”甲夏的声音像是机关枪一样的堵的宁子航说不出话来。

宁子航只好等她的火力稍微减弱才抽空子说：“你是甲夏，对吗，我也挺羡慕你的，敢自己带着一封介绍信找部队。”

“你好。”

“你好。”

项北看到俩姐妹混熟的速度比自己和郎南还快，说：“到底是哪两个是双胞胎？”

“不知道，女人的世界真搞不懂。”郎南做了一鬼脸说着。

项北看到远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消瘦的如一支黑木筷子，融入在阴影的黑暗中，却因蜥蜴般的双目而显而易见，如洞穴中潜伏的冷血食肉动物，用冰冷的目光等待着活物的靠近。

小刘也发现了这个古怪的政治处主任，他朝尉主任敬了一个礼，对方这才从工程车的阴影里走出来，用干瘦的手臂回了军礼。他好像一直等在这里，而等待的似乎正是项北。

项北刚想说“首长好”，对方先堵住了他的嘴，“项北，我有点事情想麻烦你去调查一下。”

项北听到他用请求的语言而不是命令式的言辞感到有些诧异，对方紧接着说：“我有个人请求，我这个对陌生的事物都很好奇，总是对各种传闻有些放不下，比如最近基地里有闹鬼的传闻，就在你们巡逻的区域里，我想麻烦你顺道看一看，回来告诉我调查结果。”

“你上次在审讯室就差扒了我的皮。”项北在心里翻来覆去的倒腾“闹鬼”这件极不靠谱的事情，最后也没弄明白尉主任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尉主任和来时一样的慢慢回到黑暗中，只剩下一串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小刘对这个看似羸弱的尉主任的看似荒唐的命令不置可否，只能朝项北耸耸肩膀。<!--PAGE 5-->郎南和项北的见面和上次一样的短暂，但宁子航和甲夏却留在原地不打算走，项北原来就没有打算让她跟着巡逻，而是守在汽车里当做护理站。他让张子军和两个士官陪自己一起跟着小刘去看看巡逻区域。

一串橙红色的集装箱车连续停进一处高速的休息站里，它们停在一起后并列变成两排的方阵状，十二辆20尺集装箱车摆在一起甚是壮观。一名副驾驶跳下车环视四周。休息站已经关闭，厕所的大门上也挂着明晃晃的大锁，超市被卷闸围成巨大的锡纸罐头，垃圾和塑料袋随风起舞，他对面的防护林被折成齐刷刷的光头筷子，被炸断的一截大树躺在中央，还有就是屋顶上背朝下的一辆轿车。一只老鼠从屋子背后露出脑袋，然后就钻进了超市的卷闸门下的缝隙，里面的聚餐才刚刚开始。一切都在说明这里已经被废弃很久了，自从第一次空袭，这里已经完全变成动物的乐园。

那个人焦急的看着手表，看来正在等待的人并没有顺利到达，他抬头看着天空，朝阳的橙色与天空的蓝色融化在一起，而背后的某只眼镜也在注视着他。

半个小时过去了，他的伙伴看来不能参加聚会了。

一辆交警的SUV由高速拐进里面，停在前排的车旁边，那个人听到汽车的声音走过去。警车上下来一个人，朝那个人招了招手。那个人敲了敲耳朵，然后笑着走过去。

“你好，”交警先敬了礼说，“怎么停在这里，这里封闭了，再往东进河北还有开放的，是不是没油了？”

“不是，大家伙有点累，避免疲劳驾驶，所以休息休息。”

“对了，有火吗？”交警取出烟盒问了一句。

对方立刻明白他的意图，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烟。交警终于狠狠的吸了一口，然后说随口问对方的目的地，司机回答他去山西运施工器材。

“是不，山西还有一段距离呢，昨天晚上发射的通讯卫星刚通，你们还是结队走比较安全，要不我们送你们出山东，再有四十多公里就出我们的辖区了。”

“不用，不用，我们十多辆车，歇歇就走。”

交警车里的通话机忽然响了，里面的交警打开喇叭，里面的声音像是锯泡沫塑料。外面站着的人说：“通讯还有问题，怎么杂音这么大？”

司机的手慢慢的伸到背后，直到交警直接打开车门坐进去。司机赶紧叫住他，把打火机递给交警说：“这个你拿走吧，我还有。”

交警答了声谢谢就拿着火机开车离开了。那个司机的脸慢慢拉长，笑容凝固成一片失望，他等的人并没有来。他回头朝车队摇了摇头。

神秘的车队很快就再次出发。<!--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