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北一脸愁云,战士则严肃的如丢失猎物的狮子,恨不得将所有火气撒在这个倒霉的同类身上,一辆车上的五个人谁也不说话,似乎都在等待世界末日的来临。星空明亮如镜,宛若女子的眼眸晶莹剔透,风若处子之吻,羞涩的拍打着窗户,石块小草舒适的躺下,整个大山都在打着舒畅的鼾声,一切如梦般的静谧安详。谁也不愿去打扰沉睡的自然。
与这静寂的夜相反的是项北心中的火,火苗在心脏的腔室里穿梭,将血液点燃成滚烫的钢水,在血管里映出暗色的火光,皮肤变成可怕的殷红,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枚燃烧的瓶子,随时会变成一颗莫洛托夫鸡尾酒,将火焰和痛苦播撒开,把一切挡路的人或物烧成灰烬。
他在担心自己的哥哥,此时此刻的威胁已经不是单靠智力所能解决的,但孔武有力的他却只能变成困在笼子里的狮子,空有一副尖牙利齿却除了咆哮却什么也不能做。
汽车恰好驶过中分石下,巨大的石块张开短粗的双臂悬在星空间,将两辆汽车笼罩在神秘的阴影中,它如地下爬出的泰坦一样,即使一动不动的矗立与大地,仍然能令人感觉到它无穷的强大力量,它用风化出的对时光无奈哀伤守护着大地,即使被磨损的只剩下躯壳,它不屈不挠的灵魂依旧站立,等待着天空燃烧的一刻,用尽最后的生命去完成大地的意愿。
世间一切的悲哀不在于死亡,而在于所有的可能化为泡影,生命的终止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对归于一切结束后的觊觎。项北最害怕的不是自己的结果,而是哥哥失去他的保护后的结果。在他看来基地已经是被战争浪潮侵蚀的摇摇欲坠的巨石,而兄弟正站在这块巨石上。由血缘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亲情正在折磨他的神经,等待变成一种痛苦的煎熬,远比自己成为嫌犯更令他怒火中烧
机场的窗户被严实的遮蔽起来,没有一丝光亮,而直升机跑道的着陆灯并非肉眼可见的光,所以整个机场漆黑一片。项北借着月光凑合着能看到嵌在石壁里的营房,这里的主要作用是接收和运送一些紧急调运的货物,所以并没有结构复杂的机库和地面勤务设备,而更深层的原因是这一片的山体不适合开凿,这是赵老爷子的战友用生命证实的结果。
项北不喜欢被拷的感觉,素来抓人的人被抓一定不是可以轻易接受的事情。他被两名士官用枪顶着走进营房。
“轻点,等我回来收拾你们。”
“闭嘴,快走!”看样子这里的人都不太喜欢他,
他们从一楼的库房走过二楼的生活区,一连的战士搭拉着脸将他关进三楼的禁闭室,项北几乎是被一脚踹进去的,一连的人留下一名战士看管,剩下的人向指导员交还钥匙。项北连对方的连长也没见上面,虽然那人原本就不怎么待见他,而项北也自视甚高,把对方看成只会机械式执行命令的非人类人工智能。他从没料到自己会变成阶下囚,而且还是被自己所鄙视之人的阶下囚,不过没听到一连的冷嘲热讽对他来说已经算得上开天恩了。他环视四周,禁闭室里家徒四壁,就连椅子也没准备,看来一连长和指导员的心眼儿还是有的,只不过停留在报复这个“绣花枕头”的层面。
项北认为自己终于有时间认真思考一下,让所有的事情有一个可信的答案,自打被莫名其妙的逮捕之后,只剩下一片混乱,脑子里除了枪托就是手铐,还有各种轻蔑的目光和谩骂。他能感觉到信任正变得淡薄,而猜疑正浮现在战友的脸上,现在除了自己的战士还有指导员,他也不确定能信任谁亦或是谁会信任自己。
“指导员一定被踢出去了,基地里剩不下几个自己人了。”项北的心情骤然降至冰点,现实的冷酷远比心中怒火灼热的高温更犀利。
项北先是怀疑尉主任的动机,引导他注意到封闭通道的人是他,但恰好路过配电房又显得随机性太强,而过于精密的计划在随机的岔子面前经常不堪一击,而他确认炸弹是被失误提前引爆的,完全在敌人的原计划之外,所以尉主任的行为又显得不那么可疑。所有的事实裹在一起,变成一张帘子,遮住了后面的真相,令他看不清原因与结果。
他狠狠的踢了一脚坚实的墙壁,除了疼痛别无其他,黑暗的屋子里只有门缝透过的一丝光亮从地上艰难的爬进来,项北蹲在地上,山洞里的潮湿寒气沿着腿窜上来,直接打消了坐在上面的欲望。他不得不踱来踱去,身上的淤青却不断的撕咬他的睡意,他的手表也因被怀疑成间谍用具而没收,所以只能预计现在应该已经距离爆炸过去有一个多小时。现在应该在九点左右,他估计自己已经步行了足够从机场返回驻地的距离了,可惜最后连一扇钢塑门也没出去。
直升机旋翼特有的噪声透过门传进来,安静旋翼的声音并不大,但还是能透过墙壁传进来的。他站直身体,等待着最后的宣判结果。直升机会卸下药品和物资,甲夏带着药品离开后,他就必须乘坐直升机到战区指挥部或者情报部门报到,然后就是无数的审查和审问,他对这些的厌恶不是出自于恐惧,而是出自于对哥哥安危考虑的结果。
项北等待时间分分秒秒的过去,直升机旋翼的声音正慢慢的减弱,很快就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他烦躁的不断挪动着脚,后背上的疼痛愈演愈烈,像是一群蚂蚁在咀嚼自己的脊柱。他知道这伤并没有看起来那样轻。
“谁?”门卫的声音仅仅只有一句,然后是短促的脚步声,看来他正向楼梯口跑去。项北只听到一声“哗啦”,也许是卫兵摔倒了,但很快他就不这么认为了。
一连串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悉悉索索的靠近,有人正在蹑手蹑脚的沿着墙根前进。项北已经不知听了多少回这种贼头贼脑的脚步声了,因为他们在巷战里最常用的就是这种细碎的小步伐。“三人,楔形队形,作战靴,战斗负重,个头还不小。”项北计算着现在的情况,麻烦绝对很严重,非常的严重。“妈的,过来了。”
这种急转直下的剧情是项北万万没想到的,几分钟前还在担心的事情一下子全部从幻想跳跃至现实,外面的人应该已经干掉门卫。项北一开始还怕敌人从他身上搜出钥匙,但转念一样钥匙还在指导员的腰上,敌人应该不至于为了一间可能是空房的禁闭室用上定向爆破吧。他这样想着,但并不确定敌人会不会采用极端的手段,只好挤进门后的影子里,他现在是一只可怜的病猫,何况还有一副银色的镣铐。他祈祷外面的声音慢点过来,但对方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扇门一扇的走来。
“三楼主要是会议室和图书室等功能性房间,所以平常是没有人的,空指塔从一楼进入,所以应该随便搜索一下就会离开。”项北只能让自己的想法往好处想,往最坏的方向去想还不如撞墙来个痛快。
脚步声停在自己的门外,门发出被拉的颤动,但锁并没有转动。对方并没有走,而是等了一会儿。项北盯着小腿前的送餐口,活页盖子被小心的顶开,他估计是匕首尖,然后是手枪的消音枪管从外向内划拉了两遍,最后对方慢慢放下盖子。项北听到那种缓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松了口气。
大概几分钟后,敌人应该是检查过所有的房间,开始用急促的脚步走下楼梯。项北的心快跳出嗓子了。他估计旁边的禁闭室一定也是锁的,否则就这么一件屋子,换成他一定会扔个手雷什么的进来才放心。
剩下的事情就是如何离开这个鸟笼子和打开手上的手铐。他记得押送自己的班长说会向指导员汇报,所以钥匙十之八九现在还在指导员那里,但倘若外面已经交火,他是不可能从里面拿到钥匙的。他再次将注意力放在大门上,房门是由工程塑料和钢板咬合而成的,金属制成的门和加固的合金门栓可以抗击小型汽车的冲击,他计算了一下的自己的重量,就是练成金钟罩铁布衫,也还得增重二十倍左右。他手里剩下的金属物品只有腰上的内腰带的腰带夹了,当然还有一个材质更高级的镀铬的明亮的能照出人影的坚固的……手铐。他想到这里有点气馁了。
他又趴在门上检查门轴,合金部件牢牢的嵌入浇灌的水泥中,即使用大锤也得砸好一会儿才能取下来。他的希望不得不放在锁上。特制的锁在门的这边根本就没开孔,也就是说他连用铁丝探进去的可能都不存在,而门栓是呈长条状的,也不存在用卡片等物捅开的可能。现在真是铜墙铁壁里关了个实验用的猴子,他除了抓耳挠腮就一点儿办法也没了。
项北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冷凉如雪的地面让他又跳了起来,虽然他急的直想踹门,但又怕招来那几个敌人,又是一串轻盈的脚步声从楼道另一侧传来,令项北奇怪的是这声音是从楼梯对面传来的,也就是三楼的最里面,敌人已经仔细的搜索过了,莫非有人留下来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项北后悔自己的动作太漫不经心了,但一切为时已晚。但项北细心的听了一会儿,发现那个声音明显比先前的更谨慎,这个人的身体更轻更快。对方停在禁闭室的门前,敲了敲门说:“项北。”声音小的像是蚊子在和苍蝇聊天,然后又走到第二扇门前继续。项北听出了那个轻柔声音的主人,赶紧跪在地上打开送餐口说:“甲夏,我在这儿。”
甲夏很快走到门前也蹲在地上说:“等等,我给你开门。”
厚实的房门被打开了,项北被灯光刺激的捂住双眼。稍稍适应了一会儿走出这个该死的笼子。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甲夏几乎要哭出来的双眼,而是地上的一具尸体,那是一个年轻的战士,项北进门前还见过他,应该不超过二十岁,稚嫩的孩子气还没有褪去,对世间的好恶一览无遗的写在脸上。
项北想起山口伏击战里牺牲的战友们,第一批倒下的正是最年轻的士兵,他们狂热同时缺乏经验,明亮的生命之火点燃敌人的同时也燃尽了自己。同样的鲜血白白流淌在地上,不能去滋养生命的花朵。项北准备弯下腰去捡拾战士腰上的匕首,枪支应该是被敌人拿走的。
项北刚刚取出多用匕首,甲夏就拉着他的胳膊向后退,他立刻明白过来,跟着躲进禁闭室。与此同时,一首闲适的歌曲从楼梯传来。甲夏和项北都听出这是一首英文歌,曲调缓慢,虽然里面的内容是家庭和孩子,但歌者的行为正在破坏别人的家庭,杀戮他人的孩子。
甲夏挽住项北臂弯,不是因为她此时此刻需要一名保护者,而是因为她必须阻止项北做出过激的行动,她能从项北的皮肤上感觉到怒火的召唤,从颤抖的手臂里感知杀戮的欲望,从如炬的目光中看到战士赴死前的决绝。她能感觉到手臂挽住的这个人现在是一头失去理智的猛兽,随时可能会扑出去饱尝鲜血的味道。
来人的歌声并没有停,只是在中间断了一下,然后是迈过尸体后步枪背带放松的声音。甲夏感觉到项北正在推开自己的手,而且在冲她打安静的手势。项北作为同样的掠食者已经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
外面一片安静,歌声变的断断续续,偶尔是一片寂静,过了几秒钟声音再次逼近门外。外面的人轻易的扳动了门把手,也许他是刚才的那三个人中的一员,立刻发现异状。项北听到门拉开的声音,门板打在墙上,死亡之影扑向屋内。
那个人发现门里什么也没有,禁闭室空空****的。他左手握枪,右手拿刀,凑到门边往里望。他看到地上有一顶帽子,是普通的软顶作训帽。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一只匕首已经从身旁刺了过来,项北没想到这个人是左撇子,匕首冲着右臂刺下去,因为手铐还没取掉所以动作变形。对方的手臂还在门里,干脆就直接转进去,项北的匕首落了空,对方的手枪立刻沿着门沿儿射出两发子弹,他准备改变位置再次开火并呼叫支援,但腰上的一声爆炸,整个房间变成一边白色。项北其实也是左手持刀,所以动作并不灵活,但右手也没闲着。他扔下闪光弹拉环冲着里的人一顿乱刺,结果只伤着了防弹衣,对方缓过神来想反扑,项北扯掉他的耳机,用手铐套上他的头,从背后死死的勒住他的脖子。对方想用匕首反击,甲夏跑进来一脚踢飞了匕首。项北感觉到怀里的人正在慢慢的失去知觉,确保对方死亡之后才松开,手铐蹭破了手臂。他看了看手铐拿起敌人的手枪,把步枪扔给甲夏,拉着她朝里面跑去。<!--PAGE 4-->甲夏灵机一动打开旁边屋门的主意救了他们俩。项北估计敌人不会马上就会扑上来,必须抓紧时间撤离并通知魏宇。
“你从哪儿进来的?”
“从上面,外面有条楼梯,他们的班长把我推上来的,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甲夏还在为他们担心。
项北现在只想着赶快离开这里,他从最里面的维修房果然找到了屋顶的出口,他攀着钢筋焊成的台阶爬上去,外面的天空还是宁静的睡颜,但项北已经睡意全无,只剩下亡命的恐惧。两个人从天花板爬出来,楼顶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洞口,而是一条贯穿岩石的竖直通道,外面也不是平整的屋顶而是岩石嶙峋的山坡。项北拉着惊魂未定的甲夏躲进石头后面,让他惊喜的是初上战场的她连普通女子的惊慌都不曾表现出来,军人的身份需要剥夺很多作为人的天性,这是残酷的,也是必需的。
“他们在干吗?”
项北顺着甲夏所指的方向往下望,场地中央站着三十多个身穿解放军丛林迷彩的人,而周围是一圈穿着新式渐变迷彩的敌方军人。
“他们是谁?”
“**防弹衣,北约制式步枪,新式的,点45英寸手枪,单兵数字化电台,防水夜光表,彩色夜视仪,除了全世界第一的军事强国还有谁。”
“美国人?”
“至少不是外星人。”项北说着拿起从敌军步枪上装备的两倍可调微光瞄准具。下面的俘虏们站成两排,他们虽然放下武器,但是整齐的站在一起,既不像绵羊聚群也不似野兽般涣散。
敌人让他们跪在地上,这个明显有侮辱性的命令让一些人愤怒,一个人试图反抗,敌人的消声步枪没有任何犹豫,敌人瞄准头部打死了领头的反抗者,两个人拖着尸体走进了营房,地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条纹。
人群开始**,但对方的武器开火了,交叉火力下,手无寸铁的士兵像是稻田里的绿苗,成排的倒下去,虽然他们在大声的呼喊,但声音不足够战胜呼啸的山风传到三公里外的二营。项北使劲捂着甲夏的嘴,防止她发出声,而自己也压制着胸中的怒火,防止自己冲下山坡。泪水在手指上留下的温暖在寒风中迅速冷去,怒火却随着时间灼热烧心。
小口径子弹在人体内翻滚而出,被打断的残肢铺满了地面,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敌人的小型推土机开始将尸体推到一旁,散去的敌人开始看着血腥的场面谈笑风生,他们开始自己的下一步工作。所谓的法律和人性在这里显得微不足道,生命还不如一颗弹头重,一吨的鲜血不如一加仑的汽油管用。
“他们的人只有一个连,现在外面一定还没有发现敌情,如果换成我,首先是将山路用炸药封锁,然后切断电力,实施干扰,等待援军,将近四十个受过标准化军事训练的人是很麻烦的,所以全部解决掉,他们的人一定很少。”项北躲进石头后说道。<!--PAGE 5-->甲夏用抽泣的声音说:“那也不能杀俘虏,不还有国际法啊。”
“国际法算个屁,如果他们拼死反击也许不会这么死,这是他们的选择,我无法同情。”项北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他,“你是怎么拿到钥匙的?”
“我们在停车场发现了指导员的尸体,他们的一个班长要拉警报,但无线电频段被干扰,所以他们去尝试手动启动,让我去屋顶躲一躲,顺道就抓了几把钥匙,但没找到手能开手铐的。”
“维修梯子,在停车场?”
“嗯,在停车场,我拿的钥匙好像有汽车的。”
项北举起手腕间的手铐,无奈的摇了摇头,又看了看甲夏哭红的眼睛,用坚定的语气说:“我都这样了,半个废人,我掩护你,你想办法。”
甲夏半天没有说,而是伸出右手。项北预计对方要摸脸告别,结果一阵火辣辣的痛感险些疼的让他叫出声。
“我认识的项北从来不认输,还有我也不会开车,咱们一起逃出去找指导员他们。”甲夏虽然这么说,但手指还掐着项北的脸皮,丝毫不肯放开。<!--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