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拿榴弹!”
杨寒松的喊声显得急躁而绝望,安保处的卫兵不断的从前方通道退下来,但更多的已经退不下来,但杨寒松并没有责备他们,因为现在的敌人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
时间回到半小时以前。
敌人的步兵从封闭通道如潮水般涌向变电站外的通道,它们一路正在破坏变电站设备,而更多的士兵正在向通往上层的通道稳步前进。杨寒松在第一时间就展开反击,但战况几乎是一边倒的败局。
由于电力系统被切断,通道暗的和墓道一样,狭窄的水泥墙壁将所有火力集中在一起,犹如温泉关的攻防,双方都在试图压垮对方。杨寒松一进通道就发现情况不妙。电动加特林机枪的声音像是在撕开布匹,不断的刺啦声伴随着比雨点还密集的弹幕,子弹在墙壁间乱飞,不断有金属碎片撒在地上,然后是神鬼莫测的流弹跳跃狂舞,墙壁像是被九齿钉耙犁过一遍,整整齐齐的刮痕由远及近,那恐怖的带着哭腔的电机声完全是地狱来的歌者,用凄凉的音调来超度亡魂。
对方像是一群装甲车一样的稳步前进,完全无视战士们的子弹。战士们的曳光弹只能照亮一小片,而对方使用的完全是普通弹头,似乎他们并不需要修正弹道。杨寒松只能在子弹的间隙勉强看见对方冒火的枪口,其余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此刻必须孤注一掷,他取下手雷朝对面掩体里的战友做了手势,两个人一起取下拉环将手雷从墙边扔出去,可以设定时间的电子引信雷在斜坡上跳了一下就顺坡滚下去。对方的子弹没有丝毫迟疑,继续和笤帚一样的在通道间扫来扫去。预制破片和钢珠在瞬间爆发,混合着烟尘和气浪一起翻腾而过,所有人躲在通道两侧的凹陷处等待着结果。
物体落地的声音清晰的传来,还有一阵敲击声,像是在敲打什么物件,战士们的手里的冲锋枪立刻开火,交织的火网在里面左右扫动,估计连最小的鱼也躲不过这样的网。对面立刻静悄悄的,杨寒松听到一种电机艰难转动的声音,还有硬物在地上磕碰造成的声响,最后是再熟悉不过的加特林机枪的旋转声。
“最后的方案!”杨寒松现在是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外面的二营已经失去联络,三个对外通道全部被炸垮,现在基地就是一座进不来出不去的孤岛。虽然里面还有被困的动作人员,但他的职责就是保护整个基地的安全,必须做出许多不情愿的决定,哪怕这些决定不通情理冷酷而残忍。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因为项北提前引爆的那枚炸弹说明敌人的计划已经开始,而深藏在这里的敌人已经开始行动。他拿出一个小型的遥控器,在墙角处对准按下启动键。所谓的最后方案生效,比手雷爆炸刺耳的多的轰鸣破墙而出,震得所有人捂上耳朵蜷曲身体,气浪不再混杂灰土而是小石块,重重的一击令地面也在颤抖,刚才冒着危险布置的爆破索启动,定向爆破将钢筋水泥和石块整齐的炸开,通道上的梁体瞬间折断,残骸犹如一道石门将通道堵成了栓塞的血管,百十公斤的石块彻底切断由变电站通往研究所的路。无论敌人是谁,看来都不会轻易穿过。
杨寒松的脸因紧张而抽搐两下,嘴角几乎要咧到脸颊中间了,这是伤痛带来的后遗症,旁边的人根本束手无策,但他很快的恢复了正常,把唇边混合着唾液的灰土抹了一把,然后探出上半身,用手电照了照里面,和普通人腰那样高的石块堆在一起,单纯依靠人力是不可能挪开的,而变电站里并没有工程机械。
小刘看到里面的枪战停息,灰头土脸的从出口跑进来,其实敌人再前进二十多米就攻到门口。他带来的全部是坏消息,“光缆通讯断了,电台被烧了,量子通信还在等卫星发射,所有的短波和超短波战术电台遭受瞄准式干扰,和外界的通讯全部中断。”
杨寒松呲着牙说:“这儿不是电磁武器吗,怎么不发射求救信号?”
小刘的脸和这里的光线一样的阴暗。
宁子航正在主控室的计算机房,里面浓烟滚滚,虽然焦糊味刺鼻催泪,但并没有明显的起火点,里面的人被呛的晕了过去,在门口附近的她一边往出爬一边喊“还有两个人”。计算机房的紧急抽烟系统启动,虽然正在抽出有毒的烟幕,但同时也在令紧急电源变得捉襟见肘。戴着防毒面具的消防人员冲进机房背出两个人,然后端着超干粉灭火器再次冲进火场。
三百多平米的机房完全是一个迷宫,起火的计算机藏在里面,断电更是雪上加霜,但是红外自检装置还是提醒消防人员高温位置。宁子航从一个工作人员手里抢过防毒面具包,打开氧气生成器戴上面具,几个人同事想拦住她,但被坚决的推开了。宁子航跟着队员冲向燃烧的部分。
越往里面走光线越暗,应急灯的光线已经弱的照不亮前方的人影,两米多高的黑色机箱上面是一层叠在一起的抽风扇,正在使出全力的吸走浓烟,她估计高洁正在调用发射储能器的电容里的电力排风。乌黑的迷雾还游走在机箱间,遮蔽了她所有的视线。
起火点不止一处,消防员首先扑灭了两处火源,但更里面还有燃烧点。宁子航没有管正在往里面行进的队员,而是找到第一个被扑灭的起火点,她看到柜体的门被消防员揪掉,里面的线路板已经变成黑色的碳化片,上面覆盖着的白色超干粉将起火的地方彻底覆盖,只剩灰色的烟从下面渗出,像是白雪覆盖在自燃的黑炭堆上。她尝试着抽出一块,但是已经变成苏打饼干的板子一下子就断成两截,她险些摔倒,不过线路板中央的黑窟窿还有半个在她手中的板子上。新式的抑燃材料显然还是被高温点燃了,所谓的抑燃材料并不是不能燃烧,而是在一定的高温下难以燃烧,一但超过了临界值就是钢铁也能烧的像炭火那样旺。“短路不会这么热,温度也太高了!”她的脑海里飘过一个词,这是小刘说的一种物品——“助燃剂”,显然这不是简单的火灾,而是有预谋的破坏。
等到烟散了一些,她才发现电力已经恢复,她拿起手里的半块线路板从机房走出来,高洁正满脸愁云的站在门外,身上的白色褂子被烟熏成了斑驳的灰色,像是刚逃出来的锅炉工。
宁子航拿着手里的板子说:“这是故意破坏。”
“我知道,地热电厂也找到炸弹,不过已经拆除,等一会儿才能供电,听说杨科长带人去检查变电站,到处在传有敌人在进攻这里。”高洁丝毫不避讳这些谣言,看起来大家都已经知道。
她环视四周说:“于姐呢?我一直没见到她。”
“戒严以后就没见过,我也挺担心她,但现在必须想办法和外界联系。”她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小刘已经从外面跑进来。
小刘的脸色比高洁的还难看,虽然显得很镇定,但额头上已经布满汗珠,他指着机房的位置问:“怎么回事,能修复吗?”
宁子航挥了挥手里的东西回答:“人为破坏,破坏程度还不知道,但如果是我,就直接烧毁交换机和数据接口,能更换也要好几个小时,而且还得从仓库调货。”
“其它基站的发射计算不是也通过这里吗,能联系上他们吗?”
她终于明白小刘来的原因,并不是发射装置的安危,而是整个基地现在已经联系不上外界,她这次真的开始慌了,说:“连不上,交换机和数据总线可能都坏了,电台呢,不是还有光纤吗?”
小刘拉住高洁的胳膊朝办公室走,对她说:“等消防兵出来询问具体情况,然后过来汇报。”
宁子航过了几分钟才等到垂头丧气的消防兵出来,听完汇报后立刻跑到高洁的办公室。里面的小刘和高洁正哭丧着脸等着她,小刘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还没有说话,宁子航就已经开口。
情况果然和她预料的一样,计算机的火灾是转移视线的掩护,真正的目标是后面的交换机和数据总线和备份系统,所有的金属材料几乎被高温融化而粘在一起,根本不可能修复,备用设备还在仓库。
“通讯光纤已经被切断,电台通讯室也被烧了,现在交换机和计算机又坏了。”小刘的话有些绝望。
“干扰源在哪,也许我们能手动压制他们。”高洁的脑子还比较清醒。
小刘拿出电子地图说:“他们认为最近的干扰源距离这里三公里到四公里,也就是飞机场的位置,山外似乎也有。”
高洁点了点头说:“我们试试用山顶的发射塔。”
小刘的表情似乎在看给死马喂药,说:“我派几个人护送你们,要小心,我已经派人去守着,中间的电线也被破坏了,还在修复。”威胁已经从一开始的虚幻的阴影变成沉重的巨石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小刘让宁子航带着所有人去找安全掩体,而自己要向杨寒松报到,基地的内部光纤通讯的程控机也受到不明物体的攻击而烧成一堆的残渣。
小刘很快就从中部上层下到南部的山体里,出口处喷出的气浪将他和几个人直接掀倒,杨寒松用了最极端的方式阻挡敌人,下面的状况一定已经刻不容缓。他重新爬起来踉踉跄跄的走下去,手电的灯光首先照亮杨寒松恐怖的脸,肌肉因**抽在一起,几乎要露出后槽牙,眼睛充血通红,几乎是野兽般的狰狞。他知道这是杨寒松抽筋时的特有表情,脑部的伤痛无时无刻折磨着他,但紧张的心情会让着痛苦成倍的增加。
杨寒松还是很快的恢复到正常,不过脸部因过分的用力而已经麻木,说话有些含糊,小刘向他汇报了现在的情况,没有向高洁透露的是还没有发现郎南的踪迹。杨寒松命令剩下的人撤离,并在出口再布置一圈的炸药,他打算彻底放弃救援变电站。
“杨科长,发现情况。”
杨寒松和小刘都听到一个人在通道最里面喊着,也许发现了什么。他们端着冲锋枪跑过去,战术灯在黑暗中胡乱晃动,在石块上扫了几个来回,不用那个人再喊一次,因为他们都看见了上面的物体。
一支黑色的手臂挂在上面,外面包裹的不是黑色的编织物,而是喷涂着哑光漆的装甲,小刘认为那是高强度的碳纤维装甲,布满精致的鳞片状装甲的手指比中世纪的能工巧匠们制作的装甲手套更加精巧,手腕的处置也比中国式的护手更灵活,而最令人称奇的是那段手臂并没有鲜血流出,甚至还在晃动,不断的震动敲击石子滚落,弹了几下落在他们的作战靴上。
“机器人,真的是机器人。”小刘不相信眼前的一切,一切都如科幻小说一样的离奇。
杨寒松则非常的镇静,用枪管捅了捅那段手臂说:“怪不得手枪和冲锋枪顶不住它们,侵彻力不足,让他们准备穿甲弹和中口径武器,还有手榴弹和枪榴弹。”
几个人正准备离开,一块石头滚落,险些滚压在一个人的脚上,杨寒松将战术灯锁定在上面的空隙,后面的石块正在一点点的动,好像有东西在向里面拉动它。
“快撤出,准备防御!”杨寒松朝出口挥了挥手。
通道里的人还没来得及安装炸药,结果所有人一股脑的从通道里跑出去。杨寒松命令手动放下门口的千斤闸,因为里面已经飞出了几发子弹,打开门口的地面上,跳到半空打碎了头顶的灯。机器人以远远强于人类的体能搬开了石头,从里面重新发起了进攻。而杨寒松清楚,现在的千斤闸根本挡不住它们。
宁子航已经从避难所来到“魔术”的定向电磁脉冲发射塔,发现灯光终于恢复,一切看起来正回到正常。高洁带着几个人正等在发射塔下,她则提供系统支持,首先是打开发射塔的限制机构,让手动操作变成可能。<!--PAGE 4-->高洁紧张的蹲在她旁边,嘴唇白的像是午夜里的幽灵,陈年胃病正在作祟,“现在能操作了吗?”
“差不多了,先给我坐标。”宁子航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屏幕。
高洁现在是一筹莫展,作战科长带着国防部的代表躲进核心区,总负责人也不知去向,现在他变成了这里的主心骨,在理论的海洋里扬帆远航是一回事,在政治的沼泽里避免溺水而死又是另一回事。他满腹牢骚但又无可奈何,腹部火燎的疼痛正摧残着理性,他艰难的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一板药片,但等他取出来却是万分的失望,密封铝箔全部张着大嘴,里面已经没有药片了。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盒没开封的药在办公室的抽屉里。
“忍忍吧。”他心里的想法和现截然相反,他已经快忍不住了。
“苏打饼干,凑合一下。”宁子航说着扔出一小袋饼干,虽然顶不上胃药,但现在已经算得上救命的仙丹了。
高洁连个谢字都说不出来,撕开袋子就把饼干塞进嘴里,干嚼了几口咽下去,疼痛稍稍缓解了一些。
电磁脉冲发射塔和一般的无线电发射塔有很大的不同,后者是稳定信号的发射者,前者则要求在短时间内发射携带巨大能量的高定向性电磁波,如果说后者是平缓的溪水,那前者就是翻滚的油锅。所以要保持足够的时间就需要调整发射程序,而这正是高洁带领的小组的工作,还有就是把调整发射方向,总不能对准接收天线发射。
高洁的不断的指挥大家准备发射,而手动发射比预想的要困难,由于从来没有想到用这台发射架发射求救信号,他们必须修改发射程序而不是简单的参数。
“不能直接发射吗?”宁子航在电脑方面很专长,但对无线电基本是幼儿园级别。
“雷达和脉冲发射器为了让电磁波有效的返回,需要极大的能量,所以频率非常高,通常是兆赫甚至吉赫,无线电台的长波在300KHZ以下,用于潜艇通讯的长波电台的是低于30KHZ的超长波,工作波长10万到1万米,雷达只有超远程用长波,但主要是警戒,精度很差,高精度的甚至使用毫米波,一会儿使用的是中波通讯,咱们的脉冲炮必须更换模块才能发射,万幸当初的实验模块还在,代替现有的就能运行。”
“这么大的发射架,手动安装明天天黑也安不完。”宁子航正蹲在数米高的发射架下,如大象脚边的兔子。
“几个就行,又不是当武器使唤,等更换了发射模组咱们就能发射中波的求救信号,可惜不能同步,否则就能联系上二营,他们也一定在想办法进来吧。”
宁子航流露出完全不理解的表情。
高杰才明白自己并不是在于同行说话,于是补充道:“现在外面是瞄准式干扰,就是对频谱进行瞄准式干扰,这需要很大的能量,信号强度的单位叫分贝,就是声音的那种分贝,它们的意义很相近,怎么说呢,咱们打个比方,比如说你在说话,而周围的机器在响,你的声音不如杂音大,我就听不到,直到你的声波所携带的能量超过杂音,我才可能会听到,接收器有一种抗干扰概念叫干扰容限,意思嘛,就是杂音比你的声音高一些我也能听到的极限,如果杂音和你的音量的差距超过了容限,我就听不到了,现在的问题是外界的干扰功率造成的杂音,那几台车载电台差不多是交响乐团里的打嗝,可如果你的声音足够大或者就在我的耳边,差不多就能听到了,‘魔术’发射功率非常高,但没有接收机构,所以只能单方面的喊。”<!--PAGE 5-->“听说跳频也能抗干扰?”
“跳频就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改变通讯频率,法国有一种电台可以在一秒钟内跳频500次以上,可双方必须保持跳频方式,否则你说话我听不到,我说话你听不到,这就需要跳频图案的同步,怎么说呢,就像是一条有几个未知数的公式,未知数就是时间,咱们俩输入相同的未知数,结果就一样了。”
“同步算法,将军令,游戏的动态密码,还有同步密匙,只要打开独立运行就能和服务器同步密码,一模一样。”
“差不多,所以现在用军用中波频段直接通知山外的部队比较现实,”高洁表示肯定的拍了手掌,但又疑惑的问道:“郎南搞理论的,平常不提这些吗?”
“从不,高工,你见过他吗,从他到医务室就没见过他。”
“医务室?”高洁指了指口袋说,“早关闭了,我去拿铝碳酸类的胃药,医务室已经关了,后来还是你于姐给了我一板,结果放在抽屉忘拿了。”
宁子航的疑虑更加重了,郎南的行踪一定没有表面上的简单,从警报开始核心区就已经紧急关闭,而她在避难所也没有见到郎南。她忧心忡忡的合上电脑,剩下的工作交给工人去完成。回想当初,她与郎南的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里,充满了危险的武器旁边,没有浪漫的气息,只有电磁杂音和浓重的机油味道,但一切的美好回忆又始于此地,现实冷的像冰,两人的情感却热的如火,倘若不是战争,她们现在应该在一起你侬我侬吧。
她摸着扶手准备走下楼梯,背后还是高洁因胃痛而有些变形的喊声。
“快下来,隐蔽!”
高洁的音调突然调高,发射架叮当作响,她回头的时候,一块支架碎片从墙上飞出,击中了正在脚手架上的工人,那个人立刻翻倒滚落,士兵用身体掩护着高洁向楼梯跑来,另一个去背起伤者,其他人慌乱的从各个角落跑过来。
她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发射架,一朵朵火星在雷达上迸出,破碎的零件如泉水一样喷出,透波材料框体在迸裂中解体,变成灰色的碎片扎进后方的掩体上,碎片击穿下方的设备,高压电弧一闪而逝,机器断成两截。防护罩的支柱也被无形的力量击中而变形扭曲,失去支撑的巨大穹顶开始向南倾斜,裂缝如游蛇一般四处蔓延,汇成网状,发出吓人的巨响,整个山顶的伪装都在坍塌。<!--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