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南坐在椅子上，额头裹着绷带，大家各自忙着事情，谁也顾不上他。杨寒松一脚踢开门，因为他的手臂上全是绷带，他直勾勾的盯着郎南问：“能运行吗。国防部的命令来了。”
“咱们安全了？”
“我问你能运行吗！”
郎南被他的态度吓了一跳，慢慢的说：“只要恢复电力。”
“二营的通讯恢复，已经不可能了，他们败了，支援部队也不可能了。”杨寒松的说像是在念癌症病人的临终嘱托。
“发了什么？”
“战争，全世界向我们宣战，要来瓜分我们的土地。”“女王”捂着自己的胸口走进来说，“嘿，我那枪怎么样，恰到好处，亏的是石膏板的假墙，不然我的子弹也得拐弯，军医不让我趴，怕肋骨移动，那枪震的我现在还疼呢。”
郎南不知道战争的概念，似乎这个可怕的东西只属于报纸上的某个版面，茶余饭后的谈资，亦或是新闻里的某些片段，当一切袭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来面对。
“此时此刻，22000公里的陆上边境线和18000公里的海岸线都在燃烧，外星人打残了十分之二的军事力量，拖住十分之四，我们在对抗侵略的时候，同类却背后捅上一刀，没有人顾得上我们，没有空军、陆军、火箭，但你需要立刻准备发射，因为他们需要你。”杨寒松第一次用颇具文艺气息的话语说话。
郎南摇了摇头说：“没有电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们把蓄电器的电消耗的太多了，机器人又损害了一些，我真的没办法。”
宁子航风风火火的跑进来，指着门口的方向说：“赵……赵老爷子找……找你。”
“我现在哪有心思下棋，再说这里是研究所，他不能进来的。”郎南显然没料到宁子航焦急的原因。
宁子航指着应急灯结结巴巴的说：“电，电，咱们的电厂，有电……”
几乎是整个基地的核心人员围着老人，他们目光如炬，或者说是如狼，看着令人后背起鸡皮疙瘩，老人也算是见过生死场面的，所以并不是很在意。
高洁作为科研的最高负责人之一先开口问：“老爷子，电厂是怎么回事？”
“我的工作啊，我不是工程兵，我是在这里参的军，以前是列电员工。”
“我问的不是列车，是电厂。”
“啊，就是电厂，列电就叫列车电站，原本归列车电业局，当然能发电，原来还有船舶电站呢。”赵老爷子说得非常自豪。
“多大功率？”
“两万三千千瓦，现在动不动就是400万千瓦的，咱这小。”
高洁盯着郎南看，对于他来说“魔术”已经报废，外星人的钻地炸弹摧毁“魔术2”的发射阵地和运算主机，美国人的电磁炮击毁了“魔术”的发射架，还有一场雪上加霜的纵火，只剩下“回声”，郎南点了点头说：“足够，多长时间能准备好，再说我们这儿没有煤。”“有燃料一个小时就能运行，烧重油，也能烧柴油，就是动静大点儿，烧煤的不行，苏联产的劲儿小启动慢，先得热锅炉，没个四五十人动弹不了，咱们的是英国进口的燃气轮机，功率大污染小，有柴油直接烧，省了滤油纸，四五个人就成。”老人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喜悦，似乎突然年轻的像是大小伙子。
郎南决定去检查“回声”，而宁子航和小刘则安排人去检查列车电站。一路上老爷子就没停过嘴，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完，讲述的全是当年的经历，也许是几十年憋着没讲过，一股脑的全倒给这两个年轻人。宁子航还是头一次听说列车电站的事情。赵老爷子父母是杭州人，随单位到唐山定居，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毁了他的家，当时在唐山的52列车电站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工人和家属169人，104人身亡，重伤28人，但剩下的三十多人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修复了电站，而当时只有10岁的赵老爷子遇到的是前来救援的4号列车电站的员工，那是加拿大进口的新机组，还在测试和试运行阶段，他被当时的工人收养，成为年纪轻轻的学徒工，后来辗转于各个列车电站间，直到最后随着前来施工的秘密列车电站留在了大山之中。他语中的列车电站就是他的家、亲人、寄托，最后留在山洞中不曾离去，因为这台机器就是他的世界。老人热泪盈眶、老泪纵横，这不是仅仅是他的故事，而是整个基地的故事。
封存的电站处于仓库区的北面，也就是“回声”与 “魔术”之间的下方，当他们进入已经没有灯光的封存区时，所有人惊呆了，与一般列车无异的机组还停留在铁轨上，谁也不曾料到它居然是用铁轨进入这里的。三节简单的车厢述说着它当年的现代化程度，据老人讲，这是一台原装的英国产品，当时进入中国时就试图逆向仿制，结果是国产货不但启动慢，而且功率要低，维护成本大量上升，只好把国产货顶替了进口货，将最好用的机组藏到山洞中，基地修建时的基础就是这套机组。与燃煤机组动辄70人的编制不同，燃气轮机的结构简单、人员配置少，配置仅有35人，而正常运行起来只要4人足矣，分别是正副的汽机和电气，不过现在他们要做的工作还很多。
三个车厢外面是透明的高分子塑料膜，里面被绿色的军用帆布包裹，远看好似是裹着保鲜膜的大绿黄瓜。山洞的通风系统启动，现在宝贵的电量必须保证生存系统的运行。赵老爷子让他们去卸下密封膜。仓库区的工人和特种部队的战士沿着车厢开始撕下塑料膜。赵老爷子带着宁子航和小刘找到当年最早的配电室，虽然设备还是上世纪的产物，但如果维修也算堪用。
工人们需要重新清洗油管，准备接通基地的油库，这是与营房共用的设备之一，还有一部分人开始接通废弃配电房的线路，不过首先是让拱形的封存洞亮起来。郎南则重新检查“回声”的设备，他的心底还有一块属于弟弟的思念和担忧。听说二营夺取机场失败就开始担心弟弟的安危，但他现在不得不将注意力先放在工作上。杨寒松看得出他心不在焉，于是去作战指挥室接通二营的电话，先了解一下项北的情况，如果他已经阵亡就必须封锁消息，不能影响郎南的情绪。
一个排长放下电话，现在由他通报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他黯然的走出通讯室，走下楼梯，外面105炮弹的爆炸声响起，然后又停了一会儿，敌人的火炮试图炸掉智能雷群，不过似乎效果不好，因为山坡其实是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下面铺着泥土和草皮，还有树脂做的伪装岩石，炮弹也不是那么好啃。
排长走下二楼，楼道里横七竖八的摆放着伤员，军医认为这样可以更好的观察伤势，因为没受伤的人实在太少，顾不上伤员。排长听到一楼的嚷嚷声，他冲下一楼，项北正背着岩石磊将军医堵在墙上。
“你一定要救他！”项北已经声嘶力竭。
军医连看也没有看就说：“他死啦，没救的。”
项北激动地将岩石磊放下，似乎要掏枪。甲夏从一旁冲出来检查岩石磊，子弹击穿了他背部的防弹衣，留在胸口的防弹衣上，大口径步枪的子弹能击穿轻装甲车的正面装甲，防弹衣也不过是层窗户纸，岩石磊一定是看到敌人正在瞄准才护住项北，他们肩膀上的墨绿色军衔标志着他们在狙杀名单中的次序。
“他死了，大石头死了。”甲夏做了最后的定论。
项北两眼通红，青筋布满两腮，血管像是即将爆炸的油管。他环视四周，问道：“二连长呢。”
排长默默地摇了摇头。
“指导员呢？”他的声音激动却藏着绝望。
甲夏没站起来，仍然蹲在岩石磊的尸体旁不愿抬头。项北觉察到了什么，抓着她的肩膀拎起来来问：“魏宇呢，老魏呢？”
甲夏躲避着他炽热的目光，说：“跟我来。”
项北跟着他走进一个房间，里面没有灯，一对通红的炭火盯着他，他打开电灯，一个脸黑如锅底的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项北差点没认出他是张子军。**的人是魏宇，这个重庆人在异乡的床铺上，不知是不是在梦里回到久违的故乡。他的背心外裹着一大圈的绷带，背心被剪开大口子，卷在胸口上。虽然纱布上的血已经凝固，但张子军的表情说明这伤口与里面相比微不足道。
“张子军，指导员怎么了？”
“我们被降落舱拦住，指导员让车撞上去，撞倒了一个，但我们也出不去，只能弃车，指导员拉我们四个从西面撤退，利用燃烧的汽车作掩护，后来……后来看到敌人从东面的山坡追你们，指导员就让我们沿着西侧跑，中间爬过一些石头，我们都已经撤到雷区下了，没想到智能雷启动，指导员在最后面，就被……”张子军的话只说到一半，西侧的地形复杂，所以下面有一些死角，队伍就通过这个死角通过山谷。项北拿着手枪顶在自己的下巴上，甲夏赶紧按住他的手。“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兄弟，是我害了你。”项北哭着放下枪，懊悔的眼泪烫如岩浆，直泻而下，铮铮铁骨也有动容之时。
“不是你的错，如果没激活雷区我们全得死，你救了一个排，我们必须面对现实。”甲夏尽量拉住他防止做出过激的事情。
张子军知道当时选择的艰难，如果等待就可能全军覆没，但最好的结果也等于彻底切断后续人员的生路，这是残忍的选择，对他们来说是，对下达命令的人何尝不也是一种残忍的伤害吗。
魏宇被项北的哭声惊醒，试图动一动，但只有脖子还有劲儿。项北赶紧擦了擦眼泪，坐在他身旁，拉着他冰凉如霜的手，说：“兄弟，好好休息，有我呢。”
“骗，骗谁呢，我知道……我该回家了。”
甲夏不忍心看他们的诀别，把头扭过去。
“我有个请……请求，你能答应不？”魏宇说着却连颤抖一下手指的力量也没有。
项北瞪着杀红的两只眼睛说：“你说，我一定做到。”
“能让甲夏吻……吻我一下吗，我这辈子还没亲过我妈以外的女人，不然……他们还以为咱们俩是基佬。”
项北忍住双眼里两汪泪水看着甲夏。她微微点了点头，白玉般的牙齿咬着干裂出血的嘴唇，走到床边，项北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魏宇艰难的挤出一丝笑容，“谢……谢”，两个简单的字之间相隔了足足五秒
甲夏弯下腰，轻轻的将嘴唇放在魏宇的唇上，束在耳后的头发如流水般泄下，遮住魏宇瘦削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睛显出释怀的笑意。那个灵魂走了，项北最好的朋友离开了，回到那魂牵梦绕的故乡，火辣香浓的辣椒味与潮湿的长江水味混合的空气，到处是豪爽的重庆话的街道，身隐在迷雾中的城市，如沉落的云，被耸立的高楼戳破，大山悠闲的打着鼾声，携着山城美女的歌声回**。那个有时婆婆妈妈、有时细心谨慎，时而被项北撺掇的变成愣小伙子，时而变成热心体贴的大妈，魏宇这个项北的瓶盖终于永远的休假了。
项北抹了一把眼泪，咬着牙说：“活下去，替他活着。”他的这句话也是对自己说的。
甲夏哭红了眼睛，咬着软帽，牙齿深深的嵌入布料，喉咙发出低低的呜咽。项北不忍心看她伤心的样子，让张子军给指导员盖上被子，让他走的时候体面些。
“他其实不该站住，他能跑过来的。”张子军边盖被子边说。
甲夏哭的更急了，眼泪夺眶而出。项北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但效果适得其反。她使劲的摇了摇头说：“是我害了他。”
项北明白创伤应激症的病状，他太熟悉了，那种内疚和自责将会伴随一声。<!--PAGE 4-->“我不劝他停药，也许他就不会死。”
“药？”项北回忆起魏宇偷偷藏起来的药，他拉住甲夏手臂，语气激烈的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他有严重的创伤反应，经常……出现幻觉，能看到牺牲的战友，所……所以他就让我找一些抗抑郁药物，但是这些药有副作用，我就劝他今天不要吃，结果……”甲夏说完扑在项北的怀里哭了。
项北终于明白这段日子魏宇古怪的神情与举动，其实所有的一切都在说明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如果自己注意一些，可能就不会让魏宇担任副手，倘若让他殿后，现在可能不至于牺牲。
张子军给指导员盖上被子，看着呆呆的站立着的项北说：“他一直没忘记大家，我背着他，他就一个个的数，所有咱们排牺牲的战友们，一个个的数，念叨他们的生日、爱好、哪里人、口音，他们入伍的时间，然后让我告诉你，活着，替他们报仇，永远不要投降，直到替他们报仇为止。”
项北的眼泪在眼眶中就被怒火蒸干了，世界一下子倒退回蒙昧时代，没有道德的约束，没有法律的制约，有的只是实力的抗衡，人性在一刻被战争的铁蹄践踏，仅剩下求生的欲望和复仇的狂怒。
“清点人数和装备，重新分配，准备下一步。”
项北的眼神已经没有生的欲望，连最后一点生物的特征也被残酷的现实剥夺，他现在就是一台杀人的血肉机器，随时准备让挡在面前的敌人血流成河。张子军行了军礼走出房间。
项北吻了一下甲夏的额头，滚烫的泪水挂在胸口的作战背心上，他终于以人类的身份说了一句话，“甲夏，如果战争结束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为什么现在问？”
“牺牲的人希望我们活下去，直到胜利的那一天，我们要替他们看到胜利，替他们欢呼，替他们高兴。”
“恩，我愿意！”甲夏咬着牙，鼓着两个腮帮子点了点头，用炙热的目光回应着他。
外面的炮击声变成剧烈的爆炸声，敌人开始引诱地雷开机，然后用激光制导炮弹击毁出现的智能武器站。幸存者的时间得用生命来衡量了。
“把指导员留在这里吧，我们必须活着才能报仇。”项北说完，咬着牙不让泪水流出来。
时间对于郎南来说也是相似的稀有。
电子系统恢复需要一段时间，但国防部的两道命令已经匆匆赶来，发射坐标不断的调整。郎南看到电子地图上的环形坐标越来越靠近海岸线。
“联合舰队吗？”他看到地图上的蓝色三角靠近山东半岛，另一支正在靠近上海，如此之近，海军可能已经和一百多年前一样损失殆尽，这不过这一次已经竭尽全力无怨无悔。
郎南焦急的等待着储能的完成。<!--PAGE 5-->“你说他会冷吗？”甲夏问道。
“有军大衣呢。”项北说着给魏宇披上厚实的军绿色大衣。
“他会孤独吗？”
“有许许多多的战友在陪着他。”项北将军帽放在他的耳边。
“他会想我们吗？”
“我们也会想他的。”项北把灯关了。
“我们要走了吗？”
“嗯，替他们报仇。”项北又合上了门。
所有人站在走廊里，谁也不说话，他们互相搀扶，绷带的白色、军营的墨绿、血一样的红色交织成画，混合着仇恨、痛苦、哀伤、无奈的染料。散发着复仇的焦糊味儿。
“阵亡的同志们留下，能动的能喘气儿全走，跟我去基地，原因有三，美国鬼子很快就会摧毁所有的智能雷，然后炮击营房，咱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抢先进入基地，还有一个原因是战术通讯恢复，估计基地已经向外界求援，空军的支援很快就会到，敌人躲避空袭就必须进入基地，咱们必须挡住他们，最后一条，开阔地里咱们打不过那些两条腿的轻坦克，必须把他们凑成一团儿来打。”项北没有听到回应，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
“我知道你们怕了，我说不害怕纯粹胡说八道，我也在害怕，可害怕有用吗，一连的尸体还在机场的停机坪上呢，敌人就不害怕吗，他们的尸体不也在哪儿摆着，我们是军人，能够将恐惧变成力量，杀敌的勇气，战友们尸骨未寒，敌人还喘着气呢，这个国家遭受的磨难必定要还给敌人，千倍万倍的还回去，不要忘记恐惧的感觉，就像不要忘记怒火灼心的感觉一样，中华民族这个苦难的民族还活着，我们就不会倒下，活着复仇，去把敌人的故乡烧成一片火海，为了牺牲的战友，为了复仇，为了生存，为了伟大的祖国，我们的祖国万岁！”
“祖国万岁！”<!--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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