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你还自以为是好人吗？”

“关你屁事，把我要的东西发过来，你不是说你能搞到吗？”

“塑胶炸药，你想把目标直接炸上天吗？”

“怎么，你更愿意用爆胎炸死她吗？”舒骓边说边将电焊笔放下，然后推开放大镜支架。

“她的身份比较特殊，我更建议用比较低调的方式处理。”

“用什么，开膛手？那得先喂她一把返老还童的仙丹，我也得有那个兴致。”他慢慢的将手里的电路板放好，统一使用的黑色电线被整理的井井有序，只等炸药就能凑成一对王炸的好牌。

“我还以为你会顾忌那个女记者的安全，想把她们一同送走吗？”

舒骓以嘲笑的口吻说道，“怎么，天使大人今天又打算救什么人吗，那个车缤又是个什么角色，毒贩还是恐怖分子，我看到像个敛财的神棍，不知道骗不骗色，你打算试试看吗？”

“即使我说愿意也不一定说明我是个男人，这个时代比较不可描述，关于车缤的事情，那得自己去寻找，我的要求是杀死她，但千万不能惹祸上身。”

“我会做的比较低调，场面一定比1964年的罗布泊小一点。”

“那我只能说放心了，炸药明天会交给你。”

“交货方式……”舒骓的话只说了一半电话就已经挂断，“你让低调一点，那我就低调一点。”他看着桌子上摆放整齐的工具，已经熟悉这些危险而充斥着恶意的装备已经很多年，只不过曾经为拆除而学习，后来为奖金而使用，现在被复仇的怒火晃瞎双目。四年的追凶之旅宛如一条漫长无尽的荆棘道路，他为脚下的痛苦减轻而放弃一件又一件包袱，但其实举起复仇的火把照亮前方时，就已经开始放弃各种各样的希望，在这条道路上布满殷红的脚印，有他的也有别人的，随着脚步踏平阻碍一步步接近真实，身上的负重也一点点丢弃。此刻他还意识到，背后绝望的荒野中被遗忘的那些曾经耽搁行程而被舍去的一切所拥有的名字——人性。

他只需要按下按钮，无论是车缤或是其他什么人都得被绑在仙鹤上西游而去，试图阻挡他的所有人或物都没有存在的价值。他将引爆器连接在一个复杂的双通道玩具遥控器上。不过炸弹的主要部件还未完成。

冬日的太阳即使没有捂着厚实的被子依旧是那副沉疴难起的模样，随着时间脚步的推移，空气也渐渐失去往日的温存意愿，不知何时就会降一场悲伤的暮雪。舒骓没再骑着那辆摩托，而是开着自己的新车出发，因为摩托还在维修厂里等待着脱胎换骨，毕竟杀伤钢珠的拥吻是那样的火热，就连铝制的部件也会兴奋的颤裂，更别说那些意志不坚定的部位。严波平无奈的接受舒骓的道歉，然后欢天喜地的拿着舒骓的赔偿费买了辆新摩托，不过旧车依旧在他的名下。舒骓看到汽车的手套箱里添加了一些新物件，比如防雾喷剂和绒线手套，只要不是遥控炸弹或者上膛的手枪就好。“请您为此账号设定数据，首先请用驾驶本与行车本绑定此车账号。”

又是那个朋友般的提醒。舒骓已经习惯这个不存在的虚拟管家的的存在，他用自己的行车本和驾驶本绑定新的个人账号上传至汽车的官方服务器，很快得到新的确认函，他的指纹成为辅助密码被保存。

“冬季时期建议开放功能如下，方向盘加热、驾驶座椅加热、自动热车，请在菜单中确认。”

舒骓按照提示开启相应功能，然后又出现“是否给予智能管家根据气温自动调节此功能”的提示框，他很自然的点下确认键。“我在做什么？”他突然发现正陷入一个自己设定的悖论中，首先是他认定计算机控制的数字生活一定会出错，但同时却毒品上瘾一般的开始依赖这种无需动脑的生活。

“如果小光再把谋杀学会，我就什么也不用干了。”他无比尴尬的自嘲道。

旧货市场就在郊区的偏僻一隅，位于一幢外表破烂的大楼内，不过四年前可不是这样，他离开前还是一座车水马龙的电脑城，出售各种组装电脑并提供维修服务，但由于人工智能的崛起，顾客只需要列出要求，计算机就能准备出一个非常靠谱的配置单，系统可以根据芯片整合度、产品兼容度、公版设计能力等虚拟组装成很多配置，如果不介意数据在云端保存的话还可以直接利用远程计算机直接玩儿游戏和运算大型软件，只需要提供相应的费用即可，而且开机不需要读条，游戏和文字档案不需要保存，从哪里结束就从哪里开始，无需为停电、断网担忧。实体家用电脑渐渐步入衰落，所以电脑城只能退化成破旧的二手电子产品集散地。四年的时间就已经铺天盖地而来的人工智能和智能网络狂潮彻底改变这里的面貌，虽然生活变得更加便捷，但巨变的速度却令人触目惊心。舒骓其实还是心有余悸，但仍不自觉的依赖上它们。

他走在由小隔间组成的通道内，看着地上摆放的老式电子设备，偶尔蹲下挑选一些需要的电子元件，导购大多在摆弄着手机，两眼都舍不得离开屏幕，“放摄像头上，有价格，不讲价。”

舒骓看到手机上的付款信息，再看看手中的芯片，这些坐在座椅上的两足动物的作用已经与犬类无异。

根据很多考古发掘的结果推测，狼经过长期跟踪人类生活，获取猎食难度低的淀粉而退化成狗，人类的自我驯化过程的结局又是什么？计算机维修工？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群人类对着电脑屏幕三叩九拜的画面，顿觉不寒而栗。他拿起一台老掉牙的航模用汽油发动机，屏幕上的价格下是说明，它属于稀有的定制款，他不得不又换一个电动机，这次是一种产量巨大的型号，不过他并么有用电子账户，而是掏出准备好的现金放在桌上，为此还特意准备一把零钱防止找零，老板看到数目刚好果真直接放进抽屉，过程中都未朝舒骓看一眼。这一天中将会有数十台这样的旧电机被卖，不过只有一台会躺在他的工作台上替代另一台更老式的型号。

老板背后的显示器正在播放一段英文视频，一群身穿绿色迷彩装的黑人正在庆祝又一次决定性的胜利，他们所在的反政府武装刚刚冲进学校屠杀超过四十名学生。舒骓的目光躲避着屏幕，却又被磁铁吸引般再次扫过，他认得那个领头的指挥官，虽然只有仅仅成年的模样，但用肌肉结实的胳膊举着一支绿色伪装的FAL，显得枪长的不成比例。这位首领今年还没有成年，两年前接受舒骓培训的时候还只有十四岁，即使笨拙的只会按住扳机朝天空扫射，但目光炯炯野心勃勃。舒骓教他如何选择埋伏地形，如何安排交叉火力，如何组织冲锋，如何火力掩护撤退，一个战地指挥官必须在事前掌握战场信息，然后合理分配任务。他的成绩并不优秀，但在一群孩子中则是进步最快的一个。

这是如何的讽刺？他们杀死的是一群只有十多岁的孩子，而自己也不过十六岁。屠杀者的老师就站在屏幕前，看着自己的学生正在屠杀与他女儿年纪相仿的孩子，而这位负责任的教官正在为女儿的死追杀凶手。他培养出一伙冷酷无情却有组织有纪律的杀手，为了自己女儿的复仇令更多的孩子被屠戮。

这是不我的责任！即使我不去做也会有人去做，我不去教他们也会有人接替，我不过就是教他们在水田附近掐头去尾打中间，教他们一定要先计数再投手雷，如此等等而已。我没教他们杀人！他当然知道自己当年的课程内容是为什么服务，自己不过是为这场屠杀增加成功的砝码，就像是告诉自己一个被砖头砸死的人是因为脑部出血而死，并不关砖头的什么事。其实他更可恨，因为这块砖是由他递到扔砖的恶人手中。

老板发现来者盯着屏幕就抬起头看看上面的内容。

舒骓特意整一下鸭舌保暖帽，然后又买了一些很常见的零件。当他走出大楼的时候才发现手机有一个未接来电，由于上衣太厚重并没有感到震动，“忘记开铃声了。”他说着点开手机，田沐明的名字身染朱红位于列表的第一位。

田沐明的小区距离这里非常近，因为他需要大量的电子设备提供硬件支持。舒骓懒得回电话，在超市买了速冻食品和半成品就直接开车去找他。这次的门开的比上次稍快。

田沐明再次认真仔细的检查门闩是否锁死后，依旧是往日那句熟悉的话语，“我饿了，不想出去买东西。”

舒骓并没有意外，而是把购物袋里的东西放进冰箱，然后把水池里堆砌如山的一次性碗筷扔进垃圾袋，当然在此之前还是得把无线通讯设备放入隔离箱内。“你平常不叫外卖吗？”“吃腻了，我想吃龚姐的饺子。”他说完却沉入无话可说的失语中。

舒骓却毫不避讳的接话，“没事儿，等我忙完了，我给包一些冻好拿过来。”

田沐明的双眼突然像是正常人一样的将视线从地板拉到舒骓的脸上，这几乎是他这几年来少有的与人对视的机会，“舒大哥，别做危险的事行吗，我不想你和龚姐一样。”

“我能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别多想。”舒骓敲碎鸡蛋，将一碗蛋清蛋黄用筷子打成黏糊状，“我看见你剩下的米饭，昨天的吧，简简单单做个黄金炒米，晚饭就解决了，没有我给你送吃的是不是又是白米饭泡水就咸菜。”

“不想出门，反正吃什么也就一个味儿。”

舒骓看到他终于能把四个字的句子拉长就说明最近并没有停药，不过以后的效果却犹未可知。鸡蛋糊倒入米饭搅拌，需要把个小时等饭粒吸饱蛋液，然后是玉米遭殃，被刀子一排排的剥离。舒骓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做饭，自从追枪出国就开始每天风餐露宿，如果将亲手做的能塞进嘴的东西都算做饭的话，那么将菜名改成铁板甲虫、刺猬刺身、蚂蚁卵饭就显得不很恶心。

田沐明的家以计算机为主，只有各种电脑配件被精心的保养，蛋白质生物中也只有霉菌活得还算自在，因为他要防止机器出现真的“BUG”，所以在除虫方面做的还算尽心，但老旧小区的蟑螂却杀一茬再来一茬，简直是永无止境的诅咒。这里好似一个博物馆象征着一个时代的过去，个人拥有私密的电子设备不必联网，人类即便执迷网络，却从未与一个事物裸裎相见，但如今这些普通的非智能小区已经留不住年轻人，所以楼下全部是老态龙钟提笼遛狗的黄发们。

“你用来联网的电脑在哪儿，用不用给你买新设备？”舒骓说着踢了一脚墙根，“里面的用帮你换吗，还能用吗？”

“能，二十年坏不了。”

“我看你今天状态不错，恢复得挺好。”舒骓瞥见桌上的药瓶，而其后则是打开的电脑屏幕。一张熟悉的照片以意外的方式勾起他的回忆，龚好那张笑如满月的脸上挂着一弯上翘新月，而同镜的另一个衣如斗篷的年轻人正半坐与病榻，无神的双眼盯着自己摊于白被罩上的手指尖发呆，。“今天是什么日子？”

“龚姐救我命的日子。”

的确是今天，从秋日萧瑟的杨柳烟散到冬天的枝头花白，忧郁症患者最害怕的季节如死神勾魂的手指一般的到来，这将是他们最难熬的时候。龚好与舒骓相识之前就已经认识田沐明，不过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有点小状况。

“我当时开着车，突然从路边跳出来一个人，我吓坏了，以为遇上碰瓷的，大晚上的去哪儿找目击者，结果他自己站起来走了。”曾经龚好是这样讲述经过的，圆滑如豆的鼻尖欢乐的跳跃，白嫩的玉笋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他摇摇晃晃的，一看就是个病人，最后一头栽倒，我还以为是我撞的，赶紧上去看看，没看到有有什么外伤，当时想可能是内伤，就打电话叫急救车。”<!--PAGE 4-->当他们第一次一起走到门口时，舒骓只听到一半。

“一会儿你可不能吓着他，他有抑郁症，那天其实是喝安眠药想自杀，一点医学常识也没有，喝安眠药好几天死不了还痛苦的厉害。”龚好略带卷曲的头发还散发着玫瑰的气味。

“为什么不让我报警，他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了吗，黑入什么不该进去的地方？”

“你先答应我，舒教官。”

“好吧，就当我没见过他。”

她送给丈夫一个温柔的吻，“他就是个黑客，很厉害的那种，在我们圈子里超级有名，不过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圈子里都叫他杀贼。”

“杀贼，杀死烦恼之贼，他却是个抑郁症患者。”舒骓终于明白这个充满禅意的雅号背后的苦涩，“你当护士当多了吧，把自己当妈了？”

“不要提我的失败职业规划，真心不想回忆，哪怕一天。”她说着按下铁门上的门铃。

舒骓将当年开门时那张即将凋零的枯萎之脸与现在这张死气沉沉的僵尸脸重叠，这样看起来田沐明的灵魂从那一天开始才算真正的活着。他拉椅子坐下，屏幕有一个很特别的文件夹，这个文件夹已经存在很久，鼠标在上面轻轻的叩响。又是充满温馨的画面，一个排排预览图是他们三人的照片。舒骓这才发现自己曾经也会真正发自心底的笑，笑的如火似辉，那样的温柔无害，仿佛一个善良的好人，因为有一位来自光明的天使陪伴着他，引导生活不会坠入黑暗，温暖的灵魂依偎于他的肩头，吟唱着爱与期许的诗歌。但地狱就是如此冷酷的到来，一排排新的文件恰似普罗米修斯身上的巨鹰，不断啄食肝脏，换来的是无尽的怒火与无奈的哀伤。后面的照片再也没有龚好的出现，反而是舒骓穿着荒漠迷彩的身影，虽然戴着纱样的防风方巾，但他还记得这是北非的沙漠中，当时作为当地武装的战术教官，拿着不菲的佣金却在训练一群能够混淆重弹头和普通弹头子弹的业余民兵，而且业余二字都算得上违心的称赞。

“你一直在跟着我。”舒骓边说边往下继续看，“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但到头来只找到一支没有号码的枪。”

“好人总没好报。”

“所以我不算做好人。”也许是天上的讽刺，当他说这句时，一个醒目的视频文件出现在全部照片的下方，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缩略图上的人非常的眼熟。她的黑发似乎刚从微波里取出来，蓬松的有点虚假，一双眼睛如豆荚一般弯曲露出似豆的眼眸，尖锐高挺的鼻尖显得性格刚毅，削薄的嘴唇仿佛战斗的刀刃，更不用提骄傲的上扬的桀骜不驯的尖下巴。舒骓打开封面是姜珻的视频文件。

“啊……这段记得删除，我的头发。”她发现头发居然开始从前额下滑，索性扔掉劣质假发，露出毛绒刷子一样的超短发，“请大家不要在意我的头发，我现在要说的事情是关于一个军人家庭的故事，我们先来看张照片，这张照片里的漂亮女孩叫芸芸……”<!--PAGE 5-->舒骓看得到的是姜珻当年为他们制作的募捐视频，她以为只要放到网络就一定会吸引到足够的关注。“我从来没见过，你从哪里弄到的？”

“最近一直有人在网上搜索龚姐的信息，从IP找到她，这是她电脑里的存档，好像没有发出来。”

“你的话终于长了，当时我正有特殊任务，不允许被大众关注，所以她的视频不可能被批准，只能留在硬盘里当个纪念而已。”

田沐明的眼皮耷拉下来，一副黯然神伤模样，“世界总是不公，痛苦总是好人承受。”

“正义是争取来的，而非依靠祈祷。”舒骓内心的潜台词却是“我在保卫世界，但谁来守护我的家人？”

寻求真相的姜珻，网络觅踪的杀贼，追凶杀敌的舒骓，三个人在各自的轨道上行进，目标各异却殊途同归。姜珻只为真相公开于世人面前，杀贼是为世间唯一怜惜他的亲人复仇，而舒骓的目的却复杂得很，除复仇以外还有难以磨灭的痛苦折磨，“我是为了复仇而复仇，还是为了自己好过一些才做了这么多？”此刻他发现选择做一个无恶不作的恶人比想象的更加痛苦，这两种痛苦究竟那种更撕心裂肺？杀贼的烦恼之贼如影相随，而他的痛苦之鹰却日日啄食仅存人性的心肝。

解救他的海格力斯在哪里？<!--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