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骓坐在停在便道上的车内,由于天气渐冷,倘若骑着摩托在半夜举着瑞士产的电子望远与激光测距一体机,想必会有热心的大爷大妈报警。他重新合上车窗,然后将热帖揣进怀中,这样就能稍稍温暖一下寒冷的胃部。
虽然这里是C市的开放式小区,但整座楼的安保分为好几层,所有入口安装摄像探头,正门有24小时值班的双门卫,维修通道需要电子卡和系统预约,即使快递员也只能进入第一层的大厅将包裹交由专业保安,外卖则由一楼工作人员转交送达,来客必须等电话确认完毕方能进入,更麻烦的是他们用的是内部座机,信号拦截的技术要求很高。他现在并没有国家级的高技术团队傍身,恐怕仅凭自己进入这样刁斗森严的公寓比较困难,而且如果是针对车缤一人的谋杀也会有惹眼球的可能,最佳的方式是把谋杀伪装成意外或入室抢劫。根据无人机拍摄的画面,车缤为人低调,家中的装修简单平实,看样子实在不像是入室抢劫的第一人选。
“还是室外干吧。”他也不愿吸引太多的注意力。手表上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姜珻不知忙着什么并没有与车缤见面。他准备先驱车离开。
车缤家的灯突然熄灭,看样子她正准备离开安全的小窝。舒骓似乎等来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放下启动键上的手指。
黑色的普通中级轿车从地库中驶上道路,然后朝着C市的环路而去。舒骓驾车一直在远远的跟着,不断的让后车超越自己,然后再越过前者,不能让车缤觉得身后始终有一辆车跟踪自己。夜里的车越来越少,车缤驶入岔路的时候,舒骓则继续自己的行程,电子导航地图显示前面还有一岔口。
这里是城乡结合部,大部分的建筑物低矮而普通,智能监视系统也没有如同城市中央那样的星罗棋布,即使有也有很多被顽皮的孩子砸坏或者被顽劣的行人喷上油漆。这里简直是上天为他准备的狩猎场。
他打开车窗,寒冷的夜风瞬间漾入车厢,那点可怜的暖意蜷缩进排风口中。轮胎碾过石子和塑料罐的声音就在一排两层小楼的背后,他看着黑洞洞拉着卷闸的窗户,等待着车缤的到来,但对方并没有驶出小路,而是停下熄火。他将车停在下一个交叉路口,锁好车门,将橡胶手套佩戴好,然后把匕首藏在袖管里悄悄的靠近车缤停车的地方。
穿过积水被冻结的路面,绕过腥臭的垃圾箱。他站在街角的阴影中露出一只好奇的眼睛。
同样格局的呆板而难看的两层小楼,好像一排鸽子笼延伸至远处的黑暗中。路边的老式路灯在恰当的时刻眨眨眼睛,最后彻底熄灭。安静沉睡的小店中只有一处还亮着灯,不过窗户已经安上木板,但大门上的棉门帘还套着一圈灯光。他仔细看看招牌,上面写着“老鞋匠定制皮鞋”。车缤提着一个盒子掀开门帘,看样子是来修鞋的。时间比预想的要短暂,门帘很快重新被掀开,车缤自己一个人空手走出来。
这是个好机会!舒骓将兜帽放下走出街角,装作一个普通的行人靠近车缤的身后。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但步伐大得很,车缤的背影近的即将可以用手挽住。
“车教授,回来一下!”
从那张挑开的门帘中传来女人的呼唤,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声音,而车缤已经扭回脸,舒骓不得已继续自己的夜间观光。姜珻的出现彻底打碎他的信心。
“还有什么事吗?”车缤没有理会突然出现的行人。
姜珻则从门里露出脸来,“您的鞋样还有问题。”
舒骓绕回街角时,姜珻与车缤正兴高采烈的从店里出来,而老板则点头哈腰的送她们离开。
店老板的声音比灯光中模糊的侧影年轻一些,“车教授开车小心,等改出来我让徒弟给您送过去。”
“行,让他送我办公室,他知道我电话,给我姜珻妹妹的用心点做。”车缤说着按下车钥匙,汽车立刻点亮一圈灯光变成夜间等待模式。
店老板拍着胸脯保证,“以我老柴的名誉担保,一定做好。”
姜珻连声谢谢,然后用一只脚蹦跳到车门前,然后钻进副驾驶座。
舒骓同店老板一起目送她们俩离开。然后驱车抄近路朝姜珻的出租房驶去,只需要多交一项超速罚款而已。他直到确保她安全到家才调转车头回家。也许这样的事情能让他的良心好过一点,但他也清楚自己并不是一个什么善人。这是他几周来经常遇到的情形,姜珻和车缤就像是两块黏在一起的年糕,他的刀子一定会从这块捅到那一块上。她们一同去定制服装店,一起去吃饭,偶尔还相约去看牙医。既然准备做回好人,他就不能再无所顾忌。
随着对车缤了解的深入,他越发找不到一个让自己良心好受一点的理由。又一次的公开课,这次姜珻坐在教室的最后面,而舒骓则坐在第一排。当中间休息的时候,几乎所有人一拥而上,舒骓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但随着下一课的开始,他却悻悻离去。
“杀贼,连你也搞不定?”
“军用级别加密方式,千年智能高端云安全设计,我做不到无痕迹进入,她会换手机的。”
“我这里还有一个号码,应该比较简单。”舒骓将新的号码发过去,现在田沐明需要查询串码等锁定手机,然后就等着舒骓的下一步行动。
姜珻终于能顺利的走下楼梯,脚腕的固定绷带已经取下,估计并没有韧带的问题,很快就能恢复正常。她的病假几乎在追逐开膛手的过程中耗尽,但终究物有所值,车缤对她的分析赞叹有加,不过始终嘱咐她要注意安全。她准备前往办公楼等待车缤教授。
当姜珻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却是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姜珻,你也来大学城啦?”舒骓装作偶遇的模样。
姜珻本来打算好像没看见一样的回头,但舒骓的一句话挡住她转身的脚步,最好回应道:“舒大哥,你来大学城做什么?”
舒骓则胡扯道,“来吃饭,有家川菜评分挺高。”
“你可真有意思,跑这么远来吃饭。”姜珻的表情因尴尬而凝固,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来这儿办事儿。”
“你的脚好了?我看到你的摩托了。”
“走路不疼了,能凑合着骑骑摩托。”姜珻的话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双方渐入难堪的沉默中,她迟迟不说话,但酝酿许久之后还是决定开口,“舒大哥,嫂子她……”
“姜珻!”车缤教授个性十足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舒骓没算到车缤会提前下楼,今天的提问者显然不够粘人。三人的第一次光明正大的相聚有些意外。
车缤还是很男性的抢先开腔,“这位英武的男士是谁,你的男朋友吗?”
“不是,就是我上次提到的舒骓,上次要不是他扑倒我,现在我可能变烈士了。”姜珻的笑容依旧僵硬。
舒骓则一副崇拜者的模样,“车缤车教授吧,我在网上读过您的文章,比如推测明年将会是纸币现金开始淘汰的关键时刻,数字化货币终将会获得正式身份。”
车缤提着随身小皮包微笑的说:“舒骓,姜珻经常提起你,说起你的英勇事迹总是赞不绝口,听说前一段时间在国外工作?”
“嗯,前一段时间在国外的保安公司就职,也就是当保安的命。”舒骓受过专业识别训练,感到车缤的眉眼间似有一丝不悦,虽然对方掩饰的非常得体,但终究逃不过阅识数千张表情识别图的眼睛。
“黑水一类的公司吗,听说和外籍军团一样?”
“不是那种雇佣军,也就是一般的职业保镖,比如电影里VIP身旁的黑衣人。”
车缤突然饶有兴趣的问道,“你穿着黑西服戴墨镜吗?”
“他是贴身保卫,我是那种坐在监视器前看人群的,如果有人形迹可疑就通知安保人员注意,不用亲自去冒险。”
“那也算是指挥位置,属于很重要的职位。”车缤的兴趣突然而至,在舒骓看来却显得暗藏危机。
必须赶紧脱离!他内心深处告诫自己必须远离刺杀目标,绝不能在目标的社交圈子里出现。他看看手表上的时间,“今天还有点事儿,我得去趟后门的餐饮一条街。”
“有约?”
“没有,就是说好给朋友捎几份菜,晚上在他值班室吃饭,怕时间晚了。”舒骓的确打算去找严波平,不过是摆鸿门宴要枪。
车缤没有阻拦舒骓,而身边变成旁观者的姜珻终于能插上话,陪着车缤走向办公楼。
舒骓赶紧朝学校后的餐饮街方向走去,这样就显得自己所说真实可信。当他真的提着菜回到小区后,严波平正在值班室准备夜班的伙食。两人终于能开门见山的坐在一起,严波平给两个酒杯斟满浓烈的白酒,而舒骓也终于能痛痛快快的畅饮。双方推杯换盏却不提手枪的事情。严波平更多的谈往事,而舒骓则更多的谈当下。
“世界变化的真快,专用的电子钱包都在卖了,这玩意比手机安全些。”舒骓边说边观察值班室的布局。
“不在这儿,不在宿舍,你就别费心了。”严波平一眼看出他的意图,“说说嫂子和芸芸的事情吧,查的怎么样,需要我帮忙吗,公安局有兄弟。”
“不用了,我慢慢查,你帮我留意一下开膛手,我的一个朋友想要相关资料。”
“开膛手?那可是三市的大人物,其实你不用找我,还记得谢教官吗,拳头很厉害的那个谢教官,脸黑黑的,谢……”
“谢侠,全国散打轻量级冠军。”舒骓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精明干练的形象,“他好像和我同一年转业。”其实他与龚好的姻缘还得谢谢这位谢大侠的“帮助”。
“在B市公安局,开膛手专案组的成员,都快忙疯了,上次在案发现场看热闹让他抓了个正着,还记得我卸你车轮子的事情。”
“他一定焦头烂额了,开膛手怎么到现在还没抓到?”舒骓本打算灌醉严波平,但发觉对方当年的酒量一定是装出来的。
严波平将一杯酒扬进喉咙里,“估计是个高智商,每次都能躲开摄像头,而且没有任何证据,我听局子里的朋友说根本没有一点儿线索,尸体被处理的很干净,所有受害者全部是失踪半个月后出现,一般在失踪第二天遇害,先是强奸,然后被注射某种镇静剂,凶手从活体上取下器官,手段极其残忍,尸体的指甲、毛发都用消毒剂清洗过,**等器官也被漂白液冲洗过,连一根体毛都没有遗漏,最神奇的地方,按说这么多人失踪,总得有个把目击者吧,一个也没有,不对,半个也没有,而且她们大部分是自行离家,没有被胁迫的迹象,但是社交圈子里又没有啥可疑的人,把这么多人的人际关系交叉比对,一个相同的都没有,国内的专家驻扎一个月还是没办法。”
“我看资料,已经有半年没再作案了吧。”
严波平却神秘的压低声音说:“那是公开资料,有一个高危职业的,8月份刚被发现的。”
“高危行业?”
“下蛋打鸣的那种,身份是假的,还在查实呢,我朋友也就能听到边边角角,谢侠知道的多。”严波平又咽下一大口。
舒骓彻底放弃拼酒的打算,对方果然喝酒与饮水一样顺畅。
酒就这样的一杯杯的斟满再见底,两人的话题从当年的案件到现在的连环杀手。虽然舒骓的意识渐渐模糊,但始终保持着正常的思维,严波平将手枪藏在某个非常安全的地方,一定不在小区内,而且他其实对千年智能厌恶至极,原因就是他父亲当年创立的数字货币加密算法被千年智能用不太光明的手段强行购买,辛苦开发的APP不断被千年智能的同类低价产品狙击,而他本人现在根本不能在任何一家IT公司工作,因为千年智能在暗中作梗。害他落入成为一个毫无技术含量的小保安的窘境。<!--PAGE 4-->凌晨两点的星星开始兴奋的眨眼睛时,舒骓却醉的扶着路灯杆准备回家,晚上的夜风扯着领子钻入衣服,酒精提高心跳带来的那点温度瞬间消散,额头也被冻得疼痛起来。他的胃目前还没有倒涌的兆头,毕竟已经学会克制欲望和控制酒量,虽然心底里想一醉方休,免得再忆起那些伤痛事,但内心的对于安全的需求占据上风。从值班室到自己所在的大楼需要经过另外三座一模一样的板楼。
路灯虽亮却冰凉刺骨,树木已经只剩下干枯的树杈,园丁剪下的干树枝还堆在草坪上尚未处理。他看着影子渐渐拉长又渐渐淡去,再从脚下慢慢延伸出去。曾经不知走过几回的道路不知何时变得如此的荒凉陌生,少了些欢声笑语,缺了许安逸祥和。
他突然感到一丝不安,虽然隐藏在呼啸的风声中,但依旧隐约的稍稍露出马脚。他立刻清醒过来,有人正在跟踪他,因为寒冷的冬夜中,不会有人走的如同醉汉一样的缓慢。他渐渐加快晃悠的步伐,后面的脚步声随之消失,然后尝试着掏出手机,装作要打开锁屏的模样,手指捏着手机原地晃动一会儿,接着继续自己的回家之路。
前置摄像头的影像不是很清晰,不过角落中却露出一个模糊的脚后跟,有个人正钻进灯柱背后的过道。舒骓虽然还是醉汉模样,但脚下的步子渐渐沉着。跟踪者并没有继续追上来,远远的看着他走进大楼的正门。
“又是那个神秘人的部下?”他立刻否定自己的疑问,“天使”的信息获取手段丰富,不会用这种蹩脚的跟踪术,而且完全没有必要粘的这样紧。
第二天的清晨又是一个味道浓烈的雾霾天,不过舒骓并没有打算例行公事般的跟踪和侦察,而是放一天大假去购物。虽然在商场的人如过江之鲫,但并没有发现跟踪者,却意外的收到田沐明的警告,有人攻入他家的伪装路由器。他也没急着回家,又在外面看场电影,这样显得信用卡的消费比较正常,至少不会是天天绕着大学城转的可疑人物。
“门锁也有问题。”他站在自家门口却不得进,因为把手上的隐形胶水被人动过,他摘下特制的眼镜,这样看起来门把手还是正常的银色,这样的措施比用头发或者纸片做的痕迹更隐秘,不过这次的意外来访者被挡在木门之外,因为上次严波平开锁如同打开易拉罐般的顺利,所以特别在内门的门锁上动手脚,看起来正常的门锁是假的,用普通的钥匙根本打不开,他掏出一个钥匙包,里面只有一把钥匙,但并不是黄铜色或白锡色,而是透明的水晶。他将钥匙插入钥匙孔,并不需要转动,门就直接打开。门锁中的锁芯是伪装的,只有透光率完全随机的天然水晶折射固定的激光束才能打开门。<!--PAGE 5-->对方倘若看到桌子上的炸弹会不会被吓一跳?这个是好问题。舒骓把两个购物袋扔进角落中,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扶手上的无线路由器,跟踪者一定是没能破门而入才选择入侵路由器的,他将购物袋中的新手机拿出来,然后连接这个已经被植入木马的路由器,把自己伪装成为玩手游、订外卖的无聊人士。
当日历上的斜线又添加五笔之后,舒骓已经无法再找到跟踪者的行踪,也许是对夜间风声的过度依赖亦,或是对反应能力的过分自信,对方第一次跟踪居然失误。但这个人很专业,舒骓几次感觉到一双眼睛正鬼鬼祟祟的盯着自己,却始终无法锁定可疑人员。
姜珻的态度毫无预兆的变得冷淡,似乎有意在躲避他,反而紧紧的贴着车缤教授。舒骓上次靠近她的目的是入侵手机,只要不太在意手机电量的变化,她应该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机已经变为田沐明的小玩具。舒骓通过手机窃听她们的对话,记录两人的行踪。由于身边紧随的眼睛,他的行动受到很严重的威胁。
直到姜珻的一个电话打破僵局,她约舒骓去尝尝一家新开的火锅店。
夜晚的寒风抚摸着干燥的皮肤,用身体的热度换取对冬神的敬畏,但人们却像是故意忤逆大自然的权威,穿着各种轻薄的衣服展示着自己的叛逆个性。舒骓将被入侵的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又觉得这是招贼的举动,只好拿起来扔进手套箱。一个穿着动态星空短裙的少女从车旁走过,裙子上的投影随着身体的扭动而变化,好似真实的绚丽星空一般。舒骓看着她站在街角等待着某人的出现,一切是那样的温馨而熟悉,他还记得龚好也曾穿过外形很类似的裙子,不过绝没有如此花哨的功能。一辆黑色的三厢轿车在她面前停下,少女兴奋的伏在打开的车窗上,从短款的羽绒衣露出一节细柳腰肢。“希望她能有个好结局。”舒骓真心祝福着她,因为他的生活开始时甜蜜,但瞬间变得苦涩而辛辣。
火锅店的大门被装饰成一个巨大的黄铜色火锅,门洞正好是方形的通风口,姜珻已经在预订的桌子旁等待着他。她不似往日的自信和张扬,始终低垂着头,看着桌面上烟头烫出来的窟窿发呆。舒骓喊得她时候,姜珻似乎很不情愿的抬起头回应,而且明显在回避四目相对时的尴尬。
她究竟在想什么?舒骓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怪异,姜珻一定在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恰恰因为她的单纯,这种刻意几乎完完全全的写在脸上。
姜珻已经点好套餐,服务生将一盘盘食材整齐的摆放于桌上,动作如行云流水。她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暧昧而又有几分羞愧的笑容,虚假的仿佛一张劣质面具。
“希望今天别从天上再掉下个人。”舒骓试图首先打破僵局。<!--PAGE 6-->“是啊,那天吓坏我了。”姜珻的回答则是公式化的敷衍。
火锅与一般的烹饪方式不同,所有的食材需要在融化锅底料的沸水中煮熟,而与一般的炖煮在技术上的差别是时间,而社会学意义的差别则是关系。两个人要将材料一同放进汤水中,然后慢慢等待食材刚好成熟又不至于过熟的那个关键时刻,他们的筷子在一个锅内挑动,在一锅汤中寻找,你咀嚼的也许是对方放置的肉片,而对方碗中的蔬菜是因你的筷子才去锅中经过赴汤蹈火的洗礼。如果一个人请客吃火锅,只能说明请客者与被请者的关系已经可以融入一锅汤水中。
此刻的舒骓还在揣摩着姜珻的用意,本应该将所有事物放进一锅水中混合滚烫的融洽饭局却变得隔阂而生疏,姜珻远不如曾经的健谈,经常沉默不语,似乎在某一个话题上欲言又止。
你在隐藏着什么?他见过太多的秘密,也隐藏过太多的秘密,无论是挖掘还是掩埋都是劳心劳力的活儿。姜珻显然不精于此道。两人的谈话再次围绕着开膛手展开,其实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已经从舒骓的耳边流过一遍,其中真正有价值的部分早已打捞殆尽。但舒骓装作饶有兴致的听下去,直到两人都将秘密隐藏至盆光碗净。
姜珻今天并没有骑摩托,冬天的骑行是对膝盖骨的残酷考验,尤其对于纠结于裤子薄厚与腿型美观悖论学的女士们而言,这是最难解答的课题。舒骓很绅士的提出送她回家的建议,而姜珻在思考良久之后才同意。
“舒大哥,有些事情,我想问你。”她似乎终于趁着冬神带来的紧迫说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台词,造成一种可以利用这寒冷尽快结束谈话的假象。
舒骓严肃的点点头,终于等来这一时刻。
“你和嫂子关系很……怎么说……你们的关系很好吗,你了解嫂子吗?”
为什么要这样问?舒骓等来的不是答案,脑子里也是一堆的疑问。
姜珻见他被自己的提问噎住赶紧打圆场说:“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她对你的工作关心吗?”
“还好,一般不怎么过问。”他的回忆中龚好很避讳与他谈论工作,无论是她的还是舒骓的。
“那她有什么外国亲戚吗?”
“她是孤儿,社会关系很简单。”舒骓感觉到问题并不是朝着一开始的方向前进,而是拐进一个很奇怪的轨道。
姜珻的手紧紧的攥着大衣的纽扣,“她爱你吗?”
“当然,有什么问题吗?”他的坚定其实已经是千疮百孔,谜团在信任的堤坝上啃噬着,它们用千万个疑问啄掉凝固的意志,任由扭曲的事实漫延。
姜珻强挤出笑容说:“咱们走吧,怪冷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问?”舒骓却不肯脱离冰冷的连希望都会冻结的空气。<!--PAGE 7-->“我听说一点事,你能等等我吗,我必须确定之后才能告诉你,抱歉。”
舒骓没有继续追问,虽然得知真相的欲望熊熊燃烧,但对真相的恐惧却如冰雪茫茫。
两人坐在汽车上,谁也不愿意说话,就这么默默的看着路灯,一盏一盏的从身边掠过。姜珻尝试着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诸如今天的火锅味道不错,其实舒骓除了咸味和辣味没有尝出一点点别的味道。姜珻还说准备起身去外地出差。他也做作的应承着,保持着大脑的运转,防止把车轮子骑上马路牙子。
舒骓看着姜珻走进位于A市的出租房,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尚未熄火的车里继续整理自己拧巴成一团的思路。他仿佛是一只玩着毛线球的猫,始终在努力弄清线头的另一端究竟是何模样,却发现自己被裹入更加混乱的迷宫,不仅看不到答案,就连开端被自己弄丢了。
他昏昏沉沉的驾驶汽车朝B市而去,脑子中是一幅幅当年的画面。芸芸的心脏病逐渐恶化,但医生却只能建议去国外治疗。他看得出妻子脸上的焦急是真实的,母爱的光辉未有丝毫的迟疑,他们当时已经联系到一家美国的医院,一封信不适时宜的扣响他们的家门。
“为什么!我把房子卖了不就行啦,钱已经足够了。”舒骓那天这样咆哮着。
龚好手里捏着白色的信封,“我现在已经是公司核心成员,年薪足够给芸芸看病,咱们就不用卖房子。”
“那谁带芸芸去看病,我是军人,审批手续会很繁琐,还不一定能批下来。”他当然知道审批被拒的理由。
“那我等两个月好吗,就两个月。”
“你在自欺欺人,别说两个月,两年以后你有时间吗?你们的人工智能都快上线测试了,你还有时间?”
龚好态度没有因为舒骓的抵抗发生任何的松动,她很坚定的说:“我不能拒绝升职。”她的最后几个字是咬着嘴唇说的,随后泪水从一双温柔的大眼睛中淌出。但她的决定既没有救下芸芸,也没有救下自己。
“那你究竟为什么不能拒绝?”当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现在却是舒骓最想知道答案的一个。姜珻究竟为何会询问龚好的海外关系?为什么要问他们的关系如何?舒骓的脑子中塞满各种问号,思维被这些混乱的制造者彻底堵塞。
他觉得一道白光从车外晃的他睁不开眼睛。一辆载重汽车从十字路口的交叉处冲过来,钢铁之墙朝着他的汽车越来越近。<!--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