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珻尖叫着闭上眼睛,而舒骓看着里面的场景说:“你没看到吧?”
“没,不敢看。”
“最好别看,我拍好就走吧。”即使是身经百战的舒骓,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面对的恐惧,与战场不同的是,战火纷飞的地方宛如地狱熔炉,人类一旦置身其中,灵魂就变成燃烧的火源,点燃其中每个有罪或者无辜者的灵魂,杀戮就像是病毒一样传播,每个人都会陷入屠杀的癫狂,到那时就已经没有恐惧,对死亡也没有知觉,简单的本能驱使人类去杀人去抵抗,没有对与错,也没有好与坏,只有生与死。暗杀行动也不同于此,有些人善用毒物,他们会远远的看着猎物倒下,甚至只会在网络新闻中读到死者的姓氏,而更直接的人则喜欢抵近射击,打空一个弹匣后立刻撤离,只要保证猎物死亡即可,不需要再进行什么仪式,两者之间则是舒骓最熟悉的领域,躲在遥远而隐蔽之处,用狙击镜罩住对方的身体,然后一枪射入猎物的身体,顶多是看着对方的半个头颅被子弹撕裂。而这里的场景则完全不同,死亡就像是空气一样的弥漫在四周,紧贴在皮肤上,钻进喉咙里,黏着在眼睛上,既甩不开也抹不掉。即使闭合双眼也无法隔绝死亡的寒意。
舒骓让姜珻留在门口,自己掏出手机开始拍摄,当他走出几步后,姜珻大声的尖叫起来,声音好似箭头戳破幽静的夜晚。他立刻回头去阻止姜珻,此刻姜珻已经蹲在地方双手捂嘴,防止自己再发出声音,因剧烈刺激而产生的尖叫被她困在口腔中,变成低声的呜咽。
“我说过别睁眼。”
“就想看一眼,一眼……”姜珻的声音渐渐变得缓和,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站起来。
舒骓本来还想阻止她,但看到她正在催促自己坚强的模样就没在说话。
这里是一个恐怖的殿堂,但不是祈祷光明的圣殿,而是祭祀死亡的邪神住所。两排银色置物架整齐的将两种不同大小的玻璃罐分开,玻璃罐中充满浅褐色的**,而**内则浸泡着各种各样的器官。这些器官在仪式化的杀戮中从人体上取出,至少一半是从活体摘取。这与舒骓经历过的场景完全不同,这是彻彻底底为制造痛苦而建造的,比战场更疯狂,比毒物更直接,比狙杀更残忍,当年他只不过在制造死亡,而这个人在制造地狱!他仔细的数着两排架子上的器官,虽然有一些成对的被分开放置,但总数已经远远超过开膛手的现有记录,至少有上百个人被杀害的证据留存在这里。与医学院的标本间不同,他们知道这些器官的来历,也知道器官主人所受到的伤害,这个预先已知的设定才是恐惧的源头。
姜珻双唇煞白,手指颤巍巍的拿着手机,双眼紧盯着屏幕,生怕将视线隔绝在现实之外的一层薄膜突然消失。舒骓放下手中的手机,开始寻找另外的线索。房间很简单,与楼下一样没有窗户,只有一面封闭的墙,而墙下则是一个普通的实木柜子。他打开柜子的第一层抽屉,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和一支原子笔。他取出笔记本并翻开,为布置这间屋子的人所写,字体很漂亮,有点女人的清秀,但字里行间则充满扭曲的杀戮和暴行。这是开膛手的日记,但并不属于车缤,因为里面尊称她为师傅,一个用灵魂现实将地狱召唤到现世的师傅。他将笔记本放进自己的背包,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它就应该放在市公安局的办公桌上。柜子下方还有一个格子,他拉开一对枣红色的木门,里面是唯一能让这里暖和一些的装置,它是一颗燃烧弹,由两金属桶可燃物和引爆装置组成,上面黏贴着着一个手机和一块手表,前者是超长待机的单色液晶屏手机,制造年代已经非常久远,后者是一块普通的三眼运动手表。“这是什么?”姜珻的声音突然从他肩头传来。
他指着圆筒说:“应该是炸弹,不过以燃烧为主,手机是引爆器,备份起爆器是手表,如果因为信号或者电源问题无法启动,就用手表自动启动,手表的电池一般能用两年以上,更保险一些。”
“里面汽油吗?”
“不知道,应该不会是**炸弹,因为就连黄色炸药管控也很严格,如果想消除证据,高温燃烧弹比炸弹更合适。”舒骓站起来环视四周,只有存放器官的瓶子,小的有眼睛、耳朵、胆囊,大的有心脏、肝脏甚至一对手臂。他仔仔细细的观察着瓶子。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有没有编号或者姓名,作为战利品应该有的,他会回忆与猎物接触的感觉,这是一种产生快感的方式。”但舒骓没有找到与器官对应的信息,它们只是从某一人身上摘取的一部分,并没有全部实体的名称。他只能回头说:“反正有日记,有笔迹鉴定就够了。”
“咱们这样举证不违法吗?”
“就说看到门被撬开,好奇就进来看看,发现了不得的东西所以报警,一出门就打电话。”舒骓拍拍包中的日记。
砰地一声,外门关上了,舒骓冲出去的时候,密码门已经关闭,他试图用力推门,但门已经锁死,门内的密码盘亮起所有的数字,然后彻底熄灭,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反应。
“咱们被困住了!”舒骓狠狠的踢一脚门,木头材质吸收掉他全部的力量纹丝未动。
姜珻指着柜子大喊,“炸弹!”
舒骓摘下背包放在地上,从里面翻出一个盒子,然后抽出一根天线,“我有信号干扰器,没想到在这用上。”
姜珻却继续大喊:“手表启动了!”
舒骓跑到柜子前,手表的读秒功能已经打开。他顺着弹体摸索,居然找到一根充电线和一根普通的电源线。“大意了,他在锁门的时候一定同时启动了炸弹的倒计时。”
“还有多长时间?”
舒骓站起来边看着周围边说:“足够他离开不波及自己,最好不会令人怀疑。”正在姜珻还没来得及真正明白现在的困境时,他冲到外屋打开展示柜,然后冲着姜珻喊:“把包背好,拿一个瓶子。”
“拿哪个?”
“随便,小的!”他从架子上摘下开颅电锯,将盘形锯安装在上面,“听说这玩意儿能切开骨头,切木头和铝合金没问题吧。”
充电电锯发出嗡嗡的转动声,他举起高速旋转的电锯插进门里,在锁舌所在的位置附近切出一条口子。姜珻已经从里面挑选好证据跑出来,其实她根本不敢看究竟是什么,闭着眼睛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就塞进包里。
电锯摩擦出的木屑喷射在衣服上,提醒着他们时间的紧迫,如果再慢一些,两人就会变成和它们一样的粉末,只不过添上别的颜色。舒骓已经在门上切出一个长方形,但开颅电钻的盘形刀比装修用的小得多,并没有完全切断木门。他举起电锯的后部朝门砸去。最外层的铝合金似乎没有被波及,木门丝毫未动。他丢掉沉重的电锯,让姜珻躲远些,自己向后倒退两步,用全身的重量撞击大门,第一次的撞击使裂缝变得错位,第二次错位变得明显,暗门终于没有挺过第三次撞击。舒骓的最后一脚彻底将门蹬开,最外面的门还开着,对方显然没找到舒骓夹在麻袋中的锁,所以没来得及锁上外门。死亡的脚步已经站在身后,简易爆炸物剧烈膨胀,把油桶挤的干瘪,易燃混合物均匀播撒在空气中,瞬间化作炽热的双翼,脆弱的合金架子在高温下崩塌,在往日受困于此的冤魂的哀嚎下,火焰掠过祭祀死亡的工具柜,冲破残损的暗门,将羽翼插入纸板箱和麻袋的缝隙,把所有的一切同化为自己的一部分,把羽毛当做无往不利的武器刺向门口的两个背影。
舒骓将姜珻扑倒,身后的滚烫而锋利的气体双翼拍打着他的衣角,声音如同静寂山谷中的火山喷发,响得惊鸟屡飞地动山摇,一楼突出在过道扶手上的招牌也被刺穿,然后在燃烧中渐渐融化。舒骓感觉身体像是被榨过汁的橘子,在刺鼻的空气也不得不深深的吸口气,然后更难受的咳出来。他扶起被压在身下的姜珻。火焰在门沿上扬着翼尖,正试图借助风力将他们再次卷入。
“和电影里不一样,这么难受。”姜珻顺着台阶走下。
舒骓则先冲下去站在街上朝两个出口望去,两盏红色的尾灯在远处一闪而过,对手也在对他们的生存力感到诧异,本想着欣赏最后一刻生命燃烧的壮丽,却被两个再次从死神双翼间逃脱的人拉住脚步。“姜珻,快!我们追他!”
他们没有时间去看看死里逃生的那间房,只有摇曳的橘红色爬满对面的墙壁,过道宛如一道黑色的裂缝清晰可见。一只猫蹬着圆珠似的双目看着他们,双目里映射着摇摆的红色冤魂,她们正在催促两人赶快出发,指向城间快速路的入口。
汽车如同狂怒的大象冲向道路尽头。姜珻不得不抓住把手防止头被磕伤。车体在颠簸的道路左右晃动,减震器被挤压的嘎吱作响,灯光不时的举起又落下,直到车头跃上平整的入口处。发动机刹那间发出狂转的怒吼。姜珻感觉自己被牢牢的按进座椅,刚才还是星光灿烂的夜空瞬间变成流星雨般的条条绚丽。
“你在军校是教什么的,飞车追逐?”就连喜欢飞车的她也开始害怕。
舒骓已经顾不上什么交通法规,此刻谁胆敢挡在复仇的道路上就是必须去除的障碍!“带过课!”
虽然谁也没看清车牌号,但舒骓将那两盏尾灯牢牢的记在心中,而且明白对方要逃向何处,大城市的监控系统在午夜也会照常运行,星罗棋布的监控网络会令他无所遁形,而唯一的逃亡路线就是向西或者向北,越偏僻越好隐藏,下一步伺机丢弃汽车徒步穿越荒野,然后就利用虚假身份隐藏。
午夜过后的快速路上车辆稀少,只有两辆正在做着生死赛跑的汽车风驰电掣般的行驶。前者既是猎物又是猎手,后者是试图将复仇道路上一切踏平的愤怒公象。在驾驶员惊恐的眼神和怨怼的詈骂声中,舒骓的汽车已经超越许多辆汽车。他刚刚超过一辆货运集装箱车,然后并没有急着加速,而是突然右打方向盘越过两条行车辅助线,突然开始跳档减速。后面的一辆黑色三厢轿车也随着朝左边的集装箱车尾躲闪,他们辆车绕着集装箱车开始躲猫猫。
姜珻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舒骓已经再次将油门踩到底。
黑色轿车本来准备利用大卡车的死角掩护自己,先在卡车前行驶,利用舒骓超车的瞬间躲在右侧,没料到却被舒骓识破。
两车的追逐游戏再次拉开序幕。两辆三百马力的汽车已经离开灯光照耀下的快速公路,在漆黑的国道上飞驰,前者如猎豹轻盈穿梭,而后者则依仗高大的车身和巨大的马力如巨象横冲直撞毫不示弱。两者的尾灯时而重叠时而分离,轿车的身影在SUV的灯光中时隐时现。轿车利用夜间运货的卡车作为掩护,试图摆脱纠缠,而舒骓的车则紧追不舍,完全不给对方机会。
在车轮的急刹、骤启与变速箱的挂档、跳挡中,两车在夜间卡车的恐龙群里躲闪腾挪,随时可能被挤成铁皮。姜珻被对面卡车警告的远光灯闪的睁不开眼,耳边是汽车风噪的呼啸,身体因恐惧而朝下蜷缩,几乎要脱开安全带钻入座下。挡风玻璃外先是黑白相间,然后是闪烁白光,最后突然暗淡,再一轮的急促变换开始,周而复始,但每每的些许差异皆令人魂魄似散。
舒骓感觉到汽车的涡轮正在大口的吸进空气,空气被车头极度挤压,SUV像是在粘稠的**中的穿浪而过,相对迎风面积较小的轿车则灵活的多,但没有经过极端环境历练,所以舒骓的驾驶技术更精湛。
前车绕过一辆挂着两排彩色示宽灯的载重卡车,舒骓转动方向盘,车头偏出五彩变换的竖立LED灯。对面一头巨型怪兽立刻冲上来填补空缺。一连串的鸣笛声中,成列的卡车队伍从窗外奔驰掠过,险些刮蹭到他的车门。
舒骓想从外侧越过,但所剩无几的狭窄道路外是黑色深邃的排水沟,汽车毕竟不是坦克。
对面的车队全部过去,他终于找到机会超越前车,但前方已经只剩下零星的卡车灯光。姜珻瞪大眼睛想从道路上找到逃跑的轿车,但始终一无所获。
“就差一点,为什么!”舒骓愤怒的拍打着方向盘,但发泄怒火并不能令他达成目的。
姜珻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情急之下就随便说了一句,“也许就在前头,可能他关了车灯。”
“你说什么?”
“也许他关闭车灯,所以看不到,可能还在前面。”
舒骓将车停在路边打开双闪灯,然后看着中控台上偏向自己的液晶显示屏,“小光!”
“您需要什么服务?”
“打开附近的地图。”舒骓看着数字地图露出欣慰的微笑,“这只老狐狸!你等着!”<!--PAGE 4-->SUV重新开始追猎,但方向却刚好相反。姜珻虽然想问他为什么折返,但看到他聚精会神的模样不忍打扰,只好默默看着窗外,期望可以找到藏身于黑夜中的那辆轿车。她的身体开始朝车门倾斜,舒骓正在笔直的公路上左转。随着灯光下两排树干的消失,车轮突然开始在起伏不平的道路上颠簸,车灯不断的在路面和夜空之间切换,他们已经从国道拐上乡间小路,泥土在长期的磨损下布满坑洼,SUV抬高的底盘显示出在复杂地形的优势。
“前头有车!”姜珻因兴奋拍着车门大喊。
前方的确有一辆关闭车灯的汽车,因为在黑如深海的地方前行,所以非常谨慎,速度并不是很快。
黑色轿车突然扭向一侧,周围弥漫一道尘土烟雾,车身在滑行中调转,最后用一对车灯从道路远方与他们对视。
舒骓也停下车,“你下去,把背包拿好。”
“你要干嘛?”
“下去,打电话报警,用我的电话联系一个叫刺猬的人,把违法的东西拿走。”
姜珻从脚下将背包抱在怀中,“你要做什么?”
“下车,照做。”舒骓扯下往日那种平凡人的面具,其实他的灵魂在人间炼狱的锻造下已经变得无比危险,这种古怪而不善的气息正在警告姜珻立刻远离。
姜珻提着包走下车,忧心忡忡的看着他,舒骓脸上没有一丝思表情,或者说是即将赴死时才有的表情,只有被对面车灯照亮的双眼露出稀有的凶光。姜珻被他散发出的杀意所震慑,竟然僵在门外,并没有说出 “一定回来”等一类祝福的话,只想赶紧关上车门,远离这头正在准备扑咬的野兽。
对面的汽车闪了一下远光灯,他也用车灯回应。
双方如同决斗的公象,面对面,眼对眼,挥舞着如剑的长牙,摩擦着脚掌,互相挑衅,互相敌视。
对面突然打开远光灯,他扭下远光钮。两车的发动机开始疯狂的振动,发出响彻云霄的吼声。<!--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