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对明亮耀眼的远光灯从道路的两端开始汇集,即使底盘在地面的碎石上擦出阵阵火花,即便保险杠在土坑边撞的噼啪乱响,它们的速度也没有丝毫减慢。生死除外已经没有可怜惜的身外物。
舒骓记得身上还有深仇未报,但对方正是复仇道路上的绊脚石,他必须搬开这块难缠的障碍,至于这样死亡对他来说总比自杀要来的心安理得,与一个连环杀手同归于尽,至少不会在报纸上留下一个骂名。
他看不到对方的车,只有两盏刺眼的灯,想必对方也一样。这样就会有一种不过是一场游戏的错觉,谁也不觉得自己正在杀戮,而恐惧感也会略微减弱。
“来呀,像个爷们一样!”舒骓已经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安危,这条命有那么重要吗?
低矮的轿车在对撞中相对高大的SUV优势明显,但舒骓唯一担心的是开膛手能不能死透!他幻想对手被安全气囊压在驾驶座里,然后是发动机舱在剧烈撞击下被挤进驾驶室,中控台开始变形,方向盘按在他的胸口,肋骨被成排的折断,刺进肺部和血管,鲜血将会淹没胸腔,瞬间的失压会使他无法呼吸,如果刺破胃部,胃酸会如盐酸般的烧蚀他的内脏。舒骓诅咒他在痛苦中死去,死的越慢越好。
两只公象的尖牙即将接触。
衍射屏毫无预兆的亮了,车里响起一个熟悉的电子合成音,但不是小光的声音,而是一个不经常出现,总带着嘲弄口吻的家伙,“想死,没那么容易。”
轿车突然开始失控,一侧的车轮猛烈跳跃,突然偏斜,车身在惯性作用下横着前进,车轮插进土坑里,汽车开始朝前进方向倾斜,车顶渐渐竖起,翻滚着朝舒骓的车袭来。
舒骓看到车灯被一团黑色罩住,然后气囊遮蔽他的眼睛,上半身重重的弹在气囊上。玻璃与金属发出剧烈的惨叫,然后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姜珻看到两车翻滚着分别栽进两旁的水沟里,赶紧加快脚下的步伐,现实却似乎永远在尽头开着距离的玩笑。“为什么这么远!”她才发现双足与车轮中间隔着的无奈。舒骓的座驾完全翻过来,整个底盘一览无遗,发动机塑料护板已经被撞的稀烂,车灯也在撞击下粉碎。
“千万别死啊!”她边喊边背上背包,开始最后的百米冲刺。
舒骓并没有从车里爬出来。姜珻顾不上自己的安危,趴在驾驶室的侧窗前查看他的情况。舒骓还在昏迷中挣扎。姜珻掏出背包里的矿泉水瓶,将水穿过破碎的车窗泼洒在他脸上。舒骓终于睁开眼睛,他想从座椅上爬出来,但安全带牢牢的在插槽中。
姜珻望望另一侧的轿车说:“不会爆炸吧?”
“不会,就算油箱漏了,也很难爆炸,引燃倒是可能。”舒骓想掏出靴子上的匕首,靴子被卡在变形的塑料板和座椅之间,虽能摸到刀柄,但根本拔不出来。大概是他们的祈祷应验,轿车在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中变成一团张牙舞爪的火球。
“匕首,在背包外侧。”舒骓也开始着急。
姜珻从最外面的小包果真找到一柄沉重的军用匕首,她拔出匕首揪住安全带,但刀刃在光滑的化纤带子上打滑,其实是她太紧张,而且奔跑一段后还没来得及恢复体力
舒骓看到破碎的反光镜正在变亮,大火已经顺着地上残留的汽油开始爬上道路,正努力的朝他们爬来。“刀鞘,拿着刀鞘,上面有个突起,看到了吗?”
姜珻拿起刀鞘,上面的确有个突兀的突起,呈外宽内窄的蘑菇状。
“匕首上有个洞,顺着洞把刀身安上去。”
姜珻的手颤抖的根本操作不了。
“慢慢来,别紧张,火烧眉毛又不是一次两次,咱们跟火灾挺有缘的,你是不是五行属大火的?”
姜珻终于笑出声,“你心就这么大?”当匕首安装在刀鞘上后,两者结合成一把大号剪刀,这是为剪断布满倒刺的钢丝网而设计,对付安全带易如反掌。
舒骓发现安装着防刺护底的皮靴卡在座椅下拔不出来,就摸到皮靴的快脱拉链。身体终于从座椅的束缚中解脱,重重的落在车顶上。火光已经引燃汽车的尾部,双方在疯狂冲刺的时候已经撞伤油路,加上沉重的撞击,汽油随时会燃烧起来。
姜珻拉着她的手臂,坐在地上借用双腿的力量。舒骓听到燃烧的噼啪声已经钻进车厢,顾不上手上的伤痛,用尽全力从压瘪车窗爬出来。火苗已经跳到他的袜子外。当他全身出来的一刻,整个汽车已经变成火焰的乐园。
两人站立在不远处,汽车燃烧的热浪正一波波随风而来,将冬日的寒冷一劈为二,身后的衣服被冰凉浸透,而脸部则被滚烫的热浪抓挠。刚才试图烧死他们的火焰正因为他们的逃脱而恼羞成怒,疯狂的摇摆着利爪,伸出锐利的指尖企图再次勾住他们的衣服,但在凛冬的挥掌下显得软弱无力,只留下些许的痕迹。
姜珻看着几分钟前还完好无损现在却变成火球的汽车说:“你不是说汽车没那么容易燃烧吗?”
“我怀疑他的车里有爆炸物,就和咱们在他家楼上见到的差不多。”
“那火是怎么过来的?”
“应该是漏油了,路面坑坑洼洼的,我俩的悬保梁一定撞坏了,输油管大概磕在什么地方,尤其是他的车,根本不能在这种地方撒野,你以后开车要注意,别太疯。”
“你还有心思教训我,明明是你违反交规。”姜珻说着把背包递给舒骓,却立刻冁然一笑。
“你怎么这么黑……”舒骓也笑出声。
两人不知何时已经染上大花脸,到处是乌黑的灰渍,活像是一对第一次自己画脸的京剧班学徒。他们的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中回**,一个笑的是死里逃生,另一个则是因为任务完成。舒骓明白这是靠近真相的又一步,至少他不会左右为难,因为杀死的是怙恶不悛的连环杀人犯。几声爆炸打断他们的笑声,汽车轮胎逐个爆裂。舒骓看到威胁解除就慢慢靠近还有余火的轿车。他从竖起的前车窗看到一个人形的物体,对方身上的火苗正在慢慢熄灭,自己追杀的猎物终究没有逃脱死神的邀约,他终于可以要求“天使”再提供一条线索,同时距离“芸芸”也越来越近。
太阳比预想的出现的更晚,两人的手机都没有信号,舒骓也不清楚“天使”使用何方法进入汽车系统,只能等待天亮有汽车经过。两辆汽车都在短短的半小时内烧成干枯的框架,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取暖的物品,不过舒骓背包里准备的热帖倒是救下两人的命,至少让他们多活了一阵。
舒骓不停的原地踏步取暖,而姜珻早就被冻的舌头打结。
“好像有车?”舒骓把靠在汽车残骸上的姜珻拉起来,怕她冻坏,而姜珻也听到风声中混合着的模糊的发动机声,远方还有两盏颠簸的车灯,在坎坷的道路上飘忽不定,好似暴风雨中挣扎的帆船。
舒骓回忆刚才将发动踩到红线区时的疯狂,究竟是如何将车在这种道路上飞驰的?他居然没把车开到月球上已经算万幸。但是当汽车靠近的时候,他却完全笑不出来,因为停在他们面前的汽车与自己刚才撞毁的的是一个型号,而且是一个款式同样的颜色。这绝对不是巧合。
驾驶员打开车窗弹出半个脑袋冲他们喊,“舒大哥,上来吧。”
“刺猬?”舒骓完全没想到是严波平来解救自己,但立刻明白这恐怕又是“天使”的安排,他拉着一头雾水的姜珻朝后车门走去。
“刺猬,你是不是又收到短信了?”
严波平掏出自己的手机,“还真是,让我来接你们,汽车就在你的车库里,当时就开出来,但好像不对劲,我记得你的车出去了吧,我还见过一眼,这辆是哪儿来的?”
“一个什么的赞助商,你知道的少一点比较好。”舒骓为冻的哆嗦的姜珻盖上毛毯,“天使”贴心的为他们准备取暖的应急物品,但他却觉的无法驱除的寒意附着在脊背,提醒这无微不至的关怀备后是巨大的力量。
“这位美女就是姜珻姜记者吧?”严波平从前座回过身伸出一只手。
姜珻已经完全不想脱离毛毯,只是冻僵的脸上艰难的挤出一丝职业微笑。
严波平把车内温度调高,指着外面那辆乌黑的轿车问舒骓又经历过什么。
“开膛手二世,里面烧成炭的那个人。”
“什么?”严波平惊讶的张大嘴,“不是说凶手是那个车教授吗,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韩国人咧。”
“她有个助手兼学徒。”舒骓一五一十的将关于开膛手的所有事情讲给他听,严波平听得津津有味,还特意找出缓存好的新闻,将有关开膛手的报道一一对应。舒骓很信任这个小徒弟,因为严波平已经救过自己两次。他从副驾驶的座椅回头看看姜珻,“今天的事你不能讲。”
“为什么?”
“我不想你惹麻烦,就说是我一个人干的,你们俩一起回去,我在原地等警察。”舒骓说着把背包那在怀里,准备掏出不需要的违法物品让严波平一同带回去。
“凭什么你当英雄,我不干!”
“你以为这是充英雄的时候吗,我也不一定能摆脱警察的问询,你一定会露馅的,别闹了,回家吧。”舒骓将开锁的工具包交给严波平。
姜珻扔掉毛毯双手扒在座椅靠背上,像是一只正在护食的恶犬,“我要上新闻,你别想剥夺我的权力。”
“你没病吧,咱们两个刚好路过罪案现场?你自己信不信?”
“我不管,我要上头条!”
“非法入室,危险驾驶,我可能会被拘留,你也要跟着去吗?”舒骓的确不是在胡说,他的驾照还不一定能留下来。
“我都想好啦,咱们就说怀疑鞋匠但缺乏证据,只是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白天发现他的行为有异常,比如鬼鬼祟祟啊,什么关门的时候东张西望啊,咱们晚上路过,刚好看见他的汽车,就跟着一起到了那个鞋店,是他上二楼开门,咱们跟着进去,发现居然是他收藏器官的地方,被他偷袭关在里面。”
“但我们谁也没有报警。”舒骓在合适的节点打断她编纂的故事。
“手机没电,没信号,顾不上,反正没来得及。”姜珻仍然在想尽办法狡辩。
舒骓预计警方的专家会找机会轮番轰炸,他接受过很多审讯和反审讯的训练,但姜珻能不能扛得住他们的询问?尤其是谢侠口中从北京来的心理专家,姜珻有什么都写在脸上的性格都不用什么心理战术,立刻就会在表情上露馅。“不行,你不能去,一眼就被看穿的人。”
“什么嘛,人家有那么不济吗,好歹也是新闻记者,曾经在黑作坊卧底半年呢。”
严波平边看着背包里的东西边说:“黑作坊不会就你一个人吧。”
“你们别看不起我,我胆子大着呢!”
严波平从背包里抽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瓶,“我的天,乖乖,你们弄到了啥?”他手里的瓶子只有十几厘米长,在阅读灯的灯光下显得泛着恶心的黄褐色,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瓶子中漂浮着一个圆球,比鹌鹑蛋还大,正直勾勾的盯着姜珻,这是某位受害者的眼球。
“啊!”姜珻尖叫着躲回后座,将毛毯盖在头上,“拿远点,别让我看见!”
“你手这么长干嘛?”舒骓将瓶子放回背包,“你不是胆子大吗,没说的了吧,我一个人扛。”
“不行!”姜珻还是肉烂嘴不烂的模样,但语气已经缓和。
严波平将舒骓放在路口处,然后送姜珻回家,而舒骓则等来怒气冲冲的谢侠。谁也没料到大名鼎鼎的开膛手落得此等下场。舒骓作为嫌疑人,在B市公安局休息一整天,直到时限到期才由谢侠送他回家。他的理由很牵强,但所有人都明白他与开膛手的私仇,而且都以为他是为姜珻报仇,所以并没有太为难他,不过交警可不这么想,罚单是结结实实的下达,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算算还有点分可以扣,让田沐明黑入车管所的系统改改分实在有点危险。<!--PAGE 4-->谢侠送他上楼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是“你就别折腾了,好好休息吧”。他今天几乎没有说过话,似乎因为避嫌的缘故,没有表现的与舒骓很亲近,但临走的时候掏出一袋单兵自热干粮,虽然味道见仁见智,喜之如玉馔佳肴,厌之则似狗粮猫食,不过最大的好处就是方便,绝对的方便,作为经常出外勤的人,谢侠与舒骓都有收藏几袋子各国单兵饮食的习惯。舒骓看了看上面的字母,居然在一行小字中找到挪威军用粮的说明。
进门后他将干粮包扔在沙发上,屋子已经打扫过,很多违法的物品被严波平小心的收集好搬走,只有儿童房里的那个信息展示板还在,上面的照片和文字已经被处理干净,这是他自己做的,不能让人知道他与大毒枭的死有关联。他回来以前就已经给智能热水壶发送消息,现在有一壶刚刚烧好的水在等着他。生活自从数字化的人工智能介入变得非常便利,即便不愿意出让生活的主导权,也无法摆脱对智能生活的依赖。他没有购买高级的人工智能管家,否则当他进入附近的街道时,管家就会为他烧好水,而不需要他用手机联网操作。
他看看单兵干粮上的文字,应该是挪威的极地巡逻干粮,他立刻想象到一头大象一天的消耗量。这份单兵干粮能让一般人吃上三天还不一定能消耗光。舒骓还记得他们当年品尝全世界各地单兵干粮的经历,用谢侠的话来说“那是一场灾难”。作为吃货国的公民,单兵干粮本就不能保证口味的需要,穷山恶水里作战留着性命就算万幸,吃的糟糕一点无所谓是所有国家的共识。中国的能量棒和豆沙月饼一个样,美国的牛肉口感不错,但味道不敢恭维,日本的材料丰富,但味道偏淡偏甜,韩国的泡菜直接令他们不得不对干粮重新下定义,原来难吃是没有下限的。这份挪威极地巡逻干粮也不差,大大小小一桌子的包,他先冲了一杯热可可喝,比预想的要好。
单兵干粮需要考虑到不同作战环境下的体力消耗,所以俄国人的干粮几乎是用油脂封装的,这样才能保证在严重下足够的能量保持体温。一切都有其存在的理由。就像是这份基地巡逻兵干粮包,大量的碳水化合物和油脂,会令减肥中的人罪恶感爆表,但倘若在野外,它却是生存的必要。
理由?舒骓突然想起那双印着编号的皮鞋,作为车缤的助手,赵禹江真的有必要冒险留在本地继续开定制鞋店吗?而且不仅将车缤的鞋特意保留,还居然放在显眼的货架上,是过度自信还是一时疏忽?不会!开膛手的作案手法谨慎,即使作为助手二世远没有车缤严谨也不会傻到如此地步,将令人怀疑和浮想联翩的东西放在人尽皆知的地方,而且还是二楼的密码提示。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令他坐立不安,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玩儿密室逃亡,根据每一个可能的提示寻找下去,所有的事情都被无形中的力量牵引着完成。<!--PAGE 5-->舒骓感到这种不协调感正在勾起自己的不安,而不安正折磨已经冷静下的喜悦,他坐在在空旷的屋子里回忆着所有细节,外面的夜正凉,风正紧。<!--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