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续明背后是猎犬般的谢侠,向慧慧身后是跟着他的小跟班。舒骓和姜珻则跟着他们。学校后面的操场正在进行期末考试,一千米跑的学生正绕圈跑,稀稀拉拉,长短不一,分不清谁是在追赶,而哪个是领头。
一条红色栏杆从远方的草丛后探出头,切勿游泳的警示牌随之出现。他们正在靠近学校的人工湖。张续明已经朝着西走,即将到达湖的尽头,而向慧慧则开始向东方转身。舒骓拉住准备从树丛后走出的姜珻,他俩不需要跟踪向慧慧,只需要跟着小跟班即可。谢侠的助手直到向慧慧走出百十多米才从与湖边平行的道路紧追上去,穿过挂着“爱护草坪”字样的枯草地。舒骓视线里的蓝色工作服钻进深褐色树林中消失,他们也跟着穿过草坪。
这个阶段的学校正处荒凉的时节,无论是对学业的热情还是万物的生长都试图沉沉睡去,树木挂着一脸困倦伸着胳膊原地站立,却已经没有春的活力或者夏的欢腾,就连秋的忧郁也云消雾散。像是一群死气沉沉的墓碑,只有落鸦在其上发出单调刺耳的叫声。
舒骓并不认为这个地方很适合作案,身材矮小瘦弱的张续明也许是个精明的小矮人,但向慧慧这个身材的白雪公主不是他一个人能扛得动的,总不能在大白天将她拖进停车场的汽车中吧。他掏出手机,小树林后是一片农田,不过之间的学校围墙后还有一条路,也许他的汽车停在那里?也许砖墙上有个破洞?倘若没有以上的条件,他断然不会选择这个位置作案。
在风声中草木被踩断的声音显得轻微而模糊。跟踪者借着忽大忽小的风声一点点靠近猎物。谢侠和自己的助手汇合在一处,他们蹲在一堆还未来得及清理的废弃树枝后窃窃私语,而不远处的墙边则是张续明和向慧慧。
舒骓拉着姜珻躲在另一侧的墙角下,一棵光秃秃的树勉强挡住他们。舒骓虽然想利用软件入侵张续明的手机,但如果身边有个惹事的姜珻,哪天管不住嘴可能会殃及田沐明。他只能用自己的耳朵对着嘲弄般的大风,希望能听到一点细节。
张续明搓着手站在向慧慧身边,好似主人面前的小狗,正在努力引起主人的注意,说话声音低的还不如树杈的摇晃。向慧慧却像是准备一口叼走他的恶犬,显得更加高大。
张续明从怀中伸出手,似乎递给向慧慧一件什么物品,舒骓和姜珻的角度完全看不到那是什么。
“是不是掺药的饮料?”姜珻险些冲上去,最后在舒骓的阻止下作罢。
向慧慧居然主动拉起张续明的手。
姜珻看到他们已经抱在一起,“向慧慧喜欢这个类型啊。”
“我怎么觉得事情和咱们想象的不一样。”舒骓用望远镜看到白色羽绒衣后面的两只手突然抽回去。“她在那干嘛?”姜珻虽然嘴上表现的惊奇,但手里的相机却稳稳对准向慧慧的后背。
白色羽绒衣渐渐张开,变成一只伸展双翼的白鹅,而另一面的张续明隐身在它的腹部。舒骓越想越不对,这与预期背道而驰,他们不该是情侣。
“哎!快看!”姜珻的声音显得兴奋,她拍打着舒骓的后背,并将手里的相机举得越来越高,甚至快要触及墙边。
舒骓将她拉回来,抬头看看究竟是什么如此触动姜珻。向慧慧蹲在张续明的面前,而对方的腰带已经褪到膝盖上。
姜珻怕将自己的声音录进去,始终没有说一句,舒骓估计谢侠一样的摸头不着。
十多分钟过去,两个人终于恢复到刚才的状态,不过向慧慧此刻却像是欲求不满般拉着张续明说着什么,他们又一次抱在一起。
舒骓并没有看出他们有什么异常举动,但两人惊恐的表情已经说明谢侠他们冲出掩护物,正扑向他们俩。两人根本不知道该不该跑,就呆呆的站在原地,直到谢侠将两人拉开。舒骓没来及拉住身后的人,姜珻已经举着相机跑上去。舒骓只好也跟着走出来。
谢侠的黑脸拉的更长,“就知道你俩没走,不要影响办案。”
“你们连小情侣在小树林那个也抓吗?”姜珻说着举起相机,被小跟班伸手挡住。
舒骓指着谢侠的口袋说:“他们是在抓贩毒,张续明正在给向慧慧毒品。”
“我们是男女朋友,不是你们说的那样。”张续明突然变成护食盆的藏獒,勇敢的护住向慧慧。
向慧慧却撞开他的肩膀,两行眼泪聚在下颌,滴在敞开的衣服上,“真恶心!”
“你不是说爱我吗?”张续明刚想装作男人就被谢侠按下去,领到一旁。
“你们听着,我不想你们的事情在学校传开,所以统统闭嘴,我现在给C市公安局打电话,他们有人来领你们,不想人尽皆知就消停点,我给你们留点面子,别给脸不要脸。”谢侠说完掏出手机,狠狠的瞪一眼姜珻,“什么破事!”
由于管辖权限的问题,这起毒品交易案由本地警方继续跟进,而谢侠作为B市抛尸案的主办警员继续侦查工作,所以他只需要向C市公安局交接即可。
经过一天的跟踪侦查,舒骓却跟着谢侠破获一起毒品交易,而姜珻则拿到足够上电视的资料,但舒骓警告她暂时不能上报,否则谢侠在破案前身份暴露的话会向电视台打报告,到时候台长积攒许久的万千怒火倾泻而下,姜珻直接上网投求职简历即可。
舒骓始终守在姜珻身边,生怕人质专业户再逼他上演一次狙击手救美的惊悚剧。
“你不走吗,会不会又是去找真正的凶手?”姜珻摇下驾驶室的车窗,眯着双眼看着他。舒骓摆摆手说:“我去找谢侠,看看他有什么想法,顺道给你擦屁股,赶紧回家,到家给我打电话,千万别再惹事。”
白色的小SUV一溜烟的驶出停车场,舒骓祈祷这位所到之处必生事端的瘟神大人滚的越远越好。他拨打谢侠的电话,准备问一句开膛手的事情,但传来的却是电话关机的忙音。他只好再次去教学楼下的停车场,谢侠的小跟班应该在那里。
小跟班果然正站在车前东张西望,看到舒骓走近就迎上去问:“舒大哥见谢哥了吗,我找不到他。”
舒骓被这句没预料到的话噎住,“你也没看见他?”
“没啊,他应该交接完工作就回去的,C市兄弟单位的人早走了,可他还没来,电话也打不通。”
舒骓狠狠的抓挠额头,现在姜珻安全上垒,可谢侠好像正扮演一个古怪的角色。他让小跟班继续在车前守候,自己去学校后面找找看。
作为刑警关闭手机不是常有的事情,而且在案件侦查阶段更不寻常。舒骓立刻拨通田沐明的电话,“杀贼,别玩儿猫啦,赶快给我查查谢侠的手机通讯记录和网络聊天记录,我把号码账号什么全发你邮箱啦,赶紧的,人命关天。”
他在等待的时间也没闲着,先跑到刚才的事发现场,现在已经不见丝毫人影,他又跑到人工湖前,理所当然的什么也没发现。谢侠突然如同融化般消失在空气中。
最后一堂课早已结束,夕阳早早的钻回地平线。华灯已明,但舒骓的心却怎么也亮不起来。他路过甜饮店时,收银员正披着外套推门而出,他拦住对方问:“你好,你见过那个和我们说话的那个修理工吗,穿着蓝色制服,大黑脸的那个人。”
“电信来升级监控的吧,我见过他,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好像往人工湖的方向,后来就没见过。”收银员说着戴上蓝色的防霾口罩。
舒骓谢过她以后又朝着人工湖方向找下去,此刻田沐明的邮件发至邮箱,谢侠的通讯记录杂七杂八的非常混乱,不过短信大部分是网购广告,可以将所有服务平台的号码省略,然后也没剩下几条有效信息,小跟班的催促短信保存在平台,手机还未接收,而社交软件也是杂乱无章。标记着“前妻”字样的ID却显得突兀,吸引着他的好奇心,舒骓点开谢侠与此账号的聊天记录,对方感谢他在新年为儿子购买的乐高套组,并发来一张照片,是男孩正在认真的组合玩具时从背后偷拍的。谢侠穿便装时落魄的模样浮现在他的脑海,他们家庭破碎,变得忧郁和易怒,化为一枚枚随时伤人的燃烧弹。
舒骓没有时间去继续了解谢侠的隐私,将所有的邮件等翻找一遍,果然在邮箱中顶端找到最新的一封,内容是约定在人工湖旁见面,发信人称掌握有关于徐凡的神秘信息,而且必须由他一个人来。舒骓猜测这个爆料人是如何得知谢侠电子邮箱账号的,也许又是一个精通网络的业余黑客,也可能是从网页上搜索出警方泄漏的个人联系方式,毕竟这是个鱼缸时代。夜里的魅风拨撩着他的不安,谢侠的去向成疑,开膛手的仰慕者应该并没有学到偶像的真正的精髓——恐惧,而是更趋向于出现在报纸头条,而绑架谋杀刑警可能来的更快,同时也能带来狩猎的更高快感。
两个人正急匆匆的朝操场走来。
“怎么这么笨,丢哪啦?”
“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掉小树林里了?”
“你又见那个渣男?是不是他偷走了?”
“不会是他的。”
手机的光线里猛然跳出一对裤腿,她们惊愕的抬起灯光,舒骓摆摆手说:“咱们又见面了?”
上午那个威武的大个子女生放下手机,按住身后小个子的手,“别照了,上午那个记者。”
“我有点事儿想问一下,你们见过一个穿电信维修工制服的人吗,蓝色的衣服,土黄色电工鞋,身高和我差不多。”
“见过,在停车场。”大个子指着教学楼的方向。
“不是那个瘦的,微胖,大黑脸。”
大个子身后的小女生怯怯的说道:“是有个黑脸的修理工,像是熊瞎子,他来过。”
“什么时候?”
“快天黑的时候,我们在小树林看见他的,可能是四点半左右吧?也可能是五点。”
大个子一把揪住她的手腕,“‘我们’?你和那个渣男?”
“我们就是谈谈。”
“你喜欢他什么?大黄瓜吗?”
小个子朝一旁的舒骓歪歪嘴,“你乱说什么!”
舒骓装作什么也没听到,“他当时和谁在一起?他是我朋友,我联系不上他,怕他出事儿。”
“就一个人,在树林里找东西,一棵树一棵树的找,不知道干什么?”小个子突然跳起来,“我的手机不会被他捡到了吧?”
“等我找到他替你问问,谢谢。”舒骓说完赶紧朝停车场方向走去,剩下一对开始吵架的女学生。
电话开始震动,跳出一个网络电话号码,他狐疑的接通,“你怎么现在来电话。”
“因为我听到一个很有趣的消息,谢侠谢警官失踪的消息已经在警方内部网上通报,要不是我盯着你,会以为是你干的。”
“你该去盯着阎王爷而不是我,我也在找谢侠。”
“那就更有趣,看来是开膛手三号。”
“世上已经没有开膛手,永远不会再有。”
“邪恶是不会消亡的,它们将与世界永存,需要什么通知我。”
舒骓关闭耳廓中的耳机,谢侠的失踪令他心烦意乱。当他发现脚掌正踩着明亮的地面,才发现自己鬼使神差的站在甜饮店门外。玻璃墙里是几桌热络交谈的情侣,他们手里握着温暖的饮料杯,内心也是滚烫的朝阳。舒骓却站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究竟是该升起还是沉沦。
一对情侣提着塑料袋推开门,女的紧紧被夜风揪开的领口,“真讨厌,下午想喝杯香芋奶茶居然不开门。”<!--PAGE 4-->男的搂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好饭不怕晚,现在也一样,晚点无所谓。”
是啊,有些事可以晚,有些事根本没有返回的余地。他内心的唏嘘只能自己听。等等!他突然拉住那对情侣,“这个店下午停业过?”
情侣被这个从黑暗中跳出来的陌生人弄得懵然,瞪着眼睛点点头。
“是不是下午四点半到五点?”
两个人又机械的点点头。
舒骓谢过两人就冲进店里,服务员盯着狼似虎扑上来的舒骓,结结巴巴的问他准备点什么。舒骓的手插进上衣左边的口袋,然后又换作右手边的口袋,掏出一个黑色的警官证,“你好,我是B市的刑警,我在找我的一位同事,希望你能帮助我。”
“我今天没见过公安。”
“这个店还有一个女服务员对吗,一米七以上,很瘦,脖子上经常有个围脖。”
“哦,小婷啊,我知道。”
“她的全名是什么,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服务员掏出手机翻找号码,“我就知道她叫小婷,不知道全名,还有两个人,他们也不知道。”
“老板没有看过你们的身份证件吗?”
“这是她的号码,我们这儿每天现金很少,基本走系统,老板也是生物系的老师,有时间就过来看看,所以招的全是临时工,从来不看身份证的,有个名字就行。”
舒骓看到她的通讯录中链接着照片,“把她的照片给我传过来,她有车吗?”
“好像有一辆白色两厢车,哦,对了,她好像在镇上的惜缘网吧后面租的房子,我们还说这么近干嘛开车,这点工资还不够油钱呢。”
“非常感谢。”舒骓冲出甜饮店朝办公楼后的停车场跑去。
C大背后的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舒骓一眼就望见惜缘网吧的招牌。他停好车,钻进网吧后的小巷子。小巷子里果然有座小楼,门口摆着出租招牌。小楼门口旁有一间值班室,里面传出戏曲吟唱声,一个光头老汉放下平板看着窗外的舒骓,他打开窗户询问来者,“来看房的吗?”
“请声音小点,我正在执行紧急任务。”舒骓又拿出那个假冒的警官证,“小婷是在这里租房吗?”
老头拿起警官证仔细的翻翻,其实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执行任务不是应该俩吗?”
“所以是紧急任务,不能声张的。”舒骓的表情隐晦神秘。
老头披上外衣打开小门出来,“你小声点,别让学生听见,小婷怎么啦?”
“刚才接到报案,有人失足落水,根据汽车推断可能是小婷,所以让我来看看,她在吗?”
“哟,她可真不在,而且她就是有一辆小汽车。”
“我能看看她的房间吗?”
老头摸摸自己的光头,“小婷一星期住不了几天,屋子里也没啥。”<!--PAGE 5-->“她平常不住这儿?”
“平常这里是小男女租房,有宿舍还租房的学生她是第一个。”
“她是大学生?我们查到的消息没说她是学生。”
老头赶紧回屋,从窗户下的桌子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复印件。舒骓看到的是英语系的学生证复印件,上面的照片也是小婷,名字是“王婷”,不过这种十元制作还包邮的卡片满天飞。舒骓提出要看看小婷的房间。
老头本来打算索要搜查令,但舒骓可没多余时间,“她的证件是假的,她根本不是大学生,你们租房也要核查身份,万一是通缉犯怎么办?”
老头苦笑着取出备用钥匙,“我们以后注意,她的房间在二楼,我带你上去,别让其他学生看见。”
二楼的小房间传出的全是电影或者电视剧的对话声,没有人愿意搭理他们。舒骓让老头在门外等,自己戴上手套在小婷的房间里找线索。
逼仄的学生房大约只有九平方米,可里面的东西更简单,仅仅床铺和衣柜各一。舒骓摸摸床铺上整齐展开的棉被,几乎平的可以起降飞机,应该许久未用。衣柜里更简单,只有背包和几件衣服,而且还全部是秋装,剩下就是一摞崭新的英语课本。这是用来掩饰身份和作为烟幕弹的伪装。他将所有的课本仔细翻了一遍,找到一张邮购时仓库的发货清单,上面留有账户名和地址。一定是小婷收到书后就将它们放在里面吃灰,却忘记翻一遍看看。
床下只有一个半空的塑料袋,上面印着一只古老牧羊犬,里面装着一些狗粮。
其余的则没有任何用处。舒骓出门朝老头子微笑说:“感谢您的配合,麻烦告诉我她的车牌号是多少,核对一下。”<!--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