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目标是谁

一

“天使”再次从电话那段用嘲弄的语气说道：“你居然失败了，是不是打算重新开始，要不要去电视台报名，现在的相亲节目很流行。”

“这个目标我不干，换一个。”舒骓翻看龚好制作的手工相册，将手机扔在一旁，“反正我有这个价值。”

“你不怕我突然中止游戏？”

“我知道你不会，你需要我的专业技巧，而我需要你的资源。”

“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下一个目标是一个慈善家，你还会拒绝吗？”

“我不会杀好人，我妻子不会希望自己的丈夫变成一个滥杀无辜的凶手，虽然以前我曾经是，但现在不会再是，我可不想与她们再次相见时有愧于她们。”舒骓听到“天使”挂断电话的声音，他坚信这场游戏还未结束。

电话再响起的时候，上面显示的号码被安全软件识别为快递。他按照习惯等着快递员上楼。又是那个风风火火走路很有节奏感的年轻人，而包裹则第一次显得不太神秘。

他颠颠手中沉重的盒子，里面的东西很柔软，如果不是裹着厚实的布料，那本身就是一套衣服。等他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套正装，他取出衣服上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忆阻器储存卡和几张资料，上面是一个姓名为“刘黎”的身份资料，从学历到婚姻状况一应俱全，里面夹着的东西掉在地上，他弯腰拾起来，是一张普通的身份证，属于名为刘黎的人，只不过上面的照片是舒骓而已。资料的最后一页纸上写着几行字。“等待我的通知，不要随便动储存卡里的东西，不能读不能写，切勿插入任何电子设备，后天上午八点前去以下地址参加面试，大公司需要着正装，希望适合你的体形，祝新工作愉快。”

舒骓放下塑料袋，手里拿着红色的储存卡，上面挂着一个明黄色的饰品，圆形的笑脸猫咧着白色的牙齿，用一双黑色的小眼睛望着他，他突然觉得这个形象有点眼熟，却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自从他找到新工作后，想尽一切办法躲开姜珻的电话和信息，因为对方总是纠缠于上次的事情，她还在抱怨舒骓甩掉自己只身前往游乐场解救谢侠。但半个月后却收到一条特别的信息，“我明天受邀参加纯净之光4.0上线的发布会，你要不要一起去？”

舒骓苦笑着关闭手机，他的新工作在明天会非常非常的忙碌。

姜珻始终没有收到舒骓的回信，拨打电话听到的只有关机提示，她悻然的将手机扔在**，强烈的怀疑令她不安，她认定舒骓一定正在参与某件非常危险而刺激的事情，只有这种情况下他才会想尽一切办法无视自己的存在，几次三番的冒险已经佐证她的猜测。但这次她完全捉摸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能让舒骓如此躲着自己。她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算不上紧随潮流，而且大多散发着浓浓的中性味道，她并未打算打扮的像是个小女人，但也没有装成爷们的想法。她得找一身可以穿出去的礼服，但那点微薄的薪水……她决定租一套。

“小光”的本名“阿胡拉·纯净之光”几近被所有人忘却，姜珻也是拿着邀请函老半天才回忆起它已经在手机中陪伴自己近两年，作为可学习型人工智能已经深入她的生活，变成不可或缺的工具与助手。她举着金光闪闪的半透明邀请卡，似乎只是一张普通的塑料卡片，但将手电透过其照在墙壁上则会显示出一个迷宫状的圆形图案，利用手机扫码则可以进入相应的邀请网页。姜珻并不晓得自己为何进入邀请名单，因为她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在电视台也只有闯祸的名声在外，究竟为何受邀？她仔仔细细的读完两遍自己的网页，除可以带一位伴侣参加以外，下方的签字很是特别，并不是现任CEO的亚历山大·雷曼，而是他的孙子托拜西·雷曼。姜珻以为自己眼花，重新核对一次，虽然文字如同道士的鬼画符，但的的确确是托拜西·雷曼的签名。

她本打算询问别人是否也收到小雷曼发出的邀请，将通讯录翻找一遍，却没有一个人的身份看起来可能受邀。她只好抱着看热闹的心前往会场。

千年智能的中国分部位于C市郊区，其实为BC两市的交界处，位置原本偏僻荒凉，自从公司新建的大楼拔地而起，周围也陆续出现一些写字楼。姜珻驱车前往，一对对颜色鲜艳外形个性的尾灯超越而过，豪车发动机的揶揄令她不得不靠边行驶，今天并非是她这等小人物能够参加的发布会，但小雷曼以个人名义发来的邀请卡究竟为何？

姜珻将车远远的避开成群结队的豪车们，在停车场的角落中找到僻静一隅，租来的小破车实在是相形见绌。她先把湛蓝的裙子拉到大腿上，因为开车觉得不舒服就卷到腰上，然后坐进后排座里，脱掉脚上的运动鞋，换上许久不穿的深蓝色高跟鞋，拎起特意挑选的蓝色手提包。她站在原地拍打好半天才把褶皱捋平，幸好周围没有人注意她而显得尴尬。尖细似钉的高跟鞋在地面的敲击声仿佛百灵鸟的叫声，但穿着的人却像是在上刑，她一扭一扭的从停车场挪出来，肌肉还在回忆曾经的感觉，脚腕被拧两次而有点痛。她用十几分钟才终于能用高跟鞋走路，而不是如同螃蟹般横着一迈一收。

千年智能的总部研发大楼在东侧，西侧是计算机大楼，名为“无限魔方”，发布会将在两者之间的“明日大厅”举行，也就是办公大楼的第三层。姜珻此刻终于后悔将车停的那样远，中间一段距离简直是在雪山上跋涉，因为穿越停车场至会场的小路不光是人烟冷清，更是寒风凛冽，她却穿着单薄的礼服。她再三考虑后不得不回到汽车，披上一件难看的深灰色羽绒衣。等她从停车场前的树林钻出来的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参会者并不觉得冷，因为汽车全部停在办公大楼前，然后由司机或者泊车员停车，只有她自己穿过树林间的弧形长廊来到会场外。她可没心思去欣赏长廊漂亮的贝壳状波浪屋顶，只想着赶快进入温暖的房间。她先是佝偻着像是从海底钻出来赶潮的寄居蟹，但一靠近大楼立刻摆出来女性的自信自若，当然得去掉中间两次险些崴脚的经历。她已经看清雨棚穹顶下泊车员的笑脸，温暖的火炉般的灯光正召唤着她。

不远处一个人突然转身离开，这个举动引起姜珻的注意。她仔细辨认黑暗中模糊的身影，那个人穿着与背景一模一样的黑色制服，只有白色的耳机线从脑后缠到耳朵上，但其步伐沉着，不快不慢，有一种军人特有的端正与庄重。她打算悄悄的跟上去，但高跟鞋出卖了她，对方听到声音走的更快。她不得不踏着尖锐的鞋跟紧追，顺道还拿起手机拨号。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已经完全确认前方的那个保安是舒骓。两人顺着办公大楼前的广场朝无限魔方走去，她几乎要踢掉皮鞋追上去拉住对方一探究竟。两名穿着相同制服的保安却用肩膀挡住她的去路。

“女士，会场在那个方向，前方不对宾客开放。”一名戴着AR眼镜的保安见她居然想从两人之间穿过，不得不抬起手臂。

“前方不开放。”另一个魁梧的保安抬起胳膊挡住另一端，因为姜珻试图绕过去。

姜珻本来想喊住舒骓，但倘若喊错岂不是又闹一出笑话。她立刻拿出记者的防弹脸皮，“我想问一下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刚才有个人帮我泊车，好像被刮蹭了，要不把他叫过来，我看看是他不。”

戴着眼镜的保安按下领口上的步话机，“问一下刘黎，刚才是否为一位女士泊过车吗？”他又转过头来，“我想你弄错了，他并没有为任何宾客泊车，如果因为泊车员的缘故造成损失可以向安保主管投诉。”

姜珻边裹紧羽绒衣边说：“你确定他叫刘黎？”

“是的，他是我们的队员。”

“我可能认错了。”姜珻准备转身离开，一件黑西装却挡住回程。姜珻对面站着一个人，浑身黑色的制服，身材匀称却有点纤细，但最吸引人的是白皙而立体的脸，五官立体而显得夸张，一双绿色的眸子充满善意却冷峻严肃。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投诉的，我是这里的安保主管。”

姜珻这才确认对方是为年轻女性，由于对方的短发险些将其误认为男子，“你好，一点点误会，我现在去会场。”

对方很客气的让开道。

姜珻悄悄的吐吐舌头从她身边走过。

“请等一下，”安保主管突然叫住她，“请问你是姜珻姜记者吗？”

姜珻停下脚步，但脑海中却搜索不到关于这个外国人哪怕一点儿的记忆。她微笑着转回身，“你好，我是姜珻。”

“你好，我是千年智能中国部的安保主管莉莉丝·雷曼，你好。”对方友好的伸出右手。

姜珻赶紧握住，感觉这双手柔韧中带着一丝刚毅，老茧摩擦着自己的手掌，“你好，真是荣幸，你也是雷曼家族的？”“我是亚历山大·雷曼的养孙女，算是托拜西·雷曼的妹妹，你叫我莉莉丝就好。”莉莉丝说完就拿出自己的手机，“哥哥，你的客人到了。”

姜珻隐约感觉到自己正被千年智能的未来继承人所重视，但其中缘由却神秘依然。

“我哥哥正在门口等你，咱们一起去吧。”莉莉丝的微笑及专业又微妙，令人感觉到一种压力，“刚才有泊车员蹭花你的车吗？”

姜珻试图找一些话题绕过去，“那是误会，没事的，对了，你这么漂亮，好像有中东血统。”

“没错，准确的说是库尔德血统。”

“好厉害，萨拉丁也是库尔德人，算是历史上最有骑士风范的人，可惜明君只有一代。”姜珻嫉妒对方犹如双筷的腿，腰线真是在完美的黄金分割点上。

“历史总是很残酷的，他与狮心王一起死于疾病，如果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死亡，去除战祸，也许恰恰需要一位可以长生不老的开明君王，如果萨拉丁能够再活几百年，库尔德人也就不需要为建国流血牺牲，而我也不需要被人收养，但这个世界最残酷的地方就是如果有别的可能变得更好，就一定没有选择这个如果的机会。”莉莉丝的脸在黑暗中也能映出灯火的光芒。

姜珻没有再说关于库尔德人的话题，以免对方不得不引出身世而显得尴尬，“千年智能的目标是创造永生平和的世界，但毕竟是一个互联网公司，怎么能给世界带来和平呢？”

“智能网络的发展会替代人脑，机器人将替代工人，最后由机器人生产机器人，解放所有人类，人类完全可以享受生活，不要上班，不需要生产，没有竞争就不会有战争，技术的进步已经彻底改变世界的格局，人类的生活变得更加便利，直到有一天不再需要竞争。”

“竞争是人类的本性啊，有可能消失吗，社会进步的基础是竞争，虽然现代社会已经远离弱肉强食，但竞争的本质不会改变吧？”姜珻显然不认为理想的乌托邦会变为现实。

莉莉丝用客套的微笑回应，“技术的进步使国界线变得模糊，在互联网上，所有的信息变得廉价甚至免费，肤色和人种的区别也不再重要，互联网的力量恰恰正在渗入现实世界，我相信当两者合为一体时，乌托邦就不会是传说。”

姜珻对此不置可否，因为对方不是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比较激烈的讨论是不能说的，只能憋在心里。

一位身材高大的西服男从门口跑出来，他的一身灰蓝色西装应该比姜珻的所有家当的总和还贵。这位金发碧眼玉面白额的中年人彬彬有礼的伸出手，“欢迎姜大记者大驾光临，我是千年智能的财务官托拜西·雷曼，看来你已经见过我的小妹妹了。”

“你好。”姜珻这次握住的是一双灵巧而温暖的手，“我可算不上什么大记者。”<!--PAGE 4-->“哦，千年智能之所以能发展到如此规模不是因为顺应当下，而是着眼于未来，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你的实力，倘若哪天厌倦电视台的工作可以来找我，千年智能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姜珻不好意思的搓着羽绒衣的拉锁，没料到今天会以如此的装束面对千年智能的未来大掌柜，“你的中文真有趣。”

“有点像念课文，这是我的习惯，今天还真冷，我们一边走一边聊吧。”他伸手一挥，一名侍者跑来为姜珻取下衣服。

莉莉丝朝哥哥点点头，如同来时那样安静的悄无声息的消失。

托拜西很健谈，而且对姜珻的经历很感兴趣，“姜大记者不知道现在自己的身价，真是暴殄天物，如果我是你的上司一定放手让你自己去找寻新闻，你是我见过的最具职业嗅觉的记者，请不要谦虚，露出这种难为情的脸蛋的人不应该是你，你自愿走上舞台替代小孩子，这个行为证明你比我见过的大多数记者……不对……大多数的人都要勇敢，这是个习惯于推卸责任的时代，每个人都在挖空心思的逃避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姜记者这样的女中豪杰凤毛麟角。”

姜珻发觉四周的目光正在自己的身上汇集，人群的折声低语与疑惑的神情都在指向她，托拜西则旁若无人的继续话题，“对真相的渴求也是对信息的渴求，人们拿起手机，读着自媒体的推送却没有求真的欲望，对其背后的真相视若无睹，只有真正的智者才会发现世间的真理，比如你。”

“这太高抬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姜珻虽然嘴上拒绝，但脸上却洋溢起幸福的微笑。

“这样太谦虚啦，你在开膛手的事件中两次历险，恰好说明你深入事件，最靠近真相的核心地带，三座城市的人全部围绕着新闻猜测，警方也只能被牵着鼻子走，唯一靠近凶手的竟然是一位年轻果敢的女记者，这是天大的笑话吗，更可笑的是可以看穿迷雾之人居然并未得到奖赏，而是一纸警告，中国的体制正在浪费并埋没人才，金子总会闪光，但能够辨识着光芒的人更加可贵，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如果有一天你被扫地出门或者自愿辞职，请立刻联系我，我会为你安排合适的职位。”托拜西带着她走向二楼，“在发布会前会有一场特别的演出，普通宾客在观景台观看，而我为你提供一处特别的观赏地点。”他牵起姜珻瘦骨嶙峋的手说：“但我有点事要忙，不能陪你观看，还请原谅。”<!--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