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Mccms内容管理系统

四十一年前，人类历史上第一艘高驱动飞船出发，在不完全加速状态下用了三天便到达了火星。而四十一年后的现在，在最新一代驱动技术下，这个时间缩短到了十二个小时，即使是使用广泛的民用飞船，也只需要两天半即可到达。这正是人类赖以进入宇航时代的技术基础。如果没有情绪危机，人类大概已经驾驶着高驱动飞船向更广阔的宇宙空间拓展开了。

查文是国际时间6月23日4:23登上的飞船。十个多小时的航行后，他于国际时间15时57分在舱位中醒来，飞船已经接近火星，从跳跃模式切换回了飞行模式。太空舱盖自动打开，飞船壁顶也调低透明度以防幽闭压力。查文从舱位中走出，眼前的壁顶像融化一样变成了半透明，一张充斥着无数繁星的深空巨毯在极近处抖开，细看时，那些星星又离他异常遥远，真正在极近处的是一座太空城。它的形状像是两块合拢的龟甲，龟甲连接处伸出不少奇形怪状的长条，在太阳系恒星的光芒下泛着冰冷的黑光。太空城在查文视野中无声划过，露出视野更远一层的、那颗它围绕着运行的淡红色星球。

不久，飞船切开一层稀薄的大气层并开始下降；新上海城所在的半球已经进入黑夜，从天穹俯视，大地一片漆黑，唯有几片模糊光点旁的大地呈现微光中的暗红色。飞船接近其中一片光点，不多时，那片模糊光亮已急速放大至清晰可辨了：一个矗立在大地上的庞大物体，总体呈现出巨大的、四角圆润近乎半球的长方体，顶上布满不规则的起伏，仿佛一块被拳击手殴打过的铁皮。这是新上海城的“城壁”。人工改造火星的计划进展缓慢，自然环境依然恶劣，人们不得不依赖城壁过滤阳光，保护水分和氧气，并抵御火星风暴和极端气温。飞船来到城壁东南区域的上空，速度进一步降低，机身缓慢下沉。在碰到城壁的一瞬间，飞船仿佛融化一般被城壁“吸”了进去。

正在凝视外界一片白茫茫的查文听见舱门被敲响了，充当亲卫的行动部第零队队长在外面说：“部长，我们到了。”

与此同时，他的脚底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随即平稳下来。飞船降落在了新上海城一号太空港。

……

调节成半透明的飞船壁顶在降落后缓慢恢复，查文趁着这时候最后望一眼外面，发射舱排布在太空港底，仿佛巨兽胃壁的褶皱。这样一头占地庞大的巨兽离城中心并不很远，这得益于昂贵的城壁建造和维护成本。同样因为城壁昂贵，因而城市的人口分布极度不均，轨道交通覆盖面不均匀，所以采取了轨道与悬浮车相互串联的“地上地下”双系统。查文从通道走出来时，悬浮车早已在那里等待着了。

他同时还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查文。”那人向他挥手，“好久不见。”

来人是林一平，联盟东亚分局技术部长，和查文同级。

因为主要负责科研，所以林一平必定要出席这次的审议会。但这次的事件涉及派系斗争，而林一平虽然负责的是情绪技术研究，却并不属于查文所属的情绪派。他奉行明哲保身，大多时候都尽力让自己远离党争漩涡。所以看见林一平出现在自己这里，查文感到有些意外。

感应门关上了，他们开始向城中心的联盟东亚分局赶去。

“老林，”闲谈了一会儿，查文隐晦地问，“你是刚出差回来吗？”

“不是。”林一平摇头，顿了一下，“情况你都知道了吧？”

“只知道你们技术部那边对袭击者进行尸检，发现这个人似乎有接受过情绪技术的痕迹，所以上面才决定召开针对623袭击的审议会。说起来，这个事情你应该是最先知道的吧。”

“对，现在关于情绪技术滥用的神经绷得很紧。我过来，是想看看能不能拜托你。”

“拜托我？”

“是的。尸检完之后尸体交还给你们行动部的保管了，对吧？我想拜托你想想办法，能不能把那具尸体带来新上海城，交给我。”

查文心里一震。

他眼神动了动，面前的林一平眼里露出请求的神色，并不像是在故意试探什么。他稍稍转开目光：“老林，那个人是罪犯又不是恐怖分子，尸体要交还给家属的。”

“这种弹性很大的事情你完全可以决定吧。”

“你这话我可就不明白了。”

林一平的手指有些焦虑地拧在一起：“查文，就看在我们……不，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我知道我的要求有点突兀，但我只是想从事技术研究，在这种关头跑过来也是为了证明我的诚意。”

查文明白林一平的意思。在两派斗争的关键时刻跑来见情绪派的重要人物，搞不好会被扣上情绪派的帽子。

如果无关派别，这个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查文正待开口，两个人突然同时前倾，在刹车的惯性下差点撞在前后舱隔离壁上。

与此同时，来自充当司机的第零队“亲卫”的申请通话也嘀嘀提示起来。在星际城市里，由于种种限制，还无法应用无人驾驶技术。

查文伸手去解除前后舱隔音。林一平打开车里的透视开关，探头看去，人群举着横幅吵吵闹闹地堵在前面。部下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部长，前面有游行，这边走不通了。”

“怎么回事？”

“反情绪患者*游行。”林一平指着外面人群举着的横幅给查文看，“这个月第二次了。”

（*情绪患者：对情绪疾病患者的简称）

部下的声音：“部长，绕路要多花五分钟。”

“没事，赶得上。”锁定了前后舱隔音，林一平皱紧眉头：“现在局面越来越不稳定了，频繁游行，示威事件屡发，公民投票参与率低。十一年前的第二次情绪动乱之前也是这么个局面。”

“因为情绪技术没能解决情绪危机，反倒是滥用事件频发，这很糟糕啊。”

“技术再不进步，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林一平转头，“查文，刚才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很真诚地看着查文：“说起来，这也是为了科研和技术发展。尸检的时候，我们发现尸体的一些地方有些异常，这很可能帮助我们发现新的东西。所以我才来找你。不管是情绪派还是天性派，抑或中立，我们都是为了解决危机而存在的。”

查文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好吧，老林。”

在位于新上海城中心的联盟东亚分局前，悬浮车停了下来。

查文和林一平一前一后下车，在第零队和警卫人员的跟随下走向宽阔的底层大厅，大门处的传感器自动识别了他们手环上的身份传感编码并匹配了生物信息。一切正常，两人相继走进这座有二十年历史的大楼。对于只有五年历史的地球联盟而言，它的财产有很多继承自五年前已经崩溃的ETRC（情绪技术研究委员会），这座大楼显然也是。仔细观察的话，还能在周围找到一点点前主人留下的痕迹，比如说悬挂在楼顶的那个熠熠生辉的巨大符号——那是地球联盟的象征“黑铁之章”，由一正一反两个三角组合而成，寓意着联盟坚韧不拔、精诚团结的精神。有人说这个符号的灵感来源于ETRC的三角星图案。查文把目光从黑色符号上移开，两人走到审议厅外，林一平挥手笑道：“查文，那我就先进去了。”

“行，到时候联系。”

他也挥挥手应到。眼见林一平消失在右边门里，查文推开左边那扇门，走进了会场。

审议在国际时间23日20时准时进行。

在时间不长的星际殖民历史中，由于各星球自转、公转周期不同，各殖民星诞生了自己的本土时制。为方便国际事宜，通用时间还是以格林威治国际时间为准。在审议开始前十分钟，一个男人从后面走上了主席台。他是主持这次审议的东亚分局局长周松。

和那些精力旺盛、给人以强烈信心的领袖不同，周松从外表看上去只是个有些疲惫的中年男子，但他的举止和步伐沉稳从容，说话向来使人感到不可拒绝的刚强，这又让人产生一种奇妙的依赖感。

作为联盟中的中立派，周松能当上局长得益于他的能力和一些其他复杂因素。他是一个曾在ETRC里占据过一席之位的老牌政治家，ETRC崩溃后又一直致力于联盟的发展，在联盟中评价颇高。一般遇见这种两派争执不下的场合，他都会被要求来主持。周松在主席台正中的位子上坐下，从左到右扫视了一圈椭圆形的会场；他依次扫视过的是天性派、中立派和社会人士、情绪派的位置。他的眼神很符合他给人的印象：疲倦而冷醒。查文虽然坐在第一排，但他此时正在看桌上关于这次审议的资料，当然也就没能对上周松的眼神。

他仔细阅读着纸卷上的字：“在袭击者的尸检过程中发现了接受过‘分子牵引技术’的痕迹，而分子牵引技术在情绪技术滥用中已经臭名昭著，这触及到了不少人的神经。”

资料上这么写着。查文知道，这就是此次审议召开的原因了。

作为情绪技术中不合群的“黑绵羊”，分子牵引技术的滥用在历史上造成过惨重后果。现在这项技术最核心的部分掌握在ETA，或者说天性派手中，也难怪情绪派试图借着此次审议攻击天性派。关于此事，社会上则各持己见，例如单单废除该项技术的主张，还有反对技术研究甚至反对情绪患者的过分激进的人。

所以，这次审议的目的就是，“解决以下问题：本次事件与情绪理论协会（ETA）的关系，以及关于分子牵引技术的处理。”

看见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查文笑了笑，把资料卷起来。这时候，审议已经开始了。

……

周松发表了简短的开场白，示意情绪派首先发言。

发言人从位置上站起来，他就是首先攻击天性派并掀起这次事件的那位联盟议员，从属联盟北美分局。虽然不是东亚分局的成员，他还是参与了这场审议。

“尊敬的先生们、女士们，我认为在此谈论袭击与情绪理论协会的关系并无必要，这个事件毫无疑问是天性派策划的。分子牵引技术虽然诞生于ETRC时代，但在ETRC崩溃后，该技术也就随着分裂被ETA所掌握。而袭击者分明接受过分子牵引技术，是这样吧，林部长？”

坐在面朝主席台第一排位置的林一平低头看了看纸卷：“是的，在脑部发现了比例异常的EMBS*，这是标志性的分子牵引手术痕迹。”

（*EMBS（Emotion Molecular Binding Structure，情绪分子结合形式）：决定人情绪的一种物质，详见第一卷。）

“那么这次袭击的原因也显而易见了。天性派中有人对于同权提案迟迟没能通过一事感到不满，用这样的举动来威慑。”议员显露出一副咄咄逼人的表情，“请问田部长，这种行为和恐怖分子有什么区别？！”

气势充足的发问后，他对着对面天性派的阵营倨傲地扬起下巴。被林一平称之为“斗士”的田清远就坐在那边第一排。田清远和查文昨天在纸卷上观看演讲时一样穿着黑色的西装套裙，她起身的动作非常优雅，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看似没有杀伤力的女性事实上掌握着天性派的大部分武装，没人敢小瞧她。田清远眼神平和地回应议员的凝视：“先生，你的意思是把发言权交给我么？”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你为什么指望我回答一个毫无逻辑的问题？”田清用和眼神不符的尖锐语气反击，“在谈论行为的性质之前，难道不应该先把行为的具体情况弄明白吗？议员先生，你指责我们利用分子牵引技术对人进行改造，但是这个判断本身就毫无依据。ETRC崩溃后，分子牵引技术只有最核心还存疑的部分被带入ETA封锁，能够广泛应用的部分早已半公开，这样众所周知的事情根本不用我来强调吧？”

“但是有条件实施手术到这种程度的只有ETA。”

“异议，所谓的‘这种程度’定义不明。”

“接受手术者发动了自杀袭击不是吗？”

“这无法说明他接受的手术一定是ETA实施的。”

议员沉默片刻，转身朝向周松，举起手：“局长，我请求东亚技术部公开尸检结果与样本对比的检测。”

“林部长，检测顺利吗？”

“已经完毕。”林一平拿着纸卷从座位上站起来。查文感觉他隐隐有些紧张。

“我们检测出死者脑部存在比例异常的情绪分子结合形式后，用萨科瑞恩仪分析了其数量和结构，再计算了死者的数据，并和当初叛变时受术者的样本做了比较。我的结论，”

林一平一口气说到这里，顿了顿：“我的结论是，由于数据误差和样本数量不足，无法确定。”

他话音刚落，议员已经大声咆哮起来：“等等！”他狠狠地盯着林一平，“结果分明是相似度极高，你竟然在这里隐瞒事实！”

“先生，结果就是无法确定。如果你有证据请用它来反驳我。”

“林部长！……”

摆出凶恶表情的议员眼中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

“各位，请安静。”刚才一直保持安静的周松适时开口，“林部长，你确认吗？”

“是的，我确认，‘无法确定本次受术者与当初叛变时受术者的相似性’，因而无法确认本次手术实施精度。”

周松点头：“也就是说，无法确定手术是ETA实施的，那么也就无法判断本次事件与天性派的关系，对吧。你还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在正面交锋中失去依仗的议员无可奈何坐回到位置上。

刚从母星回来的查文没有和情绪派的同僚细谈，当然也就不知道他们本来是如何打算的。或许他们和林一平达成了协议但却被临场反咬，也可能天性派拿出什么好处让技术部隐瞒了结果，这一切都要看检测到底是不是林一平所说的那样。

审议完之后林一平可能有得忙了。查文想。

“好。那么我们大概理清了。此事是个人行为还是组织行为还不得而知，但这是一场影响巨大的恶性袭击，为了保障公民的社会生活权益，我们会根据袭击者接受手术的相关情况继续调查……”周松说话间，查文低下头，把纸卷上“解决以下问题：本次事件与ETA的关系，以及关于分子牵引技术的处理”这一排的前半句划掉了。这次小小的交锋中情绪派并没有占到便宜，查文并不着急，他知道重头戏还在后面。

“……接下来，请公民代表发言。”

来了。他稍稍坐直身子，把视线投向会场中间社会人士的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