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审议虽然在联盟东亚分局召开,但总部和另外两个分局同样给予了高度关注,就在于再次出现的技术滥用触及到了公众的神经。情绪派对天性派的攻击只是附带,两派的斗争已经渗入联盟发展的每一个角落——某个政治家曾经做过比喻:就好像两只无时无刻不在相互撕咬的狗熊。
下面的公民代表已经开始提问了。
“请问局长,联盟对于此次事件中出现的分子牵引技术如何看待?”
“分子牵引技术中能够广泛应用的部分在社会上是半公开的,难以确认具体出处。”
“联盟如何处理此事?”
“我们会根据袭击者接受手术的相关情况继续调查……”
问答出乎查文意料的平淡,比起质疑更像客套,看来这次的代表是安排好的。他心里叹息一声,把纸卷收了起来。
“等等!”
一个声音打断了走过场似的问答,查文心里一跳,把视线投向了会场中间。从社会人士坐席第二排中站起来一个男人,并不是一张熟悉的脸。坐在他前面的倒是著名的激进主义者、联盟议员林和木,他头也不回地交握双手坐着,看起来并没有感到什么意外。
不速之客举起手:“周局长,请给我一个发言的机会。”
“请问你是?”
周松显得很冷静。
“我的名字叫卢海,不过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局长,今天我站在这里,是代表部分公民提出我们的主张:废除分子牵引技术。”
看来是激进主义者那边的人。查文看着前面的激进主义者领袖林和木,说不定是他指派的——查文想着,把收好的纸卷又拿了出来。几枚硬糖跟着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查文捡起它们重新放进口袋。
那边,卢海已经开始讲话了:“在发言前,我希望进行一下简单的回顾。”
“自2109年情绪科学创立以来,人类已经取得了不少成果,在基础的情绪理论之上诞生了情绪技术和天性技术两大流派。虽然天性技术尚且处于萌芽阶段,但情绪技术以情绪分子定律为基础,以传感技术和提取植入技术为支撑,不断向前发展着。我们对此感到无比欣喜。”
查文知道卢海所提出的正是激进主义者著名的“三叉戟理论”:情绪分子定律、传感技术、提取植入技术是情绪技术最重要的三个部分,而分子牵引技术则应该被摒弃。
“但和奠定了超信息化现代社会的传感技术、以医治情绪疾病为直接目标的提取植入技术不同,分子牵引技术只是情绪技术发展中的副产品。其复杂的原理*所体现出来的作用就是,人们能够使用这项技术修改人面对事或物时的情绪。这个作用可以有无数种良性用途,但只要有一种恶性用途,它就能给人类一个深刻的教训。或者我们应该这样说,它已经给了人类一个深刻的教训。”(*详见第一卷)
卢海声音低沉地说。
“我相信大家都不会忘记2131年的火星叛变事件。”
全场肃静。虽然火星叛变事件在联盟内并不是什么禁忌话题,但这样直接地在正式场合被提出来,还是比较少见的。
对于只过去了五年的叛变,在座所有人都记忆犹新。
……
回顾火星叛变这一历史事件,人们难以把它和星际殖民的特殊性分开。人类的星际殖民历史是从21世纪90年代开始的,高驱动技术铺就了星际之间快速往返的阳光大道,EMBS传感技术则配合全息技术,把在空间距离上渐行渐远的人们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2096年,第一艘高驱动飞船出发,在不完全加速状态下三天内到达火星,建立了永久科研基地;2097年,四艘飞船在发射十五天后到达木星,并建立无人空间站。正是在这时候,意气风发的人类宣布“宇航时代”来临。
随着技术发展,空间站、太空城市、乃至星际城市,都纳入了人类建设新世界的宏伟蓝图中。虽然这张蓝图已经在情绪危机的噬咬下残缺不全,但还是有不少星际城市或快或慢地建立起来了。其中,火星作为一颗与地球高度相似的近邻,是继月球之后被人类重点开发的第二颗星球,上面大大小小分布着许多殖民地区或城市。例如新上海城,就是继位于月球的新北京城后中国人开拓的第二座大型星际城市。
在2106年的情绪危机爆发之前,定居火星的人口远远少于月球。一方面由于基础建设还极端落后,另一方面则是由于距离遥远和交通不便。危机爆发后,各星际城市建造几乎陷入停滞,火星自然也不例外。在这之后三十年的种种政治纷乱中,火星与地球的距离反倒成为了它的优势,较之月球更远离新旧势力纠缠不休的漩涡——母星地球,较之其他星球又有距离和相似性上的优势,于是火星的人口规模进入了一个空前的增长时期。人们拖家带口来到崭新的世界,他们的身影和航海时代前赴后继奔向美洲新大陆的人们重叠在一起,为了逃脱政治压迫和歧视、追求幸福,每个时代的人类都在做着一样的事情。
虽然来到新世界的人们并没有因此从情绪危机的阴影笼罩中逃脱开,但人口的增长和城市建设相互推动,扫除了窠臼的政治氛围也让经济形势难得见好。发展迅速的火星在政治构架上不断完善,正在这时,美国情报部门觉察到了新加州州长奥斯本·布鲁克的异常举动。
作为顶尖科技强国,美国拥有为数最多的星际城市,新加州则是指分布在火星北面平原的美国殖民城市群。美国对于这片在危机爆发以来逐渐建设起的城市群一向盯得很紧;危机导致的军队系统溃不成形使得各国对内外整合力大幅下降,出于担忧而对殖民地严加防范是难免的事情。州长奥斯本·布鲁克自上任以来也一直很守规矩,至少表面如此;表面上,他是一个很有分寸和手腕的领袖,一个标准的强硬派政客。2131年4月,情报人员通过秘密端口进入手环*后台读取位置数据时,无意中发现这位州长和ETRC主席在城壁以外的某个坐标进行了未公开会面。顺藤摸瓜进行调查的情报人员在花费无数功夫后,终于顺着地下取冰设备的管道进入了这个位于地下的坐标。向内望去,建设在火星荒凉表面之下的,竟然是一个巨大的基地!
(*一种用曲纸屏制作的便携通讯设备,在书中的时代属于非常普及的用品。详见第一卷)
情报人员从管道口进入基地,他落脚的地方是一个摆满武器的仓库。为了避免被监视器拍到,他从通风管道绕行,看见了仿佛实验室一样的广阔房间:被浸泡在**里的人、繁忙的工作人员和运行中的不知名机器……随后的调查结果显示,布鲁克和ETRC主席达成合作协议,从ETRC手中获取分子牵引技术,对人进行改造,改造包括剥夺对“血液”、“尸体”、“死亡”的畏惧、添加对于“听从命令”“杀戮”的愉悦感等。这样的行为在揭露后引起了社会上的轩然大波。
在火星叛变之前,分子牵引技术就一直处于饱受争论的环境之中。分子牵引的技术雏形在火星叛变事件前五年才出现,由于其能够“修改人面对事或物时的情绪”的特性,它曾被用以治疗各类恐惧症,有的公司也尝试过用分子牵引技术来加强员工的专注和积极性,特别是某些流程冗长枯燥的昂贵手工品制造。这些技术应用都受到过“是否有剥夺情感自由嫌疑”的质疑。但无论哪个都没有“把人改造成战争工具”这般恶劣,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中,分子牵引技术被打入备受唾弃的泥潭。
情绪技术滥用现象给人类造成了极大震撼,这也为“天性派”的正式诞生埋下了伏笔。决定与布鲁克合作的ETRC主席一派陷入到指责的漩涡之中,ETRC在政治上遭到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民间支持率一降再降,部分成员失去信心而退出,部分原本就有不同倾向的则改换阵营。剧烈的政治地震持续到年底,某一天,那位惹起事端的ETRC主席不得不公开宣布,ETRC在政治法律等各个方面终止存在。听到消息的人们面面相觑。他们看着屏幕上主席憔悴的脸,仿佛看到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从2110年建立以来延续了21年的“ETRC时代”就此结束。
另一方面,被惊动的美国政府决定将布鲁克遣送回地球接受军事调查。在此过程中,知道回去后难逃一死的布鲁克不得不武力抵抗逮捕,并以新加州城市群为据点发动了叛变。毫无疑问他是必败无疑的,但布鲁克手中的改造士兵却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情绪危机、尤其是第一次情绪动乱*严重冲击了军队系统后,各国发现严肃刻板高压力的管理体系难以重建。在军队中待得越久的士兵越容易患上情绪疾病,没有战斗欲望,惧黑,害怕流血、人潮和武器的声音。但布鲁克的改造士兵则非常符合“战争工具”或者说“机器”这个称呼,作战异常勇猛,各种战斗技巧纯熟,心理战术几乎对他们无效。虽然美国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平叛过程中还是产生了不小的损失;这还是由于分子牵引技术尚不成熟,只能改造出不成熟的“实验品”。毫无疑问,一直苦恼于军队事宜的各国几乎都对该技术垂涎三尺。
(*第一次情绪动乱:为区别2109年和2126年爆发的两场波及人类社会各个方面的动乱,而将2109年下半年发生的动乱称为第一次情绪动乱。第一次情绪动乱主要发生在工业化迅疾后发、人**发性增长以及社会氛围偏见浓厚的发展中国家,成因以军队系统混乱崩溃、经济衰退、迅速扩大的患者群体受到不公正对待和受到经济衰退影响的社会群体之间的社会矛盾为主。8月14日,印度爆发了新德里泡沫动乱,暴乱中心为新德里,辐射周边古尔冈、诺伊达、加济阿巴德等城市。暴乱者主要是一些中度和轻度的情绪患者、政治投机分子、旧婆罗门势力、恐怖分子甚至国外渗透势力。以此为开头,动乱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在十数个国家内接连弥漫,引起了世界性的恐慌。)
布鲁克为什么要发动叛变,当时的ETRC主席又为什么要支持他,人们已经无法向当事人求证了。布鲁克在被捕后的第三个月被绞死,那位主席则在发布解散宣言后遭遇激进分子埋伏,身中七枪当场死亡。人们知道的只有历史书上留下来的话:“火星叛变”是殖民星球对母星的第一次反叛,它让人们意识到地球已经不再是政治的全部领域了,这在政治上促成了第二年地球联盟的成立。
ETRC崩溃后的大部分遗产(包括继续选择情绪技术道路的人们)由联盟继承,而被研究团队带入ETA的分子牵引核心技术,在社会唾弃、各国垂涎的复杂背景下,三度登上联盟最高会议,却因为各方无法达成一致而一直僵持,没有公开、废除或者进一步研究,处于封锁状态。
……
“但是我们对于这种封锁已经感到很不耐烦了。”
长长的发言后,卢海骤然提高了音量。
“分子牵引技术只要还存在一天,它造成伤害的可能性就会继续存在。这种可能性是单纯的封锁无法抹除的。诸位,火星叛变的平叛战争直接波及一千二百二十万人,死亡十三万,伤病近百万,这只是单纯战争中的军民情况,还不计算对政治局面造成的巨大影响和经济的畸形倒退。直到现在,对于当初接受改造的‘布鲁克军队’的抓捕和治疗都还远远没有结束。”<!--PAGE 4-->“一直用分子牵引技术有助于情绪科学发展的理由来搪塞并不成立。一直以来在对抗危机的是情绪技术的三叉戟,分子牵引技术只是情绪技术的意外发现。我们等待的时间已经太漫长了,放任这样的威胁继续存在,我们认为这本身就是政府的失职。”
“即使这次审议得不出结果,我们也会在三天后的联盟最高会议上再次表达我们的意愿。我的发言完毕。”
“谢谢。”
周松点了点头,目视他坐下。全场静寂,没有一个人说话。<!--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