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议无疾而终。
查文原本想找林一平谈谈,但远远看着林一平第一时间就匆匆忙忙离开了会场,只得摇摇头打消了念头。他刚把做好笔记的纸卷收好,一个年轻人走到他座位边上。
“部长,局长请你过去一下。”
“好的。局长在哪里?”
“在审议厅后面的谈话室里。”
……
走进谈话室时,查文看见东亚分局的局长正在桌前小口啜饮着红茶,空气中弥漫着红茶和牛奶混合的香气。在桌子另一边还摆放着一个盛满的杯子,除此之外桌面上空空****,没有用以记录和检索的东西。
“来了啊。坐吧。”
等查文坐下后,周松对他举了举杯子:“尝尝吧,这可是我亲手泡的。”
这样熟悉的场景让查文稍有触动,依言端起自己的那一份。查文也是ETRC出身的,那时候周松是自己的直属上司。他时常在办公室泡好红茶,一边招待下属品尝,一边听取工作汇报或安排任务。只可惜现在他从属中立派别,自己则是情绪派的一员,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连“队长”这个称呼都不能使用了……
“查文,”周松道,“按理说,你从母星结束了长达一个月的调查回来,我应该先放你休息一天,然后再在办公室接待你,听取你的报告。但是刚回来就遇见这么麻烦的事,真是辛苦你了。”
查文知道周松是说审议会的事,笑了笑:“分内之事而已。不过局长,你现在把我叫过来,是……”
“你别急。”
周松指了指周围:“我们现在的谈话是非正式的,不会留下任何记录。之后我也会再正式听取一遍你的报告,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先问问你这次回去调查的情况。”
他放下陶瓷杯,眼睛紧紧盯着查文。
“关于那个叫‘桃源乡’的组织,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查文沉吟片刻:“简单地说,没有。”
“没有吗?”
“是的。”查文也放下了杯子,“按照举报去调查了,没有什么发现。”
所谓的举报,是指联盟东亚分局接到的一份关于神秘组织“桃源乡”的匿名信。举报用简单直白的语言描述:火星叛变的残党并没有被消灭干净,他们聚集在一起成立了这个名为桃源乡的组织,并藏匿起来暗中活动。但是关于组织宗旨和行动目标,举报中没有提及。
“你相信这份举报吗?”
周松问。
查文干脆地回答:“我不太相信。这个组织的宗旨是什么?再发动一场火星叛变?布鲁克发动叛变还有着新加州城市群作为他的立足点,但这个没有根据的地下组织要做什么都毫无依仗。”
“问题是,不但是我们,北美和欧洲分局同样也收到了举报。”周松皱眉,“他们想必也在调查,但是这一个月来什么消息都没有。”如果不是真的什么都没调查到,那就是对外隐瞒了消息。查文和周松对视一眼,知道对方心里和自己所想一样。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片刻后,周松道:“不必着急。”
他敲了敲桌子。
“现在最重要的是三天之后的最高会议。这个,先保持关注吧。”
提到这个,查文无话可说了。最高会议涉及的“同权提案”表决影响重大,他的立场和这位老上司已经不同,只得应下,起身告辞。
“你现在要去找林一平?”
周松显然也清楚今天审议会还有些东西没处理完。查文摇头:“不,队……局长。我要去处理一点私事。”
“是吗。”周松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查文走到门口时,周松最后叫住他:“查文,如果撇开立场不谈,我还是很愿意听你叫我一声队长的。”
可惜现在已经不是十年前了。查文只是鞠了一躬,然后从外面关上了谈话室的门。
走出东亚分局大楼后,查文拒绝了亲卫的跟随,没有乘坐悬浮车,徒步沿着街道向南走。他从印有象征着联盟的“黑铁之章”的旗帜下走过,抬头看了一眼;新上海城内的气候湿度全凭智能调控,分局大楼所在区域终年无雨无风,“黑铁之章”也就一直静静耸拉在高达三十米的旗杆顶端,悄然注视着周围的世界。他继续前进,深夜的灯光闪烁着,街道蜿蜒在鳞次栉比的楼宇间,偶尔有行人和查文擦肩而过,无人驾驶悬浮车在人行通道旁边的公路上来往。它们制造的噪音非常小,沿着轨道安静地行驶——这种轨道使用了一种感应材料,融合在公路表面。
城壁释放的光线柔和而细腻,不会被某一扇窗户反射后灼人眼球。这是一个和母星非常相似、却没有污染的世界,噪音、光污染、水污染、空气污染都被一扫而空。然而查文知道,最大的污染来源于情绪危机,它直接侵蚀着人类最深刻的地方。他抬头,吸饱了墨汁似的夜空、像是密集的结晶体的漫天星星也都只是城壁模拟的最佳效果。在比这副巨大的投影更高的地方,宇宙的光线和辐射毫不留情地刺穿稀薄的大气层,照在火星无人区荒凉的地表上,高大的风暴卷着漫天沙尘肆意横行。
他想起谁说过的那句话:我们从来都没有来到过天堂,然后低下头,在火星的低重力下继续前行。
他的目的地是分局附属第六医院,前身为上海第六人民医院,是已经并入技术部管理下的原ETRC医院系统中一员。医院离分局不远,他来到目的地后径直走入住院区最后一栋十余层高的楼内,上到第九层。在其中一间单人病房前,查文停下脚步。他拍拍自己的脸,仔细整理了自己的领子和袖口,深深呼吸,然后轻轻敲响了房门。叩,叩。
“白野,我可以进来吗?”
“……”
他推开房门。
穿过房间的气流带动了窗边白色的遮光帘,房间内纱帘的影子也就跟着动了动。这片影影绰绰的光线中,病房门轻轻合上了。
关好门的查文转过身,走到病床旁边。他的脚步轻得仿佛踩在某种易碎品上,然后停在了床边的椅子旁。
“我回来了。”
他坐下,微笑。
“我不在的这个月,你还好吗?”
“……”
“离开这么久,真是抱歉。”
“……”
“这次出差,我回了母星。”
“……”
“老家还是那个样子,我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一声声的狗叫,大黄一直盯着你种的那颗枇杷树甩尾巴,果然又结枇杷了。”
“……”
“这次回去,我又买了你喜欢的橘子糖。”
“……”
他从口袋里拿出几颗小小的硬质糖果,放在旁边的小柜子上。
“而且,我还翻到了当年的照片。”
“你还和照片的样子上一样,我却比照片上的自己老了十岁啦。”
“对了,我在上海遇见了一起突发事件,也是和当年一样的炸弹袭击。”
“我希望它不会影响到三天后的联盟最高会议。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次的最高会议会发表一项新技术,我不知道能不能用它叫醒你。”
“不用担心,在你醒来的时候,你就会看见你想要的新世界。”他不抬头也能感觉到左上角监视器的强烈存在,于是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
——没有痛苦,没有真理,没有悲伤,也没有正义。
他静静凝视着病**的人,唇齿间咀嚼似的念出对方的名字:“白野。”
“醒来吧。”
“你已经睡了太久了。”
影影绰绰的光线中他沉默良久,直到敲门声第二次响起。
“我听见下面有人说查部长您过来了,但是院长不在,所以我过来看看。”
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面朝查文说。查文点点头;从病房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已经恢复了常态:“谢谢你了,张科长。”
“没事。关于白野最近的情况,”科长拿出纸卷,一边指给查文看一边说,“……DE*指数降到了65,变动率为百分之一点二,在正常波动范围内。EME*指数还是-10,没有变化。总的来说,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不过白野这样的特殊情况,能维持稳定已经是很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DE:Depression Evaluation,抑郁测评;EME:Emotion Molecule Evaluation,情绪分子测评。详见第一卷)
“麻烦你了,白野一直受你照顾。”
“没有的事,毕竟是本家。”
科长笑笑,把纸卷收起来:“说起来,我刚才还看见了林部长。我以为他是来找院长的,但好像不是。”“林一平?”
查文一怔。
“他在哪儿?”
“这个,我刚才是在十三楼监管区看见他的。”
“谢谢,我知道了。”
查文不再多说,直接走向楼梯。关于审议会上发生的事,他也有不少疑问要和林一平谈谈。
关于检测,这位技术部长究竟是实话实说,还是隐瞒了真相?一向以明哲保身为信条的林一平居然参与这种涉及党争的事件,难道他准备放弃中立派的身份了?
思索中,查文来到了十三楼监管区,出示证件后通过隔离门。在这栋专为联盟内部人士提供服务或者科研便利的不对外住院楼,监管区是其重中之重所在。他转过门后十米的拐角。加装了隔离铁栏的走廊上人不多,查文老远就看见了林一平。他站在某一间监管室门前,面朝查文这边,和工作人员面对面攀谈着。在查文看过去的时候,走廊那边的林一平突然停下谈话,视线投了过来。
“查文?”
查文从拐角走过去:“真巧啊老林,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来这里是?”
“探望人。”
“这样啊。……啊,”林一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来探望……”
“嗯。”
查文含糊地应了一声,他不想多谈这个:“你来监管室做什么?”
“定期探视。一个重要的病人。”林一平苦笑,“这个人最开始是在普通病房的。但他特别擅长开锁,总是溜出病房在楼里乱跑,简直不像一个情绪患者。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让他住进监管室了。”
“他情况并不严重,所以我拿了汇报就准备回去。”
林一平对查文晃了晃手上的纸卷。查文并不关心这个,直接进入正题:“老林,我有事想问问你。”
技术部长拿纸卷的手停在半空:“怎么?”
“你……嗯……”
查文斟酌着用词:“那个袭击者的尸检结果,真的和火星叛变时被改造士兵的样本不一致?”
“我可没说过不一致。”
他直觉感到林一平在装傻,“不一致”或者“无法确定”在这次审议会上的政治意义是相同的,林一平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这不是最重要的,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
“不,我不知道。”
林一平直视他:“查文,现在已经不是十年前了。”
这和周松让他称呼“队长”时他所想的一样,查文不禁哑然。他们沉默地对视,从彼此的眼神中得知,他们不约而同回忆起了十年前的事情。但查文心知,现在已经不是他和林一平作为ETRC的成员一同在周松属下工作的日子了,就像几个小时前林一平放弃用往日交情请求他一样,他也的确没有这样问的资格。
他无言以对:“行吧,那我就先走了。”<!--PAGE 4-->说罢,他意兴阑珊转身欲走。这时林一平忽然叫住他。
“等等,查文。”
“还有什么事吗?”
“三天后的最高会议要公布一项新技术,你知道吧。”
“嗯,外界有猜测说是拟态筛选技术,不过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
“我也不太清楚。但是这项新技术,我认为有很大的可能治好张白野。总部……”
话没说完,看着查文忽然出神的样子,林一平闭上了嘴。查文还是老样子,他在心里叹道。他们明明挣扎在青年时代的晚期,但每次提起白野,他都感觉他们似乎还在十年前二十七岁的时候,只有那个年龄才能保留对爱情和信仰如此强烈的热情。
“……你确定?”
“我不能确定,但是我觉得很有可能。”
“等等。”
查文想了想,拉着林一平找了间办公室坐下。他渐渐冷静下来:“具体是怎么回事?联盟总部居然在一周前才公布这项新技术的存在,从策划到研发一点消息也没向外界透露。我从没见过哪个技术策划保密程度这么高。”
“我也是一周前才知道的。这件事瞒得很紧,北美技术部到了公布前才按着惯例把我们叫去,但是技术的具体细节也没有提及,只知道研究这项技术的项目名叫‘日记计划’。”
“那你怎么知道能治好她?”
“是‘有可能’治好她。”林一平纠正查文的说法,“我看了上面给的实验数据。他们一共选了两个病人来进行实验,其中一个叫‘艾萨克·弗兰克’的受试者,实验前的情况几乎和张……和她一模一样。DE指数靠近临界值75,EME指数却远低于临界值的-5,两种指数异常地没有成正比,从而没有出现强烈的自杀意向和心脏骤停症状,而是陷入了机理不明的长期昏睡。”
“他们进行了持续两年的研究,直到一周前技术初步成熟,第一阶段的实验才结束。”
查文放在桌下的手指拧在一起:“实验结束……那么那个‘艾萨克’现在怎么样了?”
桌子对面的林一平直视查文的眼睛。
“他醒了。”<!--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