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确醒了。
七天前,在新上海城的北方、距离遥远的新拉普兰*地区,艾萨克就已经醒来了。他从疾病和技术共同塑造的梦境中挣脱,睁眼看见透明舱壁外的苍白天花板。
(*新拉普兰:虚构地名。现实中的拉普兰大部分在北极圈内,涵盖了多个国家的领土,是著名的旅游胜地)
那时他还并不知道自己身处地下实验室的实验舱中。这个地下的小型实验室为了避人耳目建设在城壁以外,终日被看不见外界的厚墙、通风设备的轻微噪音和无机质的灯光包裹着。灯光刺得他眼仁生疼,于是他稍微转开目光。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中,他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他旁边。他认出那是乔治·弗兰克林……他的父亲,同时也是这座实验室的主人。
然而,23号这一次和一周前的“醒来”不同。今天,艾萨克从艰难的睡眠中醒来。在从昏睡中醒来的第三天,他就离开了那个他沉睡了两年的实验舱,转移到了普通的监管室。上锁的房间除他以外空无一人,尽管做了无光源处理,长亮的灯光依旧刺眼,他感到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于是重新阖上眼,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到门外射进来的那道正在观察他的视线。
乔治正站在房间外,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的病人。透过门上的玻璃,乔治看见艾萨克睁开眼旋即又合上,良久都没有其他动作。那张和苏珊有七分相似的年轻的脸上透着一种呆板的漠然和无动于衷,被光照刺激流下的眼泪在侧脸留下隐隐的水渍。
他不自觉地收紧握住门把的手指。
“你果然在这儿。”
听见这个声音,乔治一震,松开了门把,转头看向身后。
一个看上去约莫四五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挺拔的西服站在那里,手里惯例夹着一只雪茄。他走到乔治身边,望门玻璃里望了一眼:“都七天了吧,他还是这个样子?”
科学家哼了一声。
“你怎么过来了,三天后不是要召开最高会议吗?”乔治习惯性地讽刺道,“当年就是ETRC主席和那位州长私下会面,才最终引发了火星叛变,你该不会不知道吧?你也想试试吗,总统阁下?还有,这里禁止吸烟。”
“虽然我是‘主席’,但你可不是什么‘州长’,我亲爱的科学家。”道格拉斯·琼斯挑了挑眉毛,手指灵巧地转动,把雪茄碾灭在掌心。
他摊开手掌:“可以了吗?”
破碎的烟草稀稀落落地从指缝滚落下来,乔治看了一眼道格拉斯手心烫出来的新鲜疤痕,嘴唇动了动,还是扭过头,继续把目光投向门玻璃。
道格拉斯也把目光投过去:“他和他母亲很像,对吧?”
“……你今天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你知道的,‘日记计划’已经结束了。”“对,怎么?”
“研究很成功,我们得到了拟态筛选,并且要在三天后的最高会议上公布。所以,这里的实验已经没有太大价值了。艾萨克他们两个,也没有太多价值了。”
“……”乔治这次转过了身,直直地盯着道格拉斯,“你的意思是?”
“乔治,你知道我们的实验有多残酷,这个实验室里发生的一切都是违背道德法的,所以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道格拉斯吹了声口哨,忽然伸手抽出了挂在腰上的枪,在乔治略带紧张的注视中把枪圈在指尖。他在指间转动着这把小巧的旧式火药手枪,随手耍了一个漂亮的枪花;这个动作异常熟练,他仿佛忽然从一个圆滑冷酷的政客变成了一个浸透了西部气息的老男人,连他把这把枪递给乔治时,动作也透着让人无法拒绝的牛仔式的强硬。
乔治从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中回过神时,枪已经到了他手上了。
“你很恨艾萨克,不是吗?”
道格拉斯把手搭在还带着温度的门把上:“那么,就由你亲手解决吧。”
……
艾萨克一直听见耳边有风和人的声音。那些人声掺杂在风声中,显得有些模糊。虽然他早就被告知过那是幻听,他还是无法完全忽视他所听见的话语的内容:尖利的讽刺、责备和怒骂。在幻听之中,他隐隐听见了混在里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规律地响着,最后停在了他身边。他睁开眼,看见乔治站在一旁。
艾萨克与那双深绿的眼睛对视了,读出里面写着的复杂情感;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事情还和一周前一模一样,他仿佛才从昏睡中醒来。但接下来的一幕很快打破了他的即视感:乔治抬起手,用枪指向他。
——乔治要杀我。
他脑袋里慢吞吞地闪过这个念头。艾萨克不确定自己是否感到了恐惧,但他可以确定自己一点也不意外。从昏迷中醒来的那一刻,他就仿佛大梦初醒那样想起了现实中的一切,也想起了他幼时遭遇的一次又一次“实验”。早在那些乔治把他作为小白鼠进行的实验之中,他就产生了强烈的预感:他终有一天会被自己的父亲杀死。
他阖上了眼睛。
乔治盯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庞,举着枪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没有动作。道格拉斯漫不经心地走过来,顺手拿过了他手里的枪:“看来你还是放不下对苏珊的承诺。”
“那我来帮你好了。”
他微微一笑,对准艾萨克的眉心,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在他收紧食指的那个瞬间,乔治瞳孔收紧,猛地抓住道格拉斯的手腕向上抬起。一枚子弹从倾斜的枪口迸射而出,击穿了斜上方的光源。杂乱的响声中天花板上窜起无数细微的电流,几次闪烁后,监管室陷入到昏暗之中。三个人被这片昏暗的沉默所笼罩。
道格拉斯借着走廊照射进来的光看了看灰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放平视线。他的声音仍然从容不迫:“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乔治脸上阴晴不定了几番。
“道格拉斯,我想……你可能太急了。”
“怎么?”
“作为最先接受实验的两个样本,艾萨克和伊莎的数据反映毫无疑问是最直观的。技术在大规模应用中可能出现的问题,我们也许可以借助他们来解决。所以在新技术投放于社会之前,应当把他们留下来。”
“哦……”
道格拉斯眯起眼睛,他的表情让乔治想到盯住猎物的老虎。他的确对得起他在联盟中的外号:“老虎琼斯”。就在乔治手心几乎出汗的时候,这只老虎出乎意料地妥协了。
“说得也是。”
“那……”
“先把他们留到技术公布的那一天吧。”
“你是说三天后的会议?”
“嗯,然后看情况吧。或许我能在这期间想出更不错的主意。”
乔治沉默半晌,低头看向病**的“实验品”,发现艾萨克仍然无动于衷。他抬起头:“你可真狠得下心。”
“让我们期待三天后的最高会议吧。”道格拉斯不置可否,哈哈大笑地吹着口哨向门口走去。他肆无忌惮开合着手枪开关的声音不断抖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清脆令人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