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道格拉斯的巧妙操作下,地下实验室发生的一切的确长时间地不为人所知。但他的意愿并没有保持到最后。这个实验室不久就被人查探到,因为某个名为“桃源乡”的组织对这个项目锲而不舍的追究。不过在那个时候,已经有更引人注目的事情迎上了时代的潮头,它显得有些无足轻重,尽管它带给了当事人深重的创伤。
而当事人之一的林一平,现在还无知无觉地坐在新上海城某家医院的办公室里,和查文交谈着。在知道了艾萨克的情况和白野相似后,查文显得略为激动,仔细询问着日记计划的细节。林一平感到有些无奈:“查文,我说了,总部那边并没有透露过多消息,你问我也是没用的。”
“也对,是我太激动了。”
“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在乎再等一会儿吧?三天之后就有结果了。”
“那就再等三天。”
查文点头,漆黑的眼睛中似乎映照着不在此处的某种东西。那样的眼神让林一平感到时间已经到了,于是起身道别。
和查文交谈的时候,他鲜活地感受到,自己深埋在心中对技术的信仰和追求又浮出水面,也感受到查文惯于装糊涂的外表下那些细腻和执着的东西。十年来一直如此。所以他在请求查文时才会说:“我们都是为了解决危机而存在的。”——他们的理想是一样的。至少现在,林一平如此认为。
只是,他们要走不同的路。
出了医院,林一平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驾车前往新上海城ETA所在地。
虽然天性派很早便有萌芽,但其正式诞生是在火星叛变之后的第二年年初,诞生标志就是那个时候成立的ETA。
ETA,全称Emotional Theory Association(情绪理论协会),是天性派的大本营,涉猎科研等多个领域,但最活跃的还是政治领域。在大多数人眼里,ETA就是天性派的代名词。作为情绪科学的两大流派之一,天性技术迄今为止才发展了五年,较之有着二十二年历史、获得了丰硕成果的情绪技术,当然远远不及。但天性派在这五年间也并非一无所获,林一平来到ETA也正是为了某项研究。
街道上的人已经很稀少了。为了避人耳目,林一平还是绕了个圈,从背面的门进入ETA。虽然这点小小的举措并不能完全避开有心人的眼睛,但他已经有些等不及了,所以也管不了那么多。悬浮车滑入载车间后被送入地下立体停车场,载车间外等着他的人把他引到电梯处,凑上前刷了手环上的传感编码。
从下车到进入电梯,整个过程中,林一平一直保持沉默。那个专门来接他的人也一言不发。听着电梯内细小的机械运作声,技术部长感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的做法究竟对不对,或许在不久之后他就会因为今天的作为而追悔莫及,也可能他会因为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而飞黄腾达……尽管飞黄腾达并不是他的目的,但他今天的行为无异于支持天性派,难免会带上政治色彩——林一平并不想卷入政治纠纷之中。他有着旧时代的一面,信奉中庸、明哲保身。但他同样也有着新时代的典型色彩,为了所寻求的东西孤注一掷、付出所有。虽然因为即将公布的新技术,他还不至于孤注一掷、把希望全部寄托在ETA上。但起码他不会再被当作一个单纯的中立派人士。林一平只希望,田清远拿出来的东西能让他感到值得。叮的一声轻响,电梯抵达了顶楼。
东亚ETA负责人田清远就在出电梯后的沙发上坐着等他。
“林部长,欢迎。”她起身走过来,对林一平伸出手。即便是现在,她也没有换下那身出席正式场合的西装套裙。林一平和她握了手,说:“田部长,我来这里的目的你也知道。我们就不用客套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好的。不过,给你介绍详细内容的不是我们这边的人。”
“不是你们这边的?”
“嗯,北美的科研负责人过来了。”
“北美?”林一平惊讶地看着田清远。和联盟一总部三分局的格局不同,ETA只分为最开始兴起的东亚与北美两个地域。当然,无论联盟还是ETA,这里的地理代指已经不是从前的意思了。例如联盟东亚分局,其范围是母星的东亚地区以及和东亚相关的各星际城市,例如位于火星的新上海城、位于月球的新北京城。这种管辖体系是历史造成的,在地理位置上有极大不便。若是人类星际殖民的范围再大一点、组织和机构建立时间再久一点,这种不合理的机构划分必定是会被废弃的。但只有五年历史的联盟和ETA在党争和危机中焦头烂额,短时间还无暇注意其他事情。
ETA最开始成立的地点便是在新加州一带,在北美的势力也最集中。而东亚ETA之所以能够成立,最初得益于田清远已经去世的丈夫,也就是这次623袭击中被炸毁楼房的捐献者:徐旭。
林一平一时想了很多。田清远继续说:“他就在里面。这边请。”
她做了个手势,走进右边第三条走廊。林一平发现刚才接引他的人已经退下了。他跟着田清远过去,在雪白墙壁的尽头,他看见了非常熟悉的实验室式隔离门。
林一平朝门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脚;田清远伸手稍稍拦住了他。
“稍等一下。”
“怎么了?”
“林部长,袭击者的遗体……”
“我已经和查文说了,他同意了。”
林一平向查文要那具遗体是替ETA要的。他感到一些歉意,虽然他也不算是对查文撒了谎。
尸检的时候,他们的确发现尸体的一些地方有些异常,想要进一步研究。不过那个所谓的异样并不是东亚技术部发现的,而是北美ETA的科研负责人发现的。田清远把一小部分发现透露给林一平后,他对田清远表示希望能得到能详细的内容,并主动在审议会上替天性派隐瞒了检测结果。
实际的检测结果是“尸检结果与样本相似度高”,也就是说这次袭击的受术者与当初叛变时受术者很相似,手术精度高,很有可能是ETA实施的。
“非常感谢,也谢谢你在审议会上的帮助。”田清远沉默片刻,“虽然我说了这次事件的确不是ETA做的,但你就没有怀疑过吗?毕竟这个检测结果对我们实在太不利了。”林一平摇头:“我无法肯定是你们做的,也无法否认。对于我而言,那些东西太难把握了,所以只好去追求更能把握的东西,比如说你给我展示的东西。那很可能成为情绪技术上的一个新突破。”
“不,林部长,是天性技术。”
“一样的。”
田清远笑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退后让出了门:“那我们就让事实来说话吧。”
……
林一平走进隔离门时,一个人影正蹲在量子计算机前观察着。听见开门的声音,人影动了动,然后站起身,向他走过来。
门内灯光有些暗淡。瞳孔花费一些时间适应了这种亮度后,林一平看清了这个人影——北美ETA的科研负责人哈曼·史密斯。这位负责人看上去意外地年轻,身上穿着一件有七八个口袋的衣服,像是后缝制上去的,衣角还沾着一些黑色污渍。他对林一平摆摆手。
“啊,你来了。”
在第一次接触中,林一平已经对哈曼的性格略有了解。他招呼了一声,转身关上门,哈曼问:“林,你弄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了吗?”
“查文同意了,要不了多久应该就能运过来。”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看来我得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了。” 哈曼看上去有些欣喜,“如果不是你帮忙,我可没其他办法了——我们的科研条件比起情绪派也太受限制了!”
“这次会议不是要表决同权提案吗。”
“很难通过吧。如果提案通过,天性派就会获得与情绪派同等的科研条件,有的人才不会善罢甘休呢。”
林一平不好回答,只能笑笑。
“算了,不说这个了。坐吧。”
哈曼随便坐在身边的凳子上,又摆了摆手,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
“林,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哈曼想了想,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先问问你,你对天性技术的了解有多少?”
“天性技术的理念我当然是了解的。”林一平想了想,斟酌着开口,“但据我所知,天性技术即使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一项可以具体应用的成果,甚至连发展方向都没有明确,在各个领域开枝散叶。”
“没错。天性原本是自然选择进化和保存下来的,天性技术试图剔除和改造人的天性,在筛选和遗传上有巨大到不可思议的难度。因为科研困难,不得不另辟蹊径,所以那些人就病急乱投医。情绪技术诞生前爆发了大论战、证明了情感主义,有的人就去效仿着搞哲学,说是要建立稳固的哲学基础,理论指导技术发展。也有搞社会学的,说用社会遗传代替生物上的遗传。比较旧派的去研究情绪科学基础理论,还有搞生物学、脑科学的……哦,我们比起情绪派真是乱七八糟。不过么,在我看来,改变遗传方式这一点是非常中肯的。”“你知道那个经典论断吧:A天性利于生存,个体存活,天性遗传;B天性不利于生存,个体死亡,天性遗失。放在情绪科学里面也是这么一回事,比如说,为了控制人类的愤怒、压抑和攻击行为,把天性中的‘破坏欲’剔除掉。遗憾的是,经过这种天性改造的人由于与此相关的警觉心、抵抗行为等都会减少从而加大了死亡率,改造后的天性遗传几率低。所以靠着生物遗传是很难实现天性技术的,我们要改变天性的遗传方式。”
林一平插话道:“可是你都说了这样的天性改造会提高人的死亡率,这根本行不通吧。”
“在人类未被完全改造的过渡时期,不得不采取一些极端手段。而且这只是举例而已,到了天性技术能大规模应用的时候,人们肯定已经改善了这种情况,例如适当的天性设置、对社会和生态的相应改造之类。这不是现在的我们能控制的。”
“不能把握的东西吗。”
“但是我们手里更多的是能把握的东西。”哈曼陡然站起来,走到那台量子计算机前。传感系统感应到他的手势,漆黑的屏幕如同有怪兽即将破水而出的海面泛滥起来,复杂的数据瀑布一般从上而下滚动过去。哈曼和林一平一齐盯着屏幕,他们一言不发,仿佛观看世间难有的景色。
片刻后数据滑到尾端,从屏幕上消失了。林一平长吁一口气,皱起眉:“这是……”
“关于那个袭击者体内材料的契合分析。”
“太不可思议了。”
“世界上总是充满奇迹,不是吗?”哈曼转过身,“田清远已经告诉你了吧,我在你发送给我的尸检结果里觉察到异常后,分析发现死者的神经元存在一些异常的活性表现,但实际上这些活性应该随着人体死亡后细胞活动的停止而消失。”
“嗯,这是我仅知道的部分,这让我觉得很奇怪。更让我觉得惊奇的是你的推断,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
“我的推断应该没错。这几天来,我调查了一下,袭击者在接受分子牵引技术前的确做过一些旧式手术。你知道的吧,世纪初非常有名的神经递质*隔离法……虽然情绪科学诞生后这个手术已经被正式否决其有效性了,但它在民间的流传一直没有中断。既然有这种手术史,那么异常的活性应该是神经递质和情绪递质*的共振。”
“也就是说植入EMBS*的分子牵引手术和隔断情绪递质的材料有了某种程度上的契合。”
(*神经递质(neurotransmitter):神经递质是一种存在于神经元中、用于传递神经信息的物质。现代医学中已有使用药物——例如著名的百忧解——削弱某种神经递质来控制心理疾病的治疗方法。)
(*情绪递质(emotiontransmitter)则是根据神经递质虚构的一种物质,参与EMBS的结合。详见第一卷。)<!--PAGE 4-->(*EMBS(Emotion Molecular Binding Structure,情绪分子结合形式):决定人情绪的一种物质,详见第一卷。)
结合哈曼说的改变遗传方式,林一平渐渐明白了些什么:“难道你的意思是说,通过这种方法来进行遗传?不对,就算是材料契合,也无法先天就存在于人体啊。”
哈曼沉思了一会儿:“的确和遗传有关,但我现在无法和你解释。”
林一平一怔:“为什么?”
“这是个秘密,至少现在是。虽然我也很想和你交流,但是抱歉。”
哈曼叹了口气,颇为真诚地看着林一平:“如果你能加入我们,我就可以畅所欲言了。”
……
“林部长。”
林一平从沉思中惊醒,发觉自己已经走出了隔离门。瞬间的明亮让他有些不适应,走廊上的灯光在雪白墙壁间反射回**,把站在其中的田清远笼罩住。想必她一直等在这里。
他对田清远笑笑,脑海里还在回想着哈曼的最后一句话。
哈曼是想拉拢他加入天性派吗?他不知道这是哈曼的无心之言还是田清远的指示。
“交流还顺利吗?”
林一平点点头:“还不错。”
“那么,林部长,让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你还觉得两种技术是一样的吗?”
“……”
他为自己刚才的随意发言感到一丝微妙的后悔。
“你大概已经认同两种技术流派之间的巨大分歧了。但是我更想强调的是两者导向的结果截然不同。”
田清远忽然逼近一步。她目光清亮:“我们……我和徐旭,从事情绪技术研究曾有十年之久。那是ETRC诞生不久的时候,你也知道的吧,第一次情绪动乱刚好发生……军队系统几乎崩溃,经济形式一落千丈,社会上不断有恶劣的反情绪患者事件传出来,走到哪里都能听见警车刺耳的声音。如果在某个地方听不到,那么可以说明的不是形势良好,而是那个地方的警察系统也受到了军队崩溃的冲击。四处都在争吵、杀人和自杀,死人太多,殡仪馆焚化炉忙不过来,只能在简单的扩建后把十个人二十个人一起丢进去烧掉……他们尽量瞒着家属进行这件事,事后把堆在一起的、不知道是谁的骨灰装一些在盒子里,就像分装一份蛋白粉那样还给家属。很像战场或者瘟疫的处理方式,是不是?可是明明没有发生战争,军队都快自毁了。情绪疾病是一种瘟疫,是新时代的‘黑死病’。”
“就在那个时候,我和徐旭发誓要改变这一切。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我们把自己的所有都献给了情绪技术。我们拿的薪酬逐渐增多,但一直没有房子,住在研究所里,已经是星际殖民时代但一年到头也出不了上海几次。我和徐旭唯一的孩子早夭,然后就没有再要过孩子。这是在我和你认识之前发生的事,后面的你也知道了,徐旭和我是如何在天性派还未正式诞生时就背弃情绪技术转向天性技术、徐旭是如何永远离开我的、我又是如何根据他的意愿和现在这些人一起建立了东亚ETA。”<!--PAGE 5-->“我说这一切不为别的,只是希望你相信,我并非在盲目地反对情绪技术。我经历过人间地狱,明白期待危机解决的人们的苦痛;我也曾在情绪技术上付出过无数心血,我了解它,了解它的有为和无能。”
“我们的理念经历过血和泪的洗礼,才最终降生:情绪技术无法解决危机,反而会因为不正当使用在社会中产生难以防止的巨大负面效应。我们应当回到基础的情绪理论当中,从天性入手发展技术。——这是天性派的理念,它体现在ETA的全名中。情绪技术本身是没有错的,错的是应用它的人类所固有的恶劣天性!无论是两次情绪动乱还是火星叛变,例子已经足够多了,我不认为有什么措辞比血淋淋的现实更加锋利。”
“我和徐旭披肝沥胆地付出了青春甚至生命,而我们发誓要改变的这一切仍在接连不断地呻吟、痛叫和流血。我不会放弃,但我仍然感到不公平。”
“……”
听完田清远的话,林一平无言以对。他已经确定田清远的打算了。
“田部长,你说这么多,应该不只是为了给我介绍那个新发现吧?”
“是的。”
她注视着林一平:“我希望你能支持我们。”
“你是说让我加入天性派?”
“你可以这么认为。只要能够解决危机,你应该并不在乎技术流派吧?林部长,刚才哈曼应该也给你介绍过我们的进展了。作为中立派,你对现状感到满意吗?”
田清远果然是在打这个主意。她大概是在为最高会议做准备,为了那个极其重要的“同权提案”表决,哪怕多一份助力也是好的。
但是想通了这些,林一平也只能暗叹一声。他的确对现状很失望。
作为二代火星移民,他对情绪技术的研究开始于情绪派最先诞生、并由此创立了ETRC之后几年。多年来,不谈两个技术流派共通的情绪理论,单单情绪技术就发展出了三项——包括“黑绵羊”分子牵引在内——这些技术除了在人类自己身上留下伤口外,对危机的作用微乎其微。
他感觉焦急,因而才在发现这次的希望后来到ETA,并不想卷入纠纷的念头无法阻止他对技术的信仰和追求。哈曼的介绍无疑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但是因为那个所谓的新技术的存在,他也不打算现在倒向天性派,林一平只能含糊其辞:“我会考虑的。”
田清远会出了林一平话语下的推诿:“林部长,我知道你在等待什么,但是情绪技术不会有好下场的。”
“谢谢你的忠告,但我希望用自己的眼睛来看清事情的真相。”
“那我只提一个要求,不,请求。这次最高会议上的表决,我希望你能两不相帮,可以吗?”
“……”技术部长沉默片刻,“我会弃权的。”<!--PAGE 6-->“谢谢。”
林一平苦笑一声,摆手告别。他只希望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PAGE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