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会议前夕,暴风逐渐凝聚成形。情绪派准备着新技术、天性派为了同权提案的表决争取着中立势力,而联盟内部,则因为那封对神秘组织“桃源乡”匿名举报信的事态突变而焦头烂额。
这封匿名信是在一个月前发送至联盟一个检举邮箱里的,因为牵涉太大,最后兜兜转转上报到了周松手里。最初周松是打算让监察部来负责此事的,虽然这位局长对此事十分重视,说到底他在意的还是这件事涉及“火星叛变”的政治影响。他并不太相信这个组织有什么过大的规模或实力。
在各分局互通发现相同的情况后,查文便自告奋勇,根据举报上的信息亲自去母星调查了一个月,可惜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在查文回新上海城的这一天,审议意外平静地结束,周松离开总部回到了位于一号大道的政府要员住宅,林一平还在和田清远谈论,他们都以为这件事要等到会议之后甚至小事化无了,但是监察部却有消息传过来:
逮捕到桃源乡的成员了。
这条消息出现在查文的手环上时,他还在悬浮车上。他仔细且反复地看着开头的这行字,仿佛这不是一个标题而是一串承载了无数信息的密码,对于下面的内容他则只是粗略扫了一遍。查文看了眼时间,把手环屏幕关掉,打开前后舱隔音:“老唐,找个最近的口子停车。”
司机应了一声。查文安静地坐着,只有握着手环的右手轻轻敲打着环带侧面。
等他敲到第十五下,手环亮了。
是一个来自周松的通话申请。查文把手环举到面前,接通,手换另一端的画面被投射到半空中,半透明的样子让分局局长的脸看起来似乎比平时更疲倦一点。他背后是白色的车厢,时不时有人拿着纸卷急匆匆地穿过,有些嘈杂的声音挤在一起,分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周松眼神紧紧盯着这边:“查文,刚才的消息收到了吗?”
“收到了。”
“你带第零队出来没有?”
“没有。”
“好。”他用冷静的口气下达了命令,“逮捕的过程中出现了意外。你立刻联系现在处于空闲中的第二队,让他们和你在十五号大道汇合,具体情况稍后再谈。”
“明白了。”
查文应了一声,啪地关掉通话。
“去十五号大道。”他飞快吩咐了一句,锁定前后舱隔音,迅速操作起手环来。他的动作流畅而飞快,仿佛在周松的通话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一切步骤。悬浮车滑出轨道,披着夜色向西边行驶而去。
在前往现场的路上,查文再次接通了周松,不过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他的助理。
“查部长,各位局长在开远程会议,由我来给你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监察部在十五号大道抓住了可疑分子,正押着往回赶,附近正好爆发了游行,把路拦下了。现场很骚乱,而且这次游行并不在既定申请名单上,有可能是犯罪分子的策划。”“犯罪分子?”查文一怔,然后反应过来,“是说桃源乡的人?”
“上面还没有确认这个组织的存在,也无法定性,暂时这么称呼。”
“除了行动部,还有参与这次事件的吗?”
“蓝旗已经调过去了,田部长带队。”
助理说的“蓝旗”指的是一支从属于联盟东亚分局的特殊部队,但实际上这支部队并不受分局节制,而是由ETA指挥,直白地说就是天性派所属的武装力量,因使用象征和平的蓝色旗帜而被俗称为“蓝旗”。部队的正式名称是“东亚应急维和部队”,源自二十一世纪的同名部队,但含义早已和上个世纪不同。并不管理任何联盟行政部门的田清远,其部级的头衔就来源于这一支由她一手掌握的“蓝旗”部队。
查文毫不意外田清远在第一时间的介入。此时,他也注意到街道上的人随着悬浮车的前进越来越多,在路灯下面组成斑斑点点的图案。人群的情绪似乎不太稳定,许多人像无头苍蝇似的在道路上转来转去,手里拿着不知道画了什么的小旗子,也有站在轨道边上的,焦躁地来回踱步。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望着悬浮车要去的那边,也就是游行走过来的那个方向。他们让查文想起了即将被病毒感染的细胞。这些密集的细胞让他知道已经达到了十五号大道。
“查部长,局长让我提醒你,你们主要负责援助监察部,这次事件的治安和刑事问题由警察部队处理。”
“我知道了。”
在第一个路口看见了等待自己的部下时,查文挂断了通话。
此时悬浮车已经在人群的包裹中陷入了寸步难行的泥潭,和它一样被困在人群中的悬浮车不少,像是嵌在蚂蚁群里的蝉。查文钻出感应车门后顿时陷入了汹涌的人群中,有人试图往前面挤,里面又有人想出来,这种拥挤是横向的,仿佛一把巨大的刷子在这条街道上来回穿插。刷子穿插的中心还在更前面,混着玻璃破碎的嘈杂声音也在更前面。查文顺着噪音朝向西边,透过重重的人,他大概能看见叠在一起的晃动的人群,于是顺手按向腰际,摸到了那里挂着的激光枪。
“部长。”
查文转过头,看见下属们小跑过来,在他前面站定。一个站在后面一点的年轻人跨前一步,敬了个不引人注目的礼:“部长,第二队等待你的命令。”
“前面是怎么回事?”
“那些人在砸临街商铺。”
“是之前游行的人还是有了其他情况?”
“是游行的人,我们已经标记了人群里一直在起哄和撺掇的可疑分子。”
“直接把资料交给警方。他们的人呢?”
“还没看见,可能还在外面。”
“那田部长和监察部的人呢?联系上了吗?”“之前联系上过一次,田部长的人稍微有点远。监察部的人押着那个可疑分子,但是现在接不上那边了。”
“接不上?”查文迅速作出决定,“我们先过去接应监察部。”
他们贴着人行道边,逆着人群进入了内围。在这片喧嚣的中心,之前查文看见的晃动的人群正蝗虫似的在街边的商铺里进进出出,打砸似乎并不是他们的初衷,很多人没有事先准备榔头或棍棒。于是他们直接就地取材,用拆掉的路灯或门口的盆栽植物砸碎那些贴着海报的玻璃,然后把商铺里的东西扔到街上。除了商店,也有人在破坏着遗留在轨道上的悬浮车(估计是刚才游行爆发时车主被迫留在这里的)。遍地都是碎玻璃、泥土、植物根茎、撕坏或摔坏的布料和木质物品。最初的暴行可能并非有意,但在暴力波及范围扩大后,人们的情绪开始失控了。离查文他们最近的一家糖果店门口就有不少朝向门外的血脚印。这家店大概是被洗劫了,撒了满地的波板糖和水果糖一直蔓延到悬浮车轨道上,糖果和血迹混在一起,像是现实主义的黑童话。其实他们已经看见了店里倒着两个被某种锐器捅死的人。不少人踩着地上的糖果向西边跑过去,不知是谁踢了一脚,圆形的糖果咕噜咕噜地滚到查文脚边。
查文弯腰看见那是一颗橘子味的硬糖,于是捡起来放进了口袋。
“这些事情交给警察处理,我们先完成我们的任务。”他这么说了一句,也就是告诉下属们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许干涉,然后拔出了枪。下属静默着纷纷照做。他们顺着人群向西边跑过去;监察部的人在那边。
不知道是哪个人或哪些人在发出尖叫。暴行的确随处可见,查文让自己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他试图给田清远和监察部的人发送通话申请,但一直接不通,这让他有些不安并用反复检查手中激光枪的行为来压制。只有他知道,监察部逮捕到的人意味着什么,他不能允许意外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
他的不安并没有持续太久。通话很快便拨了回来,是监察部这次带队的负责人:“查部长,田部长已经抵达我们这里,请不用着急。”
“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最开始被游行人群冲击了一下,现在勉强维持着安全线。”
“好的,我看到你们了。”
说着他挂掉通话,反手推开一个正在斗殴的男人。人头攒动中他已经看见了监察部的羁押车,那里是游行人群最核心的地方,羁押车前面簇拥着队列较为整齐的一群人,有节奏地呼喊着,不断压缩着监察部人员维持的安全线;外围散乱的人潮则像热锅上的蚂蚁,漫无目的地跟着呼喊,其中夹杂着争吵和喧哗的声音。忽然一阵整齐的声音从这些杂乱中脱颖而出,查文遥遥就看见身穿防护服的一队人手持方盾向这边压了过来。防暴警察开到了。“退后!”为首的警员举起握枪的右手,大喊了一声,随着扩音器里的喊声一起发出来的还有一声枪响,一时间甚至压过了人群的喧哗;他们使用的是旧式火药枪支。这种枪支比起新式激光武器虽然有着杀伤力相对不足、污染大、携带不便、室内有几率产生跳弹等缺点,但由于制造技术成熟、基数多、成本相对低,也并没有退出历史舞台。
“退后!”警员趁着人群被镇住的一瞬间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整个队列不断向变形的人群中间挤压,方盾发出与硬物碰撞的声音,“这次游行未经过申请,属于非法集会,请立即解散!重复,立即解散!如果你们不立即解散,我们有权力使用枪支!”
查文一队人这时终于抵达了监察部的车辆处。他出示自己的传感编号和身份证明通过了外围,第二队的人则立刻上去添补维护任务。羁押队伍的负责人从车上下来,向查文敬了个礼:“查部长。”
“你辛苦了,嫌疑人怎么样了?”
“铐着的。情绪挺稳定,感觉是个老手。”
“好。”查文转头看了一眼又在喊话的防暴警察,“这些警察今天动作还挺快的。”
“是,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
查文笑笑:“也许是这样。”
那边的防暴警察这时齐齐放下了方盾,构筑出了一条线。羁押负责人说:“他们应该把线再向这边推一点。”
“算了,祈祷他们完成好他们自己的任务吧。”
方盾构筑的线与人群隔着不远的距离对峙。查文看着人群最前面的那几个人,觉得有些眼熟,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熟悉感。一直在喊话的那个警察又举起了枪,发出最后通牒的同时又鸣枪示警,但查文在这个时候听见了几乎重叠在一起的两道枪声,他眼睁睁看见那个站在显眼处的警员胸口一震,向后狼狈地退倒了出去。
人群里有人开火了!
最前面构成防线的防爆警察几乎在下一个瞬间就伏在防弹盾后,一些盾被举起,枪口从后面喷出火舌。他们的反击是如此迅疾,以至于最前面的几个人即使在枪响后就已卧倒,仍然有两个人身上飞溅起了大块的血花并倒地失去了动静。人群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似的疯狂涌向前面,仿佛海浪似的狠狠撞上了金属盾组成的防线。事态转变太过迅速,查文第一时间打开车门,推着负责人自己跟着爬上去:“把防御系统锁死,打求助信号,向外围开!如果迫不得已,可以一路撞出去!”嘱咐完司机,他抓过安全带一把扣上,一边转头大声命令道,“二队全员,随时准备自卫!”
“收到!”
车体闪烁了一下防御锁死开关的红光,开始向外面启动。车头前的人跌跌撞撞地退开,就在这点时间内袭警的人们已经和警察交上了火,虽然明显能看出双方火力不对等,但游行人群胜在人数规模大,动用武器的人混杂在人群中,警方也无法一个个把钉子拔出来。扫射一类的残酷做法在最高会议前夕这个时间点是极端敏感的,警方只能半热武力半冷兵器地镇压着,一时间无法过来援助。而监察部的车辆此刻陷在沸腾的人潮中,车头处人群退散的速度过于缓慢,司机转头对查文递出询问的眼神,查文摇头示意还不到时候。他看向警方和暴动人潮的交接处,看见了他觉得眼熟的三个人:他们是最开始站在前面的一员,也是第一波反击中幸存的三人。这一刻,查文突然想起了为什么这几个人会让他觉得眼熟。<!--PAGE 4-->——为首的那个男子,就是在昨天的审议中发言的卢海。其余几人也坐在他和激进主义者领袖林和木的旁边。
旁边的负责人忽然说:“那边的火力变强了。”
他指着暴动人群,查文发觉那边的火力的确变强了,向前推进的警员一时间都抬不起头。这时几枚子弹突兀地打在了羁押车的车壁上,留下一圈激发出的防御波纹后反弹打进了车身边上一个男子的眼睛里,被伤及的人眼睛变成了血窟窿,脑后喷血栽倒在地上。一直没有卷进交火地带的边缘人群目睹这可怕的一幕,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一边奔逃。混乱加剧了,车辆更加举步维艰,但一切并没有到此为止,紧接而至一连串的火舌喷吐到车身上让查文意识到刚才并不是流弹,他立刻转头对司机急切道:“撞出去!”
司机咬着牙,用力拧动了贴在操控屏上的手腕。车身猛然一震,在发动机的驱动中大力向前冲去。车身前的一个女孩首当其冲被卷进了车底,查文只向那边看了一眼,接触到小女孩跌倒前茫然而绝望的眼神后便紧紧闭起了眼睛。他把手伸进裤兜,握紧那颗小小的橘子糖。
周围不断传来咒骂和惨叫,和着子弹乒乒乓乓的声音。他们所乘的车辆和后面的监察部、行动部人员拉开了距离,仿佛吞噬鲜血的怪兽一样在人群中碾压着向警察控制的区域开去,几颗大口径子弹精准地射击在羁押车的防爆前轮上,让车身几乎失控,甩着不规则的血迹转起圈来。坐在车前的三人狠狠弹了出去,查文撞了一下车壁,待他从头晕目眩中清醒过来,才发现羁押负责人满脸是血地晕了过去——他没有系安全带。司机的额头也撞出了一个大口子,他抹着血大声咒骂:“那些该死的警察还在搞什么!”
“没事,”查文按住司机的肩膀,“蓝旗要到了。”
“蓝旗?可是对方有重武器……”
话未说完,查文搭在司机肩上的手忽然用力扭了他脖子一下,后者顿时毫无声息地晕倒在操控屏上。查文毫不动容地把司机的手按在操控屏上操作了几下,把负责人的头朝向操控屏,翻开他的眼皮。车内响起“叮”的一声,中间座位的背椅折叠收缩起来,后面的车壁透明度开始下降。查文在车辆颠簸中解开安全带,把腰间扶着背椅一跃进入了车厢后部。在他进入的同时,两把激光枪同时对准了他的头,查文举起手:“是我。”
监察部的看守人员仔细看清是他后,稍微放下了枪口。左边的人疑心未消地询问:“查部长……”
车身在这时又发出了极其强烈的震动,查文忽然抓住左边看守的枪顺势向下压,连带着看守人员一起翻倒在地上,一道灼热的光线贴着他的头皮划了过去,他几乎闻到了头发烧焦的味道。查文拔枪反手往背后扣下扳机,一道光没入他按倒的人腹部,从背部穿透,又洞穿了另外一个人的胸口。满是烧糊肉味的车厢里,查文站起身来,看着被铐着的羁押犯。后者也抬起头来看他,被封起来的嘴极力嗡动,似乎想要说什么。查文认出他做的口型是“长官”。<!--PAGE 5-->“抱歉,但是你的任务到此为止了。”查文摇头,叹了一口气,“伊莎贝拉不该派你来的,她这次的决策根本就是错误的。”
查文说着,低下头,检查了一下手中枪的能源:还能发射一次。于是他擦擦握柄,抬起了枪口。
田清远的部队来晚了。他们已经错失了这次机会,却还茫然无知。蓝色的旗帜和蓝色的制服开向已经逐渐稳定下来的交火线,强行掺杂进去。
“这些混蛋!”警官恨恨地骂了一声,“抢功倒是跑得挺快。”
不管警察怎么想,蓝旗军在这次小暴乱的后期禁用热武器疏散人群和抓捕激进分子的确卓有成效,这一切都被公众归功于蓝旗军头上的ETA和天性派。田清远为了同权提案的表决也的确是煞费苦心。但没有及时援助到监察部又为他们在争取盟友方面减分不少。蓝旗军找到那辆羁押车时,里面只有四具尸体和两个昏迷的人。
查文醒时正躺在蓝旗军的担架上,他翻身坐起,旁边立刻有人走上来,是蓝旗军的人和他直属的第二队队长:“部长。”他们同时行礼,蓝旗军的人汇报道,“您在刚才乘坐的车辆被袭击时受到了猛烈的撞击,稍微有点颅内震**,我们将带您返回分局接受治疗。”
“我没事,田部长呢?”
“田部长正在带人抓捕恐怖分子,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好的。”
“查部长,羁押车是遇见了什么袭击吗?”蓝旗军的人询问。
“我记得在我发出向外突破的命令后,车身突然失控,然后我似乎是撞到了车壁上。其他就不记得了。”
“好的,您慢慢休息。”
查文点点头,放松下来,躺回了担架。担架从如织的人潮中穿过,他仰躺着,望着被攒动的人头挤压成各种形状的夜空,放在口袋里的手指触碰到了硬质糖果的糖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握着枪,慌忙把激光枪从装着糖果的口袋里拿了出来,仿佛晚一秒都是对某种东西的玷污。
旁边紧跟着担架的第二队队长伏下头:“部长,您的枪没电了?需要充能吗?”
“拿去吧。”
查文随手把枪扔给他,呼了一口气,疲倦地闭上了眼睛。<!--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