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文回到一号大道时已经是凌晨五点二十三分。开门的同时,设置好的照明灯自动亮了起来,停工良久的送风口开始吹出含有负离子的新鲜空气,自动吸尘器“嗡”地鸣叫起来。查文看了看时间,苦笑一声,干脆去厨房拿了一罐冰冻啤酒,坐在客厅沙发上,摆摆手关掉了灯。出差了一个月的家里冷清而空**,外面绿化带的供光灯照射进来,可以看见空气里漂浮着的灰尘。他随手在坐着的沙发上一抚,顿时留下一个薄薄的手印。茶几和大理石地板上也全是灰。外面响起车辆短暂的一声鸣叫,那是把他从分局送回来的悬浮车在过住宅区的检查卡哨。查文抚着额头,头还有点隐隐作痛,毕竟为了伪造出足够的效果他是用了劲往车壁上撞的。
“消息等会儿就该来了吧。”查文拉开易拉罐拉环喝了一口,自言自语了一声。他想了想,大口喝完啤酒,把易拉罐放在桌上,起身去洗漱间。感应灯亮起,他用手势打开感应龙头,接了一捧水喝了几口,然后把剩下的拍在自己脸上。查文抬起头,望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是水的男人:虽然按照国际规定来说,三十七岁还属于青年阶段,但即使只看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上泛青的胡须茬、鬓角的灰发和浮肿的眼睛,这也已经是一张十足的中年男人的脸了。他在老去,大黄在老去,枇杷树在老去,世界的一切都在飞速转动和变化,只有白野还保持着年轻时的样子。
查文把在裤子口袋里放了一晚上的橘子糖拿出来,糖果已经从糖纸里露了出来,手上粘腻的感觉大概是些许已经融化的糖衣。他默默地剥掉糖纸,把半融化的橘子糖放进嘴里。
“真甜啊。”
他再次自言自语了一声,抬起手腕,手环上显示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凌晨的星际城市和母星并没有什么区别,街道上偶尔能看见勾肩搭背的行人,或者是倒在街角的醉汉和流浪汉。查文抖了抖随便披在身上就出门了的外套,一边扣扣子一边从卡哨旁边的大门走了出去。他看了一眼身后隐隐跟着他的亲卫第零队,穿过没有设置底轨的车道,径直走向街对面一家还在营业的酒馆。透过门缝,咖啡和酒香弥漫了出来,隐隐还有拉手风琴的声音。一只白色的萨摩耶从门里钻出来,热情地围着他转来转去。
“你还好吗,饭团?”查文俯身摸了摸它的脑袋,意外看见它戴着的项圈上写着“我要吃饼干!”,于是失声笑道,“你什么时候换项圈了?”
“前天换的。”酒馆里面有人回答。查文推开门,一眼就看见酒馆主人在吧台后面拭擦着杯子,于是走过去坐在吧台前:“给我一杯威士忌——饭团,对不起啊,我身上可没有饼干。”
咬着他裤腿的萨摩耶呜呜了两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松了口,滴答滴答跑到角落去了。“你才喝了啤酒吧?”
“什么?”
“我说啤酒。你刚才喝了啤酒?”
“那有什么关系?”查文诧异。
“你现在不适合威士忌,一杯果汁就够了。”
“我说老罗……”
“呯”,一杯西瓜汁被递到他面前。
“好吧,好吧。”查文端起金属杯,“听你安排。”
他喝了一口杯中的西瓜汁,冰甜清爽的口感让他一下清醒了不少。不单是西瓜汁,老罗调出来的饮料都有这样的魔力。但凡他喝过的,不管是鸡尾还是咖啡或者茶,都透着一股冬日添暖夏夜送凉的感觉。大概这就是老罗所谓的“看天和看人”。
虽然老罗为他们服务了多年,但他一直不知道老罗的真名,这个酒馆里的常客也没人知道,包括那个每天都在角落不紧不慢拉着手风琴的金发姑娘。雪白的萨摩耶安静趴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手风琴,时不时伸出老长的舌头喘上两口气。
查文闭眼听了一会儿手风琴,享受难得安静的时间。一会儿后,他感觉休息得已经足够久了,于是端起果汁,摆了摆手:“走了。”萨摩耶哒哒哒地跑过来跟着他,查文摸了摸它的头,然后关上了酒馆的门。
回到家后,他端着金属杯上了二楼。关上卧室的门,查文扫开电脑桌上的杂物,喝干果汁后放下杯子,在金属杯内壁上摸索了两下,找到了一条缝隙。他沿着那条缝隙使劲往下按,杯身发出一声轻响,分成四份打开了,仿佛绽放时的花瓣。手环闪烁了两下,查文抬起手:“打开传感网络暗路接口。”
收到命令的传感器亮起红光,手环的表面暗了下去,打开的金属杯上则慢慢浮出一小块投射出的黑色屏幕。查文在屏幕上写下了“Utopia”,触动反馈的波纹平息后,屏幕的黑色亮了起来,上面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她穿着一身黑色长袍坐在圆桌前,眉骨凸出,眼窝深陷,深蓝的眼珠上方涂抹着浓重的青色眼影,这让她在盯着别人时,目光仿佛来自天空翻滚的雷雨云深处。
“晚上好,伊莎贝拉。”查文把手按在手环上。
“晚好。”伊莎贝拉微微施礼,眼睛盯着这边,“查文,我们的计划失败了。那封信顺利让他们知道了我们的存在,但是被我派去假意被抓的S11死了,他被激进分子爆了头。”
“我知道,我当时在场。”
“我知道你去援助了监察部的羁押队伍,这也正是我想问你的。你为什么没有保住S11?S11是个优秀的年轻人,对我们的信念富有热忱与献身精神,如果他能顺利进入联盟的羁押系统,一定可以把我们想传播的信息传播出去。”
查文沉吟片刻:“当时的情况超过了我的控制。我们这次对社会激进势力的利用和支援有点过头了,虽然他们的举动能让S11的身份更可信,但是那些家伙把大型武器一股脑全用上了。我只带了第二队过去,武力比较单薄。”“庞杂而盲目的激进分子和激进主义者不同,是社会的毒瘤。清除它们也是我们的义务,查文。”
“那要放到以后去了,现在我们最大的敌人是道格拉斯。”
“我知道。”伊莎贝拉叹息,“可怜的S11,愿他的灵魂安息在桃源乡。”
她略略低头,查文闭上眼睛和她一起默哀了片刻。
“虽然我们失去了一个追随者,但所幸我们也获得了年轻的力量。蓝旗最后进行逮捕的时候,我们把这次领导游行的年轻人救了回来。他的几个同伴都死在了警察和蓝旗的枪下,只剩下他还活着。下面的人汇报给我说这个年轻人之前就在我们观察的潜力名单上,有着精英政治主义的倾向,所以他们救了他。”
“哦?”查文想起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那几个年轻人,在警察最初的一波反击中他们只幸存下了三个,包括那个叫“卢海”的年轻人,“我记得他是叫卢海吧,给我看看他的资料。”
一截短暂的文字投射出来:“卢海,男,25岁,汉族,2112年生于新上海城,曾于东亚应急维和部队服役两年,激进主义者。”
查文扫了扫文字资料,把目光定格在左边那张寸照上。照片上的确实是昨天在审议会上发言的“卢海”,他记得他在防暴警察开枪时是第一个卧倒的。“他有在蓝旗服役的经历。”查文说,“这对他昨天从枪口下逃脱是否有帮助?我是说,他是否还和蓝旗有什么联系?在确定这些事情和他对我们理念的态度之前,不能让他接触外界。”
“没有。事实上,我们负责管理名单的人在昨天之前就一直调查着他。他们对于纳新是很积极的,也是很小心的。”
“好的,我对我的怀疑表示抱歉。我并不是在质疑他们的工作,伊莎贝拉,我们的确需要扩大力量,但是这不是放松警惕的理由。”
“我知道,查文。你的确需要提高警惕,尤其是对联盟的人。你可不能让他们怀疑你。”
“我会小心的。”他点头,“说起来,我今天得知了北美技术部的一项最新策划,或者说最新公布的策划。这个项目名叫‘日记计划’,是在两年前启动的,目前第一阶段的实验已经结束,保密程度极高。我们的情报网络有没有收集到相关信息?”
“日记计划?没有。”
查文皱眉。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你有什么相关的情报吗?”
“没有其他的了,那边的保密工作做得很仔细。哦……等等,林一平给我传了一份关于受试者的实验数据,我现在传给你。受试者共有两人,一个叫艾萨克·弗兰克,一个叫伊莎·加德纳,具体年龄和身份不明。”
“好的。”伊莎贝拉接收了资料,静静地望着这边。查文知道她正在浏览屏幕上的实验数据,这些数据包括各项指数的动态变化、实验剂量以及少量神色反应静态图,但这些数据明显是经过处理的,里面并不能反应太多东西。查文等待着她看完,但伊莎贝拉观看资料的时间有些过长,出乎他的意料。在查文眼中,她逐渐展露出有些惊讶和疑惑的表情,在她这一边,伊莎贝拉那双仿佛永远居高临下的眼睛一眨不眨,长久凝视着资料中女孩那张稍显模糊的沉睡的脸。“我的上帝啊。”
她发出低低的惊呼,瞳孔重新聚焦,让查文明白她正在看着自己。他询问:“你发现了什么?”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世界。查文,请你再说一遍,这个女孩的名字是什么?”
“嗯,名字……名字是吧,叫‘伊莎·加德纳’。”
“加德纳。”伊莎贝拉发出一声喟叹,“我希望这是一个巧合,又希望它不是。”
“到底怎么了?”
“还不是时候。查文,还不是时候。于公于私,我都希望我们对这个‘日记计划’进行探查。”
“那么,你好好安排一下吧,尽快告诉我,我这边会极力为我们营造好的环境的。”
“好的。”
伊莎贝拉站起身,她拔群的身高如同支撑着她眼眸的脊柱。查文也站起来,和伊莎贝拉一起把右手先后贴在额头和左胸处,相互鞠身。“愿桃源乡拯救人类。”她说着,直起身子,如同谈话开始时一样直直盯着查文。那压迫性的眼睛和身影由下而上一同消失在半空,浮现出的屏幕长鲸吸水一般落回了下方,无影无踪。查文望着那只静静横陈在黑暗中的杯子,按在手环上的手指轻微移动,勾勒出腕带上雕刻着的、两个三角组合而成的图案。那象征着他所效力的地球联盟。
查文移开手指,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重复。
“愿桃源乡拯救人类。”<!--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