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 Mccms内容管理系统

2137年6月26日，第六届地球联盟最高会议召开的那一天。

国际时间17:00，还有三个小时正式召开的最高会议正在进行会场秩序的维护。自从道格拉斯在新圣弗朗西斯科的真理广场发表了联盟成立宣言，最高会议一直以露天的形式面向公众召开，以昭示联盟的自由、民主和平权。这已然成为了联盟的一个惯例。与此同时沿袭下去的惯例，还有最高会议由每个分局轮流举行，而非由总部包办。据说这是来源于当初来自三个地域的人在宣言发表后轮流进行了签署。不管如何，这一次的最高会议在联盟东亚分局召开。白底的旗帜高挂在新上海城的东方明珠广场之上，“黑铁之章”仿佛上帝的眼睛冷冷俯视着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

公民在警察组成的人墙之外涌动着，前面的人努力探头，试图让目光越过警察组成的第一层警戒圈和行动部门人员组成的第二层警戒圈，投向最前面的三百个席位。这三百个席位是为联盟议员团设置的，由情绪派、天性派和中立派（或者无派别人士）占据。议员的身份可以是联盟官员，也可以是社会人士，但只有一点：禁止联盟总部官员当选。

现在，这三百个席位大部分还是空着的，外围的公民倒是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后面埋没在层层人影之后的观众只能看向上空和四周的直播屏，或者干脆打开纸卷，直播频道的窗口自动从屏幕上弹出。

田清远一如既往来得很早。她端坐在会场第一排右起第一个座位，正低头浏览着手中的纸卷，下面压着一张用于投票的原浆纸。在她仔细观看资料时，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一个白人在第二排斜后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田部长。”他对回过头的田清远点点头。田清远也回礼道：“好久不见，准将阁下。”

北美联合舰队准将，同时也是北美ETA负责人的温斯顿露出微笑：“请不用叫我阁下，田部长。我们是战友，不是吗？”

“如你所说。”

温斯顿把桌上的名牌挪开，交握双手。

“北美那边，”他稍微压低声音，表情轻松，仿佛闲聊一般说道，“如果事态良好，我想应该有不少选票会落到我们头上。当然，我不敢保证这一点，这是我，嗯……一些并不绝对的收获。田部长这边应该也做了很多努力吧。”

田清远沉吟片刻：“不算太差，我只希望能有好的结果。”

“那就让我们的提案拿到151票吧。”温斯顿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气氛，田清远配合着笑了笑，目光投向了旁边的位置。第一排一共有十二个座位，它们从左到右分别属于三大分局的局长、监察部长和行动部长，以及三支特殊部队的最高负责人。现在，这十二个座位还空着十个，另外一个早早到场的北美联合舰队最高负责人坐在和田清远隔了两三米远的座位上，在田清远的注视中只转头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田清远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所以并没有什么表示，倒是后面的温斯顿主动挥了挥手。他一边挥着，一边低声说：“派特这家伙简直又臭又硬，我前几天借着最高会议准备事项的名头试探了他一下，他还是甘心做道格拉斯的一条狗。”

田清远摇摇头：“我从来没有指望过舰队派系的票。”

她说的舰队派系是指北美联合舰队和欧洲联合舰队。两大舰队有着同一个前身——联合平叛舰队。这支部队建立于2131年中旬，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太空军队。虽然以后来人的眼光看来，这支部队星际作战能力薄弱，更偏向于运载搭乘士兵进行传统意义上的陆战——仿佛海战中的接舷战——但它到底突破了以前高驱动飞船零星而分散地运载士兵或搭载火力的情况，拥有了成编制的部队。这支只存在了半年的部队身上带着浓厚的时代属性，它是火星叛变的时代产物：在分子牵引技术曝光后，对此虎视眈眈的各国不再坐视不管，而是要求美国开放他们的特遣队伍进入新加州城市群的权利。在美国予以拒绝后，联合军队开始组建，以向美国施压。在内忧外患的威胁和波折中，双方做出妥协，联合军队与正在进行平叛的美国军队组成联军。但随着叛军颓势渐显，无法摆脱旧式军队制度与模式的联合平叛舰队快速走上了新时代军队的老路，浮躁不安的气氛一日日浓厚，哗变和崩溃此起彼伏，让人措手不及。在内部调动军队对此进行镇压时，军官们无奈地发现往事重演了，士兵们拒绝参与战斗。

军队的失控无法挽救，最后在召开的理事会会议上做出了整顿联合平叛舰队的决定。这支部队遭到批量裁汰、更换中下级军官以及编织改整，最后划分为了现在的北美与欧洲两支舰队。让人没有料到的是，事前出身各国中上层阶级的舰队最高将领在舰队改制后大部分倒向了道格拉斯，成为了他与其他势力竞争舰队掌控权的重要棋子。比如这位坐在田清远不远处的派特上将。

“想从他们那里拿到票，就和想从道格拉斯盘子里抢东西吃一样。”

温斯顿默认了田清远说的这一点：“他们对我这样的非道格拉斯系军官防范得很紧。”

温斯顿虽然也曾服役于联合平叛舰队，并且凭借他在火星叛变中立下的军功获取了准将军衔，但他的军衔并不能代表他对部队的影响力。仔细说来，这多少有些滑稽：军队系统几近崩溃后，管理体系和部队编织也溃不成形，没有士兵，将领的意义显得有些让人困惑；而且在近三十年来的各种暴乱、冲突和战争（主要是指政治意义重大的火星叛乱）中，武装情况的难堪使得警察和军队混作一团，功劳和冲突规模大都不成正比，不论怎么颁布似乎都不对劲的军衔也多少带上了一些尴尬的意味。“一切已经就绪，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

田清远卷起纸卷，用中文低声说了一句。温斯顿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没听懂，他只注视着背后陆续入座的议员们：北美行动部长阿瑟·琼斯正在从入口进入会场。

……

在东方明珠广场周围的一栋高楼中，身穿灰色夹克的男子移开右眼的镜片式望远镜，喉头的震动式传感器把震动转化信息，输入到手环中。

“一切就绪。”

这句无声的话被传到了火星另一面、遥远的新费城中。不多时，手环上浮现出伊莎贝拉简洁的回复：“位置？”

“已确认，第二排左起第九个位置，坐标123,83。我准备等会儿再动手。”

消息传递过去后迟迟没有得到回应。良久，一行字才从手环表面显现出来：“桃源乡将永远护佑你的灵魂。”

被桃源乡救下的唯一幸存者，卢海，对着手环把手先后贴在额头和左胸处。他抬起头，擦掉通讯已切断的手环上的指纹，把手环放在靴子下碾坏，然后揣进了怀里。K9式压缩激光枪的外壳在室内的幽暗中泛着冰冷的光，他坐在窗台下，盯着身边已经充满能的激光枪。在最高输出的设定之下，这把号称新时代最小巧的狙击枪只能发射三次。不过没关系，他只需要一次机会就可以了，他不会再犯第二次错。

卢海把手搭在枪身上，60个小时前的对话依然历历在目：

“很不幸地告诉你，你的同伴们都已遭遇不幸。”

“……他们都死了？”

“是的，你是唯一的幸存者。我们从蓝旗的枪口下把你救了回来，但是五分钟前，他们已经发布了对你的通缉。我们必须告诉你，这次游行的背后有我们的赞助，但发起暴力行为是林和木在背后指使的。他利用了你们。你可以选择加入我们。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也可以把你送回一个隐秘的地方生活。”

回忆终止，卢海把手放在狙击枪上，仿佛不经意地念着：“尖刀，老鹰……”不久前死去的战友在他舌头上打了一转，卢海拿起激光枪，再一次检查起来。

……

查文到场时，三百个席位差不多已经全满了。他从后面的入口走向第一排右边摆着他名牌的位置，坐下后交握双手环视四周，正好看见右边隔了一个位置的欧洲监察部长马丁转头向他看过来。

“一切就绪。”

同属情绪派的马丁做出口型，右手拇指挑起，指向斜后方的北美技术组长。查文颔首，回头看向主席台上的演讲台，林一平的话又在他头脑里回响起来：“……他醒了……”激动和紧张的感觉从胸口升腾起，几乎让他难以维持表面的平静。所幸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于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剥掉糖纸放进了嘴里。当他紧张时他就会这么做，橘子糖能帮助他保持冷静。还不到时候，查文对自己说。他事前已经观看了这次最高会议的流程，新技术将在“同权提案”表决之后再行公布。橘子味在他嘴里弥漫开，这让他慢慢冷静下来，平静地注视着主席台下的侧门打开，那个最后进入会场的男人拿着纸卷，从容不迫地登上了主席台。

联盟总统道格拉斯·琼斯走到演讲台前，环视一圈在他上台后骤然鸦雀无声的议员团乃至外围的公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朝人们高举起手里的纸卷。直播屏幕瞬间把他充满自信的动作和纸卷上的“黑铁之章”图案投射到千万人的眼里，在这一刻，人们仿佛失去了理智，狂热地呼喊起来。公民们嘶喊着道格拉斯的名字和“联盟万岁”，也有人声嘶力竭地欢呼着他的外号“老虎”。整个东方明珠广场都回响着人们声嘶力竭的欢呼，狂热的气氛在霎那间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片刻后，扩音器里响起道格拉斯的声音：“谢谢。”

“非常感谢。”他提高了声音，民众的欢呼声逐渐平息下来。道格拉斯把纸卷放在演讲台上，露出微笑，“我要说的是，非常感谢大家，感谢你们所有的人。正是因为你们的存在，我才能站在这里，黑铁之章才能展露在阳光下，而不是躺在纽约某个医院第九层的病**，或者躲在旧金山公寓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见光。你们告诉我，你们没有被危机吓退，所以千里迢迢从美洲和欧洲奔来，离开澳洲美丽的家园和非洲热情的阳光，从亚洲来到这里，为的是追求自由与快乐。你们站在这里，就是联盟坚韧不拔的精神本身所在。”

掌声响起，道格拉斯继续说：“那么，我宣布，第六届最高会议现在开始。”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以等待热烈的掌声平歇。

“我们已经公布了今天最高会议的流程，主要是进行对‘同权提案’的表决，以及由北美技术部发布总部最新的一项成果。现在，请情绪理论协会的田清远部长对提案进行阐述。”

道格拉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下面，温斯顿对田清远悄悄竖起拇指，后者头也不回，拿着纸卷站起身，步伐坚定地登上了主席台。

“各位……”田清远对让开位置的道格拉斯点头致意，她环视下方，声音略低地开口，“各位来自不同地域、持有不同信念、心怀不同梦想的同僚、朋友和观众们，现在是我，来自东亚ETA的田清远在和你们讲话。在半年前的总部常务会议上，我和今天一样站在演讲台前，通过麦克风和镜头向全世界阐述了我们合理的要求，要求我们能获得与情绪派同等的科研条件。但很遗憾，由于种种原因，我们的提案未能通过。而今天，我希望能让你们看到我们的善意、坚定和信念。”“在上次常务会议上，我已经具体地阐述过同权提案的内容。现在，我将再度为你们仔细回顾一遍。”

“自从ETA——情绪理论协会诞生以来，我们一直在以下几个方面受限：科研经费、立项条件、应用实验、设备资源场地的引入和购买以及跨地域交流。先说经费，从2132年开始，三大分局技术部得到的拨款一直以百分之五的年增长率上升，今年更是迈过了300亿美元的大关。这些资金被用于人员工费、立项拨款、实验耗资、原材料物资购买和设施设备购买。但情绪理论协会的科研部门作为附属于联盟的科研机构，却一直无法加入联盟科研组织名单，也就无法从正常途径获得研究拨款，经费全部来自于各界捐助和公开立项经费申请。第二，由于无法加入联盟科研组织名单，我们还受到早已过时的126号规定的限制，在模拟神经实验等十三个细节领域无法公开立项，也就无法公开采购所需的限制原材料、高精尖设备和借用某些科研基地场地进行实验。……”

田清远逐条解释了她提出的几个方面，整个东方明珠广场上只能听到她被放大的平稳的声音。她全程没有看纸卷，仿佛这些内容都已经刻在她心中一样侃侃而谈。解释完毕后，她才拿起纸卷，停顿片刻：“所以，我以一个祈求公平、公正的公民的身份，以志在战胜情绪危机、获得人类自由的ETA人士身份，再次提出我们对平权的要求：

1.开放联盟科研组织名单，让情绪理论协会加入。

2.每年对情绪理论协会的拨款不少于东亚技术部门的二分之一。

3.取消技术壁垒，允许情绪理论协会以购买的形式获取A级以上的限制技术。

4.允许情绪理论协会拥有联盟科研组织代号，在符合跨地域交流法的前提下与各科研组织进行交流。

这是我们全部的要求，并不复杂，也并不奢侈。各位同僚与公民们，在战胜危机这一点上，我们都拥有相同的坚定信念。希望你们能不吝手中宝贵的一票，把它投给代表着人类希望、自由和胜利的那个选项。我的发言完毕，谢谢。”

田清远说完最后一句话，在掌声中深深鞠躬，然后走下了主席台。

“谢谢田部长的发言。”道格拉斯跟着鼓掌，两名唱票人在全场鼓掌声中把放置在主席台角落的六块制作好的木板搬到正中央，并在镜头近距离拍摄下拿出了工具。他们在千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现场钉好了投票箱，并把印有黑铁之章的一面朝向议员和公民。道格拉斯看了一眼上面的黑铁之章，他宣布道：“那么接下来，让我们来看看联盟的意志吧。”

“希望一切顺利。”才在位置上坐下的田清远心中默默祈祷了一句，在那张事先发下的竹浆纸上勾出一个“√”，再次站起身，毅然走上主席台，把登台过程中四折的纸质票放进了投票箱。她把目光从投票箱上移向下面的人群，用力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外围的公民们悄无声息，正在写的或者还没有拿出笔的议员们抬头看着田清远，这个正在向世人展露她的勇气的女斗士。就连远处潜伏在暗中、从望远镜里观看着会议进行的卢海也不由得为之一顿。田清远静静地望着下方，停顿了两秒，然后放下手，重新转回头，从主席台左侧走回了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