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7日中午,结束了次日会议、匆匆回到一号大道的查文从老罗那里拿到了联络暗码,连休息都顾不上就回到家中,联系上了伊莎贝拉。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瞬间,他就沉声说道:“我们的行动被道格拉斯利用了。”
他说得突兀,但伊莎贝拉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我也听说了一些。”
查文急切道:“不是一些,我们隐藏身份的企图给了他攻击东亚中立势力的砝码,民众对于这次刺杀特别敏感,社会关注度极高,毫无作为的东亚监察部长李青松已经在今天上午的次日会议上递交了辞呈。另外,北美行动部长阿瑟在今天早上开紧急会议时突然攻击天性派,在最高会议时上升的天性派的舆论一路下滑,次日会议的第二次投票上北美一系也统统投了反对票,同权提案在第二次投票环节没有通过,还需要一周之后进行第三次投票。利用这次事件,中立派和天性派同时受到打压,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伊莎贝拉沉默片刻:“查文,难道我们的所有情况都已经被联盟知道了?”
“我不知道……”查文有些泄气,但他又重振精神道,“我觉得不可能。至少在一个月前你放出鱼饵之前,东亚方面没有任何和我们相关的情报。可能只是道格拉斯另有更具效率的情报网。”
“或者是组织里有叛徒。”
伊莎贝拉冷冷地接了一句。
“不要轻易下判断,我们现在可经不起一波内部清洗。”
“但是也得小心。”
“你先不要这么想,如果这也是道格拉斯所策划的呢?”查文摇头,“我觉得道格拉斯可能对我们的情报有了一定的掌握,但这种掌握并不算多。他大概只是计算到了在联盟两派和中立势力之外还有一个组织,这次的行动也是只凑巧被他利用了。如果会议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损失。”
他继续说:“我想提醒你的是要更加小心道格拉斯,而不是把精力放在内部。毕竟我们的组织人员来自布鲁克的遗产……”说到这里他有些含糊,“他们接受的改造……嗯,就算你不相信宗教和神话,你总得相信科学。”
伊莎贝拉默认了查文说的话。
“道格拉斯在联盟刚成立时不表明自己支持哪一派,只是坐观两派彼此斗争。叛变的舆论风暴平息不少后,他立刻支持有些抬不起头的情绪派,但是到现在,他又开始模糊态度。你看,联盟内部长级别以上的情绪派大多都依附于道格拉斯,说他们是情绪派不如说他们是道格拉斯派的……议员团在这些年来手握的权力逐步下降,道格拉斯利用法律的空子把许多事情的决定权从最高会议中剥除了,寥寥的天性派和中立势力又受到他毫不留情的攻击,我们以往对道格拉斯的防范可能还不够,再这样下去我们就没机会了!”“你的意思是?”
“合作。”查文说,“中立势力驳杂不均,但我们和天性派的合作有很大的可能达成。”
伊莎贝拉叹了一口气:“很巧,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昨天下午,我收到一束身份编码发来的坐标信息,来自我哥哥的女儿。”
查文皱眉:“你还有一个哥哥?我从没听你说过。”
“因为他在十一年前就已经自杀了。”
“啊……”
“但他留下了一个女儿,我一直以为他的女儿被人领养了,后来才知道,那个小女孩在我的哥哥死后不久,被她的父亲在ETRC科研部的同事收留了,她一直在里面帮忙……当我知道消息时,ETRC已经解散,哥哥的女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去查过她的身份编码,没有注销,但是也没有最新消息。”
“所以她现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而且精确地查到了你的身份编码和手环信息ID,还给你发消息?”
伊莎贝拉听出了查文言语中的不信:“不是的,查文。我哥哥肯定有我的身份编码和手环信息ID,而且你还记得你上次给我看的……日记计划里面的那两个年轻人吧。”
查文瞬间回忆起那个女孩:“你是说那个伊莎?”
“伊莎·加德纳。”伊莎贝拉点头,“我哥哥的女儿,她还活着,并且在这个项目里充当被治疗者……或者说小白鼠。可怜的孩子,她一定是在向我求救。”
“……”查文想提醒伊莎贝拉,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似乎没有什么陷阱可言:伊莎贝拉并不会亲自前往,但这一切又显得很不合理——他也不知道这种不合理感来自哪里。
这时,伊莎贝拉已经继续开口:“昨晚,我已经安排E2、E9、E14去了那个坐标。只有E14回来了,他报告说,那个坐标点修建有一个地下实验室。”
她盯着查文:“我们要和天性派合作,让联盟……让道格拉斯把伊莎交出来。”
……
通话被挂断后,查文静静坐了一会儿,才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他把纸卷拿出来,把停留在屏幕上的页面刷新了一下,上面显示的还是“审核中”。查文只能把它放回口袋,发了一会儿呆。他想了想,起身披了一件衣服,揣了几枚橘子糖,其他什么也没带就出了门。他的亲卫第零队跟上来,查文摆手示意他们退回去——他去看望白野时从不带亲卫队。
他的目的地还是分局附属第六医院。在这所医院还没迁移、它的名字还是上海第六人民医院时,他也是每隔几天就会去一趟。他对这所医院的熟悉程度超过除了地球上那个小院子的任何地方,包括他现在的住处。医院每栋楼剥落的外墙形成的纹路、冬青树枝叶的变换和生长、通向密林的鹅卵石小径,还有温煦的光芒从花丛间滑落到地面上、跌成一个个小光斑……当他因为过度的痛苦而不得不离开病房,漫无目的地在医院打转时,他心中的寄托被无限放大在这块有她在的小区域中。那些绿色、白色、淡红色的形态和光芒组成了他精神的乐园,没有远离她,也没有因为毫无粉饰的直接面对而感到绝望和痛不欲生。他眼中看不到那些来来去去的人,暂时没有情绪派和天性派,也没有联盟、ETA和危机,美好如同童年的梦境。——或者说,如同“桃源乡”。
当他想起桃源乡时,他已经脱离了幻想,回到了现实世界。剥落的外墙不过是年久岁长,密林不过是人造的一小块,冬青和鹅卵石也是仿造的。联盟和ETA真真正正存在于世界上,他在夹缝中走钢丝般追求着某种东西——查文抬头看了一眼城壁模拟出的光芒,握紧口袋里的糖果,沿着小路走向了住院区最后那栋楼。
意外地,他在楼下看到了林一平。技术部长也看到了他,怔了怔:“哦,查文。”
“老林。”查文打招呼,“你怎么过来了?”
“我……”林一平苦笑,压低声音,“你还记得上次我来探视的那个重要的病人吧。”
“记得。”
“会议结束后,我正准备和新技术应用开展小组的人一起开工作会,结果忽然有总部的人过来和我说总统叫我过去,真把我吓了一跳。我过去之后,总统说麻烦我带他来看看,他要探望一下那个病人。”
十三楼,监管区。
道格拉斯坦然地走在加装了隔离铁栏的走廊上,身边空无一人。本就安静的走廊在他脚步声的衬托下显出几分冷清。他走到那间病房前,也不敲门,就这样静静站着。
他的等待持续了十分钟,那扇似乎是在拒绝他的门终于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打开了。
道格拉斯注视着那张从门后露出来的面孔:比自己略浅的蓝眼睛,乱糟糟的浅金头发,细而高度适中的鼻梁。他点点头,开口:“好久不见,费尔顿。”
“进来吧,总统阁下。”
费尔顿摇摇晃晃地走到病床边。道格拉斯跟着走进去,一边观察着这个囚室:没有摄像头,没有其他仪器,卫生间关着的门里传来隐约的滴水声,白色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空空的树脂盘子。白色的窗框、白色的磨砂玻璃贴、白色的遮光帘,以及白色的墙、白色的被子和枕头……他不知道在这里呆了两年的费尔顿有没有被这几乎不变的纯白环境逼疯,但是他面前的这个北欧人并没有什么其他表示,只是坐着等他。
“我以为会是乔治过来。”
“他有其他事。”
道格拉斯说着,拉过椅子在费尔顿前面坐了下来。
“日记计划结束了?”
“是的。谢谢你在剧本里的帮忙。”
面对道格拉斯声音平淡的道谢,费尔顿默默无言。沉默良久后,他突然说了一句:“我是最终理论的知晓者。”
“我知道。”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知晓人一共有多少个?”
“三个。”
“也就是说除了你和我之外,还有一个?他在拟态筛选技术研究的梦境中?”
“你的问题似乎很多。”
“无所谓吧,”费尔顿又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果不重新证明价值,今天我就该胸腹穿孔地躺地上了吧。”道格拉斯终于也笑了起来,是那种老虎在猎食前的微笑:“不一定,我有时不太爱用激光武器。”
“那么为了干脆什么武器都不用,你不如先告诉我,第三个人是否也在拟态梦境里?”
“在。”
“……你知道我已经猜到了吧。”
“毕竟知晓人是‘知道剧本的剧中人’。”
费尔顿回忆了一下拟态梦境:“是的,我们被自由安排,可以溢出剧本之外。那么,那个人也达成了参与剧本的协议?让他……嗯,做清明梦?”
“这个比喻很恰当,但可惜的是你猜错了。和你不同,那个人……查文,是被塑造进梦境的,”道格拉斯敲敲扶手,“一只小老鼠。”
费尔顿对道格拉斯的发言没有深究的意思。“好,我没有其他疑问了。”他说着,摊开手,表示自己的提问结束,他们可以进入下一个环节。但道格拉斯并不着急。他的耐心很充足,因为他已经等了足够久的时间,并且还将继续等待下去……等待克里斯蒂安提出的、被他称为“最终理论”的东西获得足够的事实论证。所以他反过来提问:“你问这些,仅仅是出于好奇?”
“是,毕竟在这个窄得要命的地方呆两年还是会有一点无聊的。”
“那你当初为什么答应乔治?当时你很恨他,因为他杀了你弟弟。是叫……威尔森吧,那个小小的孩子。”
面对道格拉斯不动声色揭人伤疤的恶意,费尔顿没有什么明显的表示,只是陷入沉思似的稍稍垂下眼睛。他想起那些久远的记忆,想起那个哭叫着他名字的孩子。片刻后,他才转回视线。
“我必须连着威尔森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道格拉斯看着费尔顿,后者则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眼中看不出太多情绪。良久,道格拉斯说:“那就向我证明你的价值吧。”
“需要我从哪里开始?”
“当然是从最终理论开始——瞧,这是无法避免的,从最后开始。你们既然知道这个称呼,那么我们所说的肯定是一个东西,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仔细说一遍。”
费尔顿沉吟:“最终理论……是琼斯主义三大概念中的最后一个。世人都知道琼斯主义的核心是情感主义*和人类自然性*,但其实它还有第三个概念,只是被克里斯蒂安藏下了。他大概是觉得这个理论过分负面了。”
(*情感主义:情感主义认为人一切行动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满足内心“源”的驱动——“源”类似人的“本性”,但情感主义认为传统所谓的“本性”是由“源”在后天导出的;用“欲望”这个词似乎带贬义——这种驱动体现为内心情感的驱动。它并不排斥人的理性和道德,但认为那些是群体性中复杂的相互作用后的产物,并且也是由满足内心驱动所导出的。见第一卷。)<!--PAGE 4-->(*人类自然性:主要观点为:1.存在先天感性、后天感性、后天理性,这三种是人类所特有的性质,统称“人类自然性”;2.后天理性来自于先天感性,后天理性驱动社会实践,后天感性来自社会实践;3.人类一切行动的根本动力都来自对感性——无论是先天还是后天——的满足,这被称为“源驱动”。见第一卷。)
说着,费尔顿仔细看着道格拉斯的表情。后者一脸平静:“不错,他是这样。”
“……正是因为如此,他把第三个概念叫做最终理论。但其实,它还有一个更正式的名称,叫做‘天性疼痛’。克里斯蒂安认为作为先天感性一部分的恶天性在先天原本是没有属性的,但在社会中则会产生负面效应。为了抑制恶天性而抑制负面效应,从而由社会实践发展出来的‘后天感性’,和‘先天感性’是部分却永远地存在冲突的。因为社会性是人类的本质属性,不可剥夺,这使得具有社会属性的人类永远处于‘恶天性负面效应的痛苦’和‘情绪冲突的天性痛苦’两者之中。”
“有人想出不少办法来解决。”
“表面上看起来是的。将事实已证明会产生负面效应的恶天性消灭掉,是解决两者最根本的方法,也是天性派对‘天性技术’考量的原因。但由于巨大得离谱的技术困难、违背物种生存和发展规则种种缘故,一切进展艰难,前途令人绝望。未来发展会如何,谁也预测不到。不那么根本的方法,则是抑制住对痛苦的体会,即消除‘痛苦’等负面情绪本身——在过去,某个人得到的幸福如果在幸福和痛苦的比重中超过一半,那么多半是借助哲学——不成体系的‘哲理’和成体系‘哲学’——或神学来保护自己精神中的三观或肉体上的感官,达到‘忽视负面情绪’,但这种方法终究效果有限,而且无法彻底普及,达成全人类的幸福。在现代,科学的崛起消磨了古神学和古哲学,情绪技术的发展可以有效地‘消除负面情绪’,但因为情绪技术不是天生普遍的‘公理’;技术被带有恶天性的人类所应用,终归会出现问题。当然,这些不是我的想法,只是单纯的阐述。”
费尔顿闭上嘴表示自己已经阐述完毕。道格拉斯点头:“那你的想法又是什么?”
“我?”
费尔顿笑了。他环视周围一圈:“绝望?愤怒?嗤之以鼻?不,这些东西我都已经饱和了,不会再有了。我的父母死了,弟弟死了,我只想保护我们唯一的朋友艾萨克……也算作对威尔森的弥补。至于痛苦,至于人类的命运,真的和我没关系。”
“现在,”费尔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道格拉斯,“你该做出审判了。”
就像某种无法避免的命运一样。他并没有让他等太久:“我喜欢多样的可能性存在。可能性越多,最终理论获得的论证就越丰富。克里斯蒂安选择逃避,查文选择理想国——你看,你选择的是漠视,又是一种新的可能。”<!--PAGE 5-->“所以……”
“所以我想你或许能带给我惊喜。”道格拉斯对着白色的房间画了一个大圈,“你可以离开这里了,我会在新圣弗朗西斯科给你准备一个新的地方。对了……你只能作为一个旁观的见证人出现。”
第九层。白野的房间。
查文坐在椅子上,目光略带恍惚地投向白色纱帘后模糊的玻璃窗和外界。刚才在楼下遇见林一平后,头脑中不知名的念头驱使他停了下来,在旁边等候了片刻。林一平看了看他,并没有说什么。等待没有持续多久,不多时几个人从门口走出来候在左右,道格拉斯紧接着走了出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人跟在他后面,脸色苍白如纸,仿佛终年不见阳光。男人眼神四下随意扫了扫,在经过查文时忽然定格,直勾勾地盯着他。查文一惊,但仔细端详片刻后他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那双眼睛中的散漫融化了,变成了一种似笑非笑的微妙神情,里面仿佛又带着嘲讽。
不知为何,那种神情几乎刺痛了他,以至于在林一平低声说了句“走了”的时候都没有反应过来。那个男人盯了他一会儿就低下头,跟在道格拉斯背后上了技术部的悬浮车,所有人在短时间内都离开了,只剩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他失魂落魄地上楼、坐在椅子上,那双瞳孔中似笑非笑的讥讽仍然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他再三回忆,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
那双眼睛到底想说什么?他到底是谁?……查文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落在病**。看着那张沉睡般的女孩的脸,他心中的浮躁一点点沉淀了下去,像风雪初停的雪原。
“白野。”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查文沉默了一会儿,“很多很多事情。不过你放心,虽然很曲折,但是新技术已经发布了。我替你报了名,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
他把桌子上和橘子糖放在一起的纸卷拿下来,“审核中”三个大字异常醒目。他正想继续开口,屏幕忽然闪了一下;那种局部的、不引人注目的、极其微小的闪烁。在查文眼睁睁的注视下,上面的字变成了“已通过。”<!--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