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上海城,ETA所在地。
田清远此时正坐在属于她的办公室,她略显疲惫地眺望着窗外午后的城市,模拟出的光线柔和地从高空的城壁洒下来,落在她正在出神的眼睛上。田清远任凭这含有适量紫外线的光芒照射着自己,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她准备在此时让自己放空、好好休息一下,但是不可遏制地,她的脑海里自动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事:明显是出自道格拉斯授权的北美行动部长的攻击、次日会议上提案没有通过……以及早上在紧急会议结束后,她走出会议室,手环上收到了林一平的信息:“我没有向阿瑟透露你说的话,田部长,请相信我,我不清楚他们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田清远平静地回复:“不用紧张,林部长,我相信不是你做的。”她明白道格拉斯的目的是攻击天性派,所谓的刺杀嫌疑不过是一个借口。至于林和木……她不清楚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但无非也就是一条谄媚的走狗或者被人利用了的蠢货。
“田部长,等会儿的次日会议投票我还是会弃权的。”林一平诚恳地表示。次日会议和最高会议不同,是由联盟副部长级别以上的官员参与的会议,主要作用是对最高会议做出补充,并且对最高会议的决议进行二度投票。如果前后投票结果不同,则在一周后由议员团进行第三次投票,算是平衡社会和联盟内部的意志并对各方态度给予缓冲时间。田清远轻轻地笑笑:“林部长,请原谅我第二次询问,你真的不愿意支持我们吗?”
也许是她的提问过分露骨,林一平的回复迟迟未到。在她走到乘上前往次日会议场地的车时,手环才亮了起来:“我会弃权的。”
田清远向联盟求助的一个希望又破灭了。看起来体面的议员团几乎被道格拉斯架空了,天性派在联盟内愈发显得孤立无援,温斯顿那边似乎也正处于麻烦之中。或许她应当再尝试一下向周松寻求帮助,但此时她只希望自己能休息一下,于是尽可能驱逐着头脑中杂乱的念头。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不巧的是,有人在这时候敲响了她的门。田清远按下了呼叫铃:“怎么了?”
“田部长,有人向您投递了一份包裹,说是您订的酒。”
“酒?”田清远诧异。
“是的,说是桃花酒……是您订的吗?基础检查已经通过,包裹内没有安全问题。”
田清远沉默片刻。
“送进来吧。”
她说。不多时,桌上的物品传送口打开,一只木盒出现在里面。田清远拿起那支木盒,木头没有上清漆也没有抛光,仿佛是才从木材厂出来的材料。她滑开盖子,一个简单的玻璃瓶静静躺在木絮中,上面写着“老罗的桃花酒”。
田清远仔细地看着瓶内**漾的**,可能因为瓶体玻璃是深色,本来应当是浅桃色的酒液(如果它真的是桃花酒)呈现出一种深褐的颜色,在灯光下不断闪烁着折射的晶亮光点。这些光点随着瓶子的倾斜而移动着,组成了变幻莫测的图案……等等,图案?
有了新发现的田清远把细长的瓶身举起,对准外面的光芒。然而发散的光芒下这样做的效果并不好。田清远想了想,打开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小巧的白光灯。在把白光灯放到酒瓶后面后,田清远终于看清了瓶内透过酒液才能看见的图案:
一双刻画得非常细致的手,但并不属于同一个人。左边的手上布满暗纹,仿佛处于阴影之中;右边的手则在虎口有一道伤痕,伤口处还在淌血。两只手摆出交握的姿势,但还没有真正握在一起。在这双手之下,有一串数字:
06272000
“……”
田清远久久地望着这个图案,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在伊莎贝拉和查文谈话之后的四个小时,田清远收到“礼物”的时候,伊莎贝拉所在的、同时也是联盟北美分局总部所在的新费城,城东的北美ETA驻地。
北美ETA领袖温斯顿此时正在属于科研实验室的一层,他背着手站在电梯前的开放式候客厅里,望着上升的楼层数字,静静地等候着。不多时,电梯发出一声轻响,科研负责人哈曼·史密斯从打开的门里走了出来,大声抱怨:“我还需要三天,三天就可以了!该死的,头儿,你为什么要叫我跟着你回来?这个实验体真是太棒了,我觉得我马上就能得到划时代的发现了!”
“嘿,哈曼,冷静。”
温斯顿耸耸肩,转身走向哈曼的办公室。哈曼追在后面:“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直接说不行吗,一定要我回来——头儿,你坐到了我的SuperMars手腕带。”
“抱歉。”温斯顿把被自己压在腿下面的手腕带抽了出来。他看也不看这个流行动画的周边,放在一边,抱胸坐在沙发上,“我希望你没有因为过度沉迷研究而忘了看这次的最高会议和次日会议。”
“有头儿你看着就行了,我看它干什么。”
“那这个不幸的消息只能由我来通知你了。”温斯顿说,“同权提案没有通过。”
哈曼愣了一下,撇撇嘴:“没通过……事前我就猜到了,不算意外。”
虽然哈曼这么说,但是下一句话还是暴露了他心中的沮丧:“虽然这的确是个坏消息。我的天啊,我们又没法换掉那些老掉牙的设备了!”
“而且新技术已经公布了,的确是拟态筛选技术。”
温斯顿继续说,技术负责人又撇撇嘴:“是那个啊。情绪派不是挺期待它的嘛。”
“不只是情绪派,我们也需要它。”温斯顿的语气忽然严肃,“次日会议上对提案的投票,因为阿瑟……或者说道格拉斯的授意,包括原本承诺给我们的票,整个北美的票全都落空了,所以我们才没能通过。”
“所以说,政客的承诺就像妓女的爱情。”哈曼说。“这不是小事,哈曼。天性派已经走入了一个死角,道格拉斯对联盟的控制力几乎要压倒情绪派和天性派的争斗,但我们和情绪派不同,情绪派至少完全融入了联盟,而且有着多年来的基础,但我们还没有可以让民众和大国一心支持我们的技术筹码,ETA也没有较为雄厚的武装。在这样势单力薄的情况下,我们手里却有所有人都垂涎的东西。这次提案的落空虽然是个坏消息,但和它一起涌现出的严峻形势却是毁灭性的。我们已经在悬崖边上了!”
“我们必须自救。”温斯顿盯着哈曼。后者结巴起来:“你……你是说……”
“嗯。分子牵引技术,机器。”
温斯顿无所谓地笑笑:“外界一直有我们在偷偷用它的传闻,不是吗?现在,让我们把传闻变成现实吧。”
“也许……新的天性技术也许要不了多久就能诞生了,也许我们可以……”哈曼语塞了一下,开始急切地组织语言,“材料的契合原理我已经写了一半的模型,或许几天后我们就可以把社会遗传这个项目提交上去,大家看到之后至少支持率会回升吧?”
对于哈曼这种近乎天真的理想假设,温斯顿只是摇了摇头。
哈曼沉默:“……这种事情,我们真的能做吗?”
“不是能,而是必须。我们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温斯顿拍拍他的肩膀:“拟态筛选技术公布时虽然发生了意外,但是它此时已经开始运转了,联盟正在开展试点和患者报名……你明白我的意思。哈曼,你和哈罗德很像,但你比你的哥哥更能明白现在该做什么。不要让他的心血被浪费掉。”
说罢,他站起身,和站在原地的哈曼檫肩而过,走出了办公室。
“她来了。”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她抬起头,透过窗帘的缝隙以及后面淡灰色的玻璃,看见了人行道上正在向这边走的一个窈窕身影。尽管夜间的灯光不及白日明亮,尽管那人带着口罩和贝雷帽,她还是认出了那就是伊莎贝拉让她等待的人。她低下头,继续细细地拉手风琴。
田清远在晚上七点五十分准时到达了那家“老罗的酒馆”。那只被送到她办公室来的酒就是来自这里的。她在离开ETA大楼后,先是带着亲卫队回到了她在一号大道的住所——这是联盟给予她的固定居所,但田清远回来得不多,大多时候她都随着每天的日程活动居住在外——停好车后,她好好地待了一会儿,才出了门,仿佛只是闲逛般的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出于谨慎她还是带上了几个亲卫队的小伙子,他们以不同的距离分散在她周围。老罗的酒馆就在这附近,她一路用余光观察着四周,算好时间走了一会儿,在她预定的时间到达了目的地。她略作停顿,在不远处观望着这个地方:酒馆不大,右边有一扇布满纹路的木门,左右摆了一排插满白玫瑰干花的大牛皮纸袋,门上缠绕着尤加利叶。玻璃窗后的景象被厚实的窗帘给遮住了,但淡黄色的灯光还从玻璃中透出来,氤氲朦胧,仿佛是吸附在酒馆周围的一层轻薄雾气。酒馆就笼罩在这温煦的暖光中,随着她的走近,隐隐约约的手风琴声也传了出来。她嗅到了甘酒和桃子清甜的味道。这时,田清远心中原本的顾虑和警惕仿佛被什么动摇了。亲卫在不远处对她做手势,她摇摇头,让他们不用上前。站在那扇门前,田清远思索片刻,还是没有直接推门而入,而是抬起手。
“叩,叩。”
她敲到第二下时,门上传来了轻微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抓木头。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门在下个瞬间就打开了一条缝,但是没有人从门后露出半张脸。一个毛茸茸的白影从下面钻了出来,田清远低下头,才看清是一条正围着她打转的萨摩耶,脖子上的项圈歪到了一边。
“进出不用敲门。”
老罗一如既往地在吧台后面说着话。田清远并不知道那是谁,只是定定神,推门走了进去。手风琴的声音清晰起来,仿佛摘掉了一层面纱。她看见一个金发姑娘在角落里不紧不慢地演奏乐器,还有一个人在吧台后面灵巧地把玩调酒壶,调酒壶里面装的蓝色汁液仿佛一枚晨星在他指尖手中旋转——大概是酒保,她猜想。除此之外,酒馆的六七张分割的桌子边也坐着两三位客人,人少并没有让酒馆显得冷清。田清远扫视一圈后便转回视线,走到吧台边。她用左手拨回升降凳倾斜的方面,微微靠着凳子,把自己收到的那瓶酒放在了桌子上。
“请问,”酒液微微摇晃中泛出深浅不一的桃色光芒,田清远示意道,“这是你们的东西吗?”
老罗把目光从调酒壶上移开,投向来人。“是。”他说,眼睛在瓶身上扫了扫,手里翻飞的水晶壶忽然停止了转动,里面的混合饮料也就在惯性下随着他的动作填进了他不知何时拿出的一只方口厚底玻璃杯中。**虽旋转但却一滴不洒地倒完,刚好把这只玻璃杯填了五分之一,老罗才放下调酒壶,拿起了田清远带来的酒瓶。
“这是某位顾客特意送给你的。”他说着,娴熟地开掉木塞,把酒液倒进他调好的混合饮料中。浅桃色倾入淡蓝色中并融洽地合为一体,组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晶莹的颜色,仿佛**漾的紫罗兰。那种颜色倒映在田清远眼中时,她忽然发觉手风琴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轻盈的脚步声。她转头,看见那个拉手风琴的姑娘已经站在了她旁边,手里端着一只同样的方口厚底玻璃杯。姑娘对她笑了一下,把酒瓶拿过来,给自己盛了满满一杯桃花酒。然后她用杯子轻轻碰了碰吧台上那杯紫罗兰,把自己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桃源乡向您致意。”
她放下玻璃杯,用德语说。因为已故丈夫的原因,田清远听懂了这句话。她慢慢握住明显是给自己的那一杯鸡尾酒,杯壁在指腹留下冰凉的触感。梦幻般的紫罗兰色由浅粉和淡蓝混合而成,是在表明对“桃源乡”和“蓝旗”合作的期待吗?这倒和酒瓶上的图案不谋而合。<!--PAGE 4-->她沉吟片刻,没有端起酒杯,而是同样换用德语:“请问你是?”
“我是K3,尊敬的田部长。”K3做了一个手势,邀请田清远到一旁的桌子边详谈。田清远这时才发现,原本零星的几个客人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只剩那只萨摩耶趴在角落,枕着前爪打盹。她端起盛了三分之二的玻璃杯,和K3过去坐下。老罗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擦了擦吧台,打开黑胶唱片机,转身走进了吧台后的门帘。
悠长的调子在酒馆里回响了起来。这一切都让田清远回想起母星,回想起上海城里安静的咖啡馆,而不是一个即将谈论或许会改变当下格局大事的地点。她看着K3,忽然笑了笑:“你们很擅长谈判。嗯……夜晚的手风琴,暖光中的玫瑰,紫罗兰的鸡尾酒,这就是你们想展示给我的‘桃源乡’印象?”
“或者说我们将会创造出的理想家园。”K3目光飘忽,“田部长,您听过这支曲子吗?”
“抱歉,没有。”
“那么现在请您好好听一下吧。”
田清远并没有感到不耐。她仔细捕捉起耳边似远似近的吟唱,那是一首英文曲子:
……
Mama take this badge from me(妈妈,帮我取下这枚徽章)
I can't use it anymore(我不能再佩戴它了)
In dark too dark to see(夜色昏沉,我的眼前变得模糊)
Feels like I'm knockin'on heaven's door(我想我正敲打着天国的门)
……
Mama put my guns in the ground(妈妈,把我的枪放在地上)
I can't shoot them anymore(我不能再对谁开枪了)
That cold black cloud is comin'down(黑云逐渐低沉)
Feels like I'm knockin'on heaven's door(我想我正敲打着天国的门)
……
“这是Bob Dylan的《Knockin' On Heaven's Door》。”在田清远侧耳聆听时,K3说,“耶和华说,你的仇敌若饿了,就给他吃;若渴了,就给他喝。因为你这样行,就是把炭火堆在他的头上,你不可为恶所胜,反要以善胜恶。你不可无故杀戮,否则即使你的剑也敲不开天堂之门。”
田清远略带不解地挑眉:“在我的理解中,你们应该不是一个反战组织。”
“您没有理解错。然而正如您所说,我正在把我们将会创造出的理想家园展示给您。没有战争,没有痛苦,没有正义和真理。”
田清远没有接话,她脸上露出了思索的表情。K3说:“您以后将有大把的时间慢慢了解我们的理念,但我相信您现在应该不是为了了解我们而坐在这里的。”
“是的。”
“我只希望我们已经给了您一个好的开头。”
“或许吧。”
“那么我们该谈一些正事了。”
“我想你们对我,对天性派,对ETA和蓝旗的了解应该已经很充分了。你们应该再让我知道一些你们的事情。理念的理解也许需要一段时间的思考和论证,但有的东西不需要。”<!--PAGE 5-->“请问吧。”
“恕我直言,我需要从比较生硬的话题开始,因为这很重要——你们和火星叛变的关系?”
她紧紧盯着K3。田清远对桃源乡的知晓起始于那封在联盟上层内出了名的举报——举报里说,火星叛变的残党并没有被消灭干净,他们成立了一个神秘组织“桃源乡”并且藏匿起来暗中活动。火星叛变才过去五年,它的影响力还没有降到最低,这也是东亚分局会重视这封举报的原因:他们担忧的是火星叛变负载的政治意义。
“我们和火星叛变没有直接关系,但我们的理念和领袖都是从那个时候一路走过来的。”
田清远并没有表示信与不信,也没有提那份举报。K3突然笑了:“那封举报是我们自己投递的。”
“你们自己……?”
这下她感到惊讶了。
“是的,这是我们伟大的领袖做出的决定。所以您没有必要完全相信它。我们和火星叛变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紧密,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联。这就需要您权衡利弊了。”
“那么,你们能帮到我们什么?我们又能帮到你们什么?”
“双方的武力,以及舆论……你们在明,我们在暗。”
K3交握双手:“就是这样。道格拉斯在联盟内采取的措施已经非常明显:削弱ETA,以及打压收服联盟内其他势力。三位局长有一个是他的老部下,十二位‘部长’有六位是道格拉斯一派的——哦抱歉,我还忘了已经下台的东亚监察部长,听说今天的次日会议上东亚分局局长和道格拉斯就此进行了争夺——三大特殊部队有两支被他渗透。他对联盟的控制力越来越强,有人说各国马上就要制裁他了,有人说他要让联盟真正独立。这些都是看不到边的飘渺传言,道格拉斯具体想做什么我们不清楚,但毫无疑问,我们要在还有反抗的希望时,把手里的筹码一起砸向他。”
“嗯……”
K3垂下眉睫,把目光投向那杯还没有动的鸡尾酒:“田部长,时势已经不容选择了,不是吗?”
说话时,她眼中**漾着紫色的水光。K3略略偏头,又看向对面沉思的田清远:“您可以在三天后回复我,我一直在这里。这三天中,或许您就可以看到我们手中的筹码。”<!--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