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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作者:余宴 字数:5121 更新:2026-08-27 02:18:21

这一夜异常地漫长。聚集在医院的人们当然并非每一个都是那364个幸运儿或幸运儿的亲人朋友之一,但他们还是固执地等待着,在这后面看起来划时代的技术前等待奇迹的出现。同时,在被称为“载体公告”的通知发布后,关于它的消息在聚精于等待的人群中传递着,人们在说完话后就沉默下来,用各异的眼神对视一眼,然后又移开目光。他们眼中蕴含的意义是相同的,想说而未说的话也是相同的,他们明白这一点但仍不能说出来,只能彼此提防。

等到终于有一丝微光在天穹出现,有的孩童已然在母亲的臂弯里入睡,但所有人都静穆地站在晨光中。没有人离开,他们沉默地手持着纸卷或手环,手腕或其他地方的光芒仿佛他们的希望一样闪闪发光。医院的路灯、壁灯和指示灯齐齐灭掉,但人们的光芒仍然在自然光中顽强地亮着,仿佛聚集在寒风中的萤火虫。

忙碌了一夜的林一平环视会议室围坐的附六院新技术应用开展计划实施人员,以及后面的摄像头,理了理桌上的文件站起身:“具体安排就是这样,请诸位各就各位吧。”

这个短暂的会议聚集了充分休息后准备在八点开工的医生们,这些计划和手术的实际执行者齐声应好,起身有顺序地离开会议室,摄影师则切掉屏幕。查文低头查看纸卷时,忽然发现有一名年轻的医生排在离场队伍里,如履薄冰地看着他,犹犹豫豫不敢过来。计划实施人员都是得到了医院各方面广泛认可、有着丰富实际操作经验的医生,这个医生以如此与众不同的年轻获选,应该是个极为优秀的人才。他笑了笑,主动开口:“年轻人,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部长。”年轻医生尴尬地笑笑,但不敢说什么。林一平干脆走过去:“怎么了?”

年轻人见周围的人都向他们看了过来,脸上尴尬更甚,硬着头皮似的小声说:“您刚才说扩大受术者名额需要增加‘载体’数量,是真的吗?”

“是真的,不过要视第一批试点情况。这个公告已经挂在技术部官网上了,你的AI应该会向你推送。”

见周围的人似乎有因为他们的谈话停下来的趋势,年轻人脚下小步地挪动着,进一步压低音量:“我收到了推送,但我认为这难以理解……以我对‘载体’的了解,我并不认为会有人主动充当这一身份,除非衍生出天价的黑色产业。”

“哦?”林一平没想到年轻医生会这么说,一时间愣了一下。

“是的,之前的提取植入技术是一人只能为两到三个有血缘关系的人提供所需,所以人们踊跃地献出自我,但载体一人就可以负担五六百人的合成所需,这样子是不会有人愿意充当的吧……”他越说声音越小,不敢再看周围的人,低着头走出了会议室。林一平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站了一会儿。虽然年轻人没有说完,但他并没有用太久就想通了其中绝大多数细节。人群已经差不多都离开了会议室,他忽然往前迈了几步,走到正在处理摄影机的摄影师边上,他说:“打扰一下,我想问个问题。”

摄影师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看见是他后连忙应到:“您请说。”

“如果让你充当载体,你愿意吗?”

“载体?啊,您是说……那个什么什么新技术需要的那个载体?为什么要我去当那个?”

“不是,我只是假设一下,如果联盟增加载体的数量,你愿意充当吗?”

“听说一个载体可以管很多人啊,有别人当就够了吧。”

“是吗。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您有什么问就是了。”

“没有了,你忙吧。”

查文沉默了一会儿,拿着纸卷从会议室走出来,边走边读着手里的纸卷。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垂下纸卷漫无目的地低头向拥挤的人群望去。因为距离的原因他不能看清人们的表情,但他可以猜出来。

从后面走过来一个穿戴整齐笔挺的男人——他和那些医生穿得差不多,双鬓斑白,皱纹在脸上虬结扎根,看上去比林一平苍老不少,但意外地精神矍铄。他也站在林一平旁边的窗边,透过护栏和玻璃向下看:“人们可真是执着啊。”

“你恐怕还没在你的医院见过这种盛况吧。”

“没有,不过在迁移前我是见过的。”附六院的院长补充道,“两次。”

他指着下面的人:“那时候我还在母星,第六院——哦,那时候联盟还没成立,它还叫上海第六人民医院——还没搬来新上海城。那时候我就见识过这种场面了,第一次和第二次的情绪动乱都是这样。09年的时候吧,第一次情绪动乱发生,我还是个刚入职不久的医生, 26年第二次情绪动乱的时候我已经是个科长了。不过我在变,情绪危机没变啊,人这种动物也没变,两次都是大范围地病倒、大范围地烧杀抢掠、大范围地争吵和暴动,人一群一群地涌到医院。和现在一样吧,我们就把楼给封了,不让人进,大晚上他们就在外面挤来挤去,哭的、骂的、威胁的、恳求的,都有。”

“我还记得26年的时候,当时有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婆子不知道怎么混过了外面的警卫,硬生生闯进了我的办公室。她一进来就跪在地上恳求我救救她的儿子。她说他儿子被检测出来得了情绪疾病,一天到晚躺在**不说话,只鼓着眼珠子瞪天花板。有一天她出门去向女儿要钱,回来就发现很久没挪窝的儿子在翻窗台,身子已经挂了一半在外面,她吓得拼命把儿子拉了回来,把女儿叫过来把他看住,锁了门就跑来了医院——她说她已经攒够了钱,但是她没时间进行提取植入治疗的预约并等待了,想让我开开恩让她儿子插个队。我说预约了的也有情况特别紧急的,我无权剥夺他们的预约优先权。你猜猜她怎么说?”院长转过头:“应该不用我说了吧,老林,你肯定猜得出来。”

林一平无言以对。他知道这位老朋友并不是单纯地在这里回忆,而是委婉地劝告自己。他肯定知道自己现在也在思考载体的问题。

“我听到小唐刚才和你说的话了。在自己的利益和他人产生冲突的时候,人类的这种劣性就露出来了。而且,这甚至无从指责。”院长说,他伸手拍了拍技术部长的肩膀,压低声音,“老林,从ETRC时代来我们就一直是朋友,现在我也只能给你作为朋友的忠告:你现在的位置太危险了,载体并不只是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一个社会问题。我不知道上层究竟想干什么,但是我劝你,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得越远越好。”

说完,他直起身子:“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快到八点了,我得去病房,媒体还在等着。说起来,查文的那个女孩子也排在第一个,你要不要去那边看看?”

“我……等会儿还有新闻发布会要参加。”林一平无力地挥挥手。他目送着这位老朋友穿过走廊,挺拔的背影在光洁的墙壁间渐行渐远,又垂下头,看着他一直握在手里的纸卷,上面赫然正是那篇简洁的“载体公告”。

在相隔不远的另一栋楼,第九层,查文此时正站在被临时改造成手术室的病房门口,紧张地挥着手:“张科长,白野就拜托你了。”

“放心。”

简单的交谈后门被关上了,设备、仪器、工具、忙碌的护士和白色的墙壁都被隔离在这薄薄的一扇门后。查文仿佛在突然间被抽空力气那样退后倚在墙壁上,等待里面的结果。在这一刻,等待的人是最为无能的。他所能做的就只是不受控制地回忆。距离让白野变成这样的那次事件已经过去多久了?他在心里默默计算,不多不少正好十年。

他和白野是大学同学。他从小就一直是成绩名列前茅的那一类学生,热衷于参与各类比赛和活动,花样百出的荣誉和奖章拿到手软。而白野和他不同。从认识她起,他就从她身上感到一种模糊的自由感。这种感觉很难描述清楚,但在别人分享某个课里面作业少又好拿分的老师时,所有同学都聚集在一起,只有她在一边拿着草稿纸涂鸦。可以免去特定学分的活动在班里报名时,她也往往戴着耳机小声哼歌,与那些抢夺名额的人是与此不同。

——没有显示屏让他直观看到手术室内的情况,只有时间在手环上默默流逝,甚至能听到旧式时钟滴滴答答的跫音。十分钟过去了。

他原本对白野只是好奇,但并没有过多接触。他的时间太紧了,没有多余的空闲来做时间表之外的事。后来有一次,一位知名的意大利籍华裔画家要来他们学校开美术展,在学校招募维护秩序的志愿者时,白野突然报名参加了这次活动。当然,他也报名了,但他一向是要参加这类活动的,为了获得更多的绩点、证书和奖章,在个人履历上添上几笔。他和白野在展览馆一起站班到晚上七点。他在核对今天的访客名单,白野则仔细观赏着挂在门口处的那幅巨大的油画。上面画的是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一上一下,仿佛在挽救即将坠下悬崖的人。光影从上方打下来,下面那只手就笼罩在一片阴影中,把蓝灰为主的色调衬托得更加灰暗。他把名单整理好,走过去。

“你喜欢这幅画吗?”

这是他第一次和白野说话。白野“嗯”了一声,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转过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忘了和你一起整理名单了。”

“没事,我已经弄完了。”

“啊,这样啊。”白野想了想,“那明天我来整理吧。对了,你应该饿了吧,这个给你。”

她低头把手伸进口袋,再拿出来时,她张开手掌,上面静静地躺着两枚橘色的糖果。

他看着那两枚橘子糖,再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呈现出纯净的深褐色,在灯光下倒映着他的影子。于是他下意识露出了微笑,接过了那两枚糖果:“谢谢。”

白野摇摇头,偏头看向左边:“我喜欢这幅画,但是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他也跟着抬头,看见油画左边挂着小小的说明牌匾,上面写着油画的名字:

救赎。

——八点三十。第二个和第三个十分钟过去了。

在接下来三天的展览会值班中,他们聊得越来越多,他也知道了白野的父亲是一位茶商,而母亲是一位自由插画师。在这个不幸的时代,她是幸运的那一方,因为她还拥有一个健康而完整的家庭。危机没有过分影响到她的家人,这或许和她的家庭氛围有关。她的父母都是那种随性而淡泊的人,一年中很少在某个地方定居,连父亲的生意也只是在初春做一季。他们全年都带着白野在全国各地拜访亲朋、同学、老友,在大山和小镇里住上两个月。她没有上过小学和中学,绘画是母亲教的,笛子是父亲教的,她还会烤蛋糕和做一手漂亮的拉花咖啡。在她十七岁的时候,父亲对她说:“你还是应该体会一下学校的生活。”于是她才来到了这里。

“你花了两年时间自学?”

“本来是一年,我本来去了一所学校……但我不喜欢那里的氛围,所以又回家学了一年。”

白野笑了笑。她似乎并不为这一年时间感到可惜,或者说,他从未见过她觉得可惜的样子,在那一天之前,他也没见过她悲伤的样子。她和她描述中的父母一样是一个自由的人,周围的地狱和她就像蚯蚓和麋鹿一样毫无关系。当他们挣扎在泥土中时,她只是晃了晃头,就从潮湿阴暗的密林中一跃而过,像风和雪一样穿过所有的恶葛。

他从未想象过,这样的她会和情绪危机产生什么联系。<!--PAGE 4-->——查文不知道是第几次抬起手看时间。九点。

在展览结束后,他和白野保持了正常的来往,说话,聊天,讨论一下作业,偶尔一起去图书馆写论文,或者在校门外的日料店吃水果寿司。他逐渐发现了白野的许多爱好:她爱吃橘子,不论是橘子本身还是橘子味的糖果、甜点或其他什么,她甚至有一个橘子瓣形状的笔袋;她喜欢在夜晚的林荫道骑自行车,喜欢听堆积的落叶发出的清脆声音,还用手机把它录下来当催眠曲;她喜欢蹦蹦跳跳地走路,尤其是踩着鹅卵石或者路牙石,然后跳到下一个落脚点上……这些发现都是点滴积累起来的,潜移默化中他们越来越了解彼此,白野也能在泡图书馆时准确地抱来两人需要的书籍,即使他只是简单提了一下自己的主题。他仍然忙于参与活动和学习,白野也依然悠游自在地上课和画画,过着自己的生活。但他们的关系无形之中日益亲密,没有人想过更深的东西,大学四年就在这样的日子中过去了。依靠出类拔萃的表现,他顺利进入了一所知名的政治学院,白野则毕业了。两人的联系因为生活的区别和地域的距离变得气若游丝。他只隐约知道白野回到家乡,开了一家咖啡馆。具体的,他并不清楚。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他攻读硕士期间,他接到过数份邀请,其中包括ETRC东亚行动部的邀请函,希望他能够留国进入行动部工作。虽然这份邀请有着不轻的份量,不过他原本还有更好的选择,但出于某个神差鬼使的念头,他同意了,在得到硕士学位后进入了行动部。在毕业后的那个短暂的假期,从小到大一直忙于各种事情的他难得陷入了无事可做的境地,他思考了半个上午,然后收拾了一点随身物品,在网上买了能赶上的最近的一班飞机,背着包就飞去了白野的老家。他至今都觉得,如果他那次没有去杭州,或许现在的一切都将不同。

九点四十三。他无法再继续回忆,因为外面接二连三的惊呼声中他听到已经有手术完成的事实。走廊那边有脚步声靠近,查文转过身,看见林一平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他飘远的念头逐渐被拉回来,正准备打招呼,那扇离得最近的、让他产生千万思绪的临时手术室门发出一声轻响,打开了。<!--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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